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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照片,祝宴自己都没有,一张都没有。 高中时期对祝宴来说总是又清晰又朦胧,尤其是高一。 那会儿祝宴老妈刚走没多久,祝宴不想说的太矫情,但那时候他确实挺破碎的。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与外界形成链接。 直到在大舅家住了一段时间,他才重新和这个世界融合在一起。所以他对高一时期的自己,其实没有清晰的认知。他总调侃自己是金鱼的记忆,其实何尝不是他自我逃避? 直到喜欢上周明知。 祝宴以为自己喜欢周明知是高中时期最值得记住的一件事,他的有效记忆似乎都是因为周明知这个人而清晰。周明知像他对这个世界惶惶无措时的锚点。 没想到,原来他的高中时期,是这个样子的。 照片上的祝宴,原来在高中时期,也笑得这么开心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祝宴的心底漾出来。 文件袋下面,还有更零碎的东西:一张被小心压平的、边缘有些卷曲的糖纸,祝宴依稀记得是高二那年流行过一阵子的某种水果硬糖,他曾经分给过周明知一颗;半截用秃了的2B铅笔,祝宴记得自己抱怨过这种笔芯太软,填答题卡不好用,后来就换了牌子;甚至还有一小块浅蓝色的布料,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衣服上剪下来的——祝宴仔细辨认,心头猛地一跳,那颜色和质地,像极了他们高中时期的校服。 祝宴拿着那块小小的布料,指尖冰凉。 他无法想象,周明知是如何收集保存这些带着他气息,微不足道的碎片,像收集稀世珍宝一样,在这个蒙尘的纸箱里,存放了这么多年。 这隐秘得近乎偏执的注视,让祝宴感到一种甜蜜的窒息和沉重的心疼。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高中校服缺了一片角! 他定了定神,将这些属于“祝宴”的痕迹小心地放到一边。 箱子的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显得朴素而沉闷。 祝宴深吸一口气,将它拿了出来。 笔记本很重。 祝宴轻轻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孩子稚嫩却异常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带着一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用力,仿佛要把纸张刻穿。
第38章 X年X月X日 雨 今天放学回家,又是酱油拌饭。只有一碗,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他们在屋里吃红烧肉,好香。爷爷把门关上了。我蹲在门口吃,饭是冷的,酱油又咸又苦,像药的味道。我咽不下去,偷偷倒了一半在垃圾桶里。被叔叔看见了,他告诉了奶奶。奶奶用扫把打我,骂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浪费粮食。扫把打在身上好疼。我没哭。我不哭。哭了他们会更开心。我讨厌酱油。我讨厌饭。我讨厌所有人。 X年X月X日 阴 发烧了,头好痛。昨天被打了,今天家里没有人。我躺在床上,好冷。冰箱里只有昨天没吃完的酱油拌饭。我太饿了,吃了两口,全吐了。酱油是腥的,真的好臭。爸爸妈妈没有打钱吗?为什么我要吃酱油拌饭?死了就不用吃酱油拌饭了。这个想法让我觉得轻松了一点。 X年X月X日 晴 警察叔叔让我不用怕。他们是我的“家人”。爸爸回来了,他看我的眼神好奇怪,像看一件麻烦的行李。妈妈一直在和爸爸吵架,声音很大,隔着病房的门都听得见。她说“都是你的错”、“喂狗了”。原来我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喂狗的钱。原来我是那条狗。不,狗还能进屋。我只能蹲在门口。爸爸说送我回图市,请保姆。也好。至少图市的房子里,没有酱油拌饭。也没有他们。 X年X月X日 晴 原来保姆也不是什么好人。明明我每个月都给她很多钱。这个世界好奇怪。我搞不懂,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了,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祝宴看到这里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日记本的字里行间,充斥着冰冷刺骨的厌恶、恨意和绝望。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情绪,沉重得令人窒息。 祝宴一页页翻下去,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 那些稚嫩的文字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小小的周明知,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冷眼、虐待和那碗象征着屈辱与冰冷的酱油拌饭中,一点点变得沉默、坚硬、封闭。 日记的时间跨度很大,从小学低年级一直持续到初中。 越往后,字迹越工整,也越冰冷,情绪的表达反而少了,更多的是对事件的简单记录,像一份份冷酷的证词。 记录着保姆偷东西、骂他“小杂种”;记录着他如何报警;记录着父母如何杳无音信;记录着他如何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睁着眼睛听着挂钟的滴答声;记录着他如何给自己制定严苛到分钟的时间表,像给机器上发条,不敢让自己停下来片刻,因为一旦停下,那些冰冷咸涩的黑暗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然后,祝宴翻到了最后几页有字迹的地方。时间停留在周明知初二的下学期。 