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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锦爻全当听不到他的嘲笑,已经拉了眼罩躺下去了。 他的睡姿很好,被子盖过胸口,两只手垂叠着平放在身旁,听声音是已经困了:“五点四十五叫我。” 他还有零有整。 周止是直乐呵,抱胸打量他,好笑道:“少爷,还挺讲究呢。” 年锦爻几乎沾了枕头就要睡着,声音含糊下去,听着有点像撒娇的软:“我要睡够四个半小时。” 他说着,就合住了唇。 “这就睡了?” 周止声音也小了,好奇地凑他身边,压低了声音:“睡着了?” “真睡着了?” “那我把你那小沙发撤了啊,忒占地儿。” “你敢。” 年锦爻冷不丁出声。 周止忍俊不禁,手在他露出眼罩外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年锦爻没有再说话了。 周止看着他,也有点困,抬手打了个哈欠。 手臂重一下,他才想起年锦爻的裙子,想一把扔回年锦爻床上,但周止还是犹豫了下,想到今天与少爷的摩擦,又想到他与导演看起来关系不菲。 周止叹了口气,还是起身老老实实拎着裙子,出去找了个天井用清水过了一遍,晾在楼下连起两栋狭窄弄堂的晾衣绳上。 红色裙子坠着水珠,随风沉重地摆。 两侧弄堂房砖瓦发灰,天色阴沉,太阳早就不知影踪。 导演说的没错,下午确实要下雪。 周止没穿外衣,风一吹就打了个寒蝉,搓着过水后冻红的手指回了房。 他床上的杂物还没清,周止懒得去收拾,随手拎了被子枕头把自己弹进窗下的贵妃椅中。 确实挺舒服,里面都是实心儿的高级海绵,比他自己睡的床都踏实。 周止冷得钻进被窝,侧身避过窗户,目光里看到年锦爻戴了眼罩的侧脸。 视野一点、一点地黑下去,渐渐合了起来。 下午五点过三十分,叫醒周止的是一阵刺耳的铃声。 他猛地睁开眼,还有一瞬间的迷糊,没想明白在哪儿。 楼下导演已经开了喇叭,大声吆喝:“准备,都准备好了,马上开机了,演员人呢。” 周止慌张地跳下地,光着脚丫跑到年锦爻身边去,他还雷打不动地睡着,睡得久了,屋里温度也升上来,冷色调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 “醒醒,小孩儿,”周止用力摇晃他。 但年锦爻睡得跟死猪似的,雷打不醒。 “你特么就这样还听不了呼吸,忍不了翻身?!快点儿醒醒!”周止一把掀了他眼罩,大声喊他。 “别吵……”年锦爻迷迷瞪瞪地开口,嘴皮子都没掀开,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又要睡过去。 周止放在他脸上的手被年锦爻攥住了,牢牢夹在他看着细长的手臂间,感觉上他也没使多少劲儿,但怎么都抽不出来。 “你是猪吗?”周止“啧”一声,不耐烦地推他肩膀:“快点起来,我揍你了啊,你可别哭着鼻子找人告状。” 年锦爻八风不动,闭着眼睛铁了心要睡。 周止抽不出手,自己也走不了,绝望地靠上去:“大少爷,祖宗,他妈的猪也没这个睡法啊。” “吵死了……”年锦爻终于松了手,揉着眼睛,目光不善地睁了眼。 周止连忙把衣服丢给他,快声道:“你快点儿。” 年锦爻慢腾腾从床上坐起来,脸不是一般臭,揉着眼睛懒洋洋地打哈欠,拿了一旁的手机扫了眼时间,语气不佳:“我还没睡够四个半小时。” 周止见他还要拖沓,急得不行,一把拖着年锦爻的手臂,亲手要给他换衣服。 年锦爻撅了噘嘴,但也不排斥,乖乖配合着周止的动作。 周止皱眉,嘴里骂骂咧咧:“我可真是上辈子地主命,这辈子要做牛做马才能偿罪。” 年锦爻渐渐清醒了,自己站起来换了裤子。 等他们两个一阵兵荒马乱下楼,刚好踩着五点四十五的钟。 导演还在咧着嘴让人去叫演员。 “来了!来了!” 周止在前面跑,少爷在他后面悠然自得地走,还要看看周围被布置好的景,仿佛游园。 “怎么这么慢?”导演皱了皱眉头,问。 周止连连弓腰:“睡过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导演看年锦爻那模样就知道他定是罪魁祸首,也不追究周止,一摆手,让两人快点过去。 开机仪式在震天的炮竹声中炸响。 红纸碎洒下来,边缘还卷着烧过明灭的余烬,就一直飘飘落、飘飘落,最后打着旋儿混入一片雪花落下的泥泞土地。 “开始下雪啦!”片场有人扯着嗓子嚎一声。 “快快!都拜完赶紧开始,让打光的站好!收音呢,收音架对了吗!” 原先静止的画面瞬间就乱了,像锅水,泡泡都聚在锅底,而后猛然沸腾。 乌泱泱乱做一片,倒还挺像过年的。 周止在一旁看得有些乐呵。 其实年已经过了,但他过年也没有回家,因为恰好赶上有个龙套要跑,等跑完放假时,看车票又觉得太贵,狠不下心买票。 就连带着票钱和红包一起转给了母亲,让她多买点好吃的好喝的,等年后票价便宜了他在抽个空回去。 导演站在最前面,和制片一起点了三根香,带着组里的人给神像鞠躬。 他们这剧不求票房多少,只求能多冲几个奖。 所以没拜财神,拜了文殊菩萨。 周止是唯物主义,虽然不信但也尊敬,毕恭毕敬地点了香跟在导演身后敬了三躬。 这还是他第一次能参与开机仪