X年X月X日 又来了。厨房的东西全碎了。不是我打碎的。我明明在睡觉。可早上起来,碎片就在地上。保姆吓坏了,说闹鬼。我知道不是鬼。是我自己。我睡着的时候,起来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敢睡觉了。 X年X月X日 昨晚厨房又一片狼藉。醒来完全没印象。邻居来敲门问怎么回事。我撒谎说做噩梦。怎么办?如果下次我走出去怎么办?如果我伤害了别人怎么办?不能睡。绝对不能睡。醒着。要一直醒着。熬过去。熬到天亮就好了。 X年X月X日 我是疯子吗? 最后这一行字,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后面是厚厚一叠的空白页,再也没有一个字。 祝宴的手指死死捏着那页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周明知为何对酱油、对某些食物有着近乎本能的厌恶;明白了他眼底常年挥之不去的疲惫从何而来;明白了他为何总是把自己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更明白了,为何在和自己重逢住在一起,感受到安稳和温暖后,他那被迫压抑了多年的睡眠需求开始汹涌反扑,而那被强制封印的属于童年的阴影——梦游,也随之重新浮现。 他不是睡好了。 他是终于敢“稍微”放松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了。 而这稍稍的松懈,就足以让那些被深深压抑,被强行遗忘的痛苦记忆,在意识最薄弱的黑夜里,挣脱束缚,以最荒诞也最悲伤的方式,悄然回归。 祝宴合上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些冰冷的字句。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侧卧里光线昏暗,灰尘在仅有的光柱里无声飞舞。他看着纸箱里那些属于高中祝宴的零碎物件,又看着怀里这本属于童年周明知的痛苦日记。 两个时空,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在这个蒙尘的角落,在这个安静的午后,以一种令人心碎的方式,猝然交汇。 祝宴的眼泪并非毫无预兆,所以当它汹涌滚烫地滑过脸颊时,祝宴并不意外。 他无声地哭泣着,为那个蹲在门口吃冷饭的孩子,为那个整夜睁眼到天亮的少年,也为此刻睡梦中可能依旧不得安宁的爱人。 那些字里行间的恨意和冰冷,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他心上。 他终于触碰到了周明知深埋心底从未愈合的伤口,那伤口的源头,是无数个被酱油拌饭的冰冷咸涩浸透的日夜,是无人回应的恐惧和彻骨的孤独。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块。 祝宴坐在阴影里,抱着那本日记,久久没有动。 纸箱静静地躺在脚边,像一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了最沉重的过往,却也留下了一丝光亮。 祝宴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该不同了。 既然他看清了那条横亘在周明知灵魂深处的裂谷。 那他要做的,不是盲目地填平它,而是点亮一盏灯,陪着他,一步一步,看清裂谷的形状,找到穿越它的路。 “疯子”这两个字深深刺痛祝宴的眼睛。 他猜测周明知是在初中时期发现了自己梦游,那时候的他哪怕再成熟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何况还是一个身边空无一人,凡事只能靠自己的孩子。 他以为自己是“疯子”。 他很害怕。怕到连记录都不敢了。 从高中时期祝宴对周明知的认知来看,周明知应该是在这期间了解了自己的病情,但也丢掉了写日记的习惯。 如果是那时候有人跟祝宴说周明知内心有创伤祝宴恐怕根本不会信,周明知装得太好了。 他阳光,他积极,他温文尔雅,他聪慧有余。 他像将所有少年人能拥有的美好品质和优秀集于一身。 可倒推回去,祝宴回想起从前的那些细节,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周明知总是在疯狂运动,就算是那时候祝宴都觉得周明知简直就是个运动狂人。 更不要说除了运动周明知学习方面更是数一数二,他不止聪明他还很努力。祝宴就没见他有什么懈怠的时候。那时候祝宴只是羡慕和佩服他的自制力。 现在想来恐怕是他觉得只要身体足够累,那睡眠也许就会变好吧。 祝宴将东西重新整理好放回去。 他到洗浴台前狠狠扑了两捧水,镜子中自己眼皮有些肿,一看就是哭过。祝宴赶紧去冰箱拿冰块敷了敷。 搬家时祝宴压根没见过什么纸箱子,很明显是周明知后来拿回来的,再联想到早上周明知的些许试探,祝宴很肯定周明知大概率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重新回到客厅,丞相正曲着爪子舔毛,祝宴将它抱到怀里。 柔软的触感令祝宴泛满潮气的内心找回了一丝暖意。他揉搓着丞相毛茸茸的脑袋,轻声说:“你小爸受苦啦,我们一起帮帮他好不好?” 丞相顶着他的手磨蹭,发出细小地呼噜声,像是回应一般‘喵’了一声。 祝宴无声的笑了笑。 第一件事就是将家里这些瓶瓶罐罐全都清理了,以前不知道缘由祝宴还不敢动作,现在既然知道了,那这些‘罪魁祸首’自然不能留了。 厨房又被清理得空荡荡,别说调料了,连锅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祝宴打算暂时不在家里开火了。 处理完这些,冰箱里的瓶装汽水甚至是易拉罐装的啤酒也都下岗,祝宴开着车去了一趟小超市,选了一大堆袋装饮料和现泡茶包。 搞得桃姐都有些纳罕地问了一句:“小老板最近爱喝茶啦?” 祝宴笑着回:“是啊,感觉还是现泡的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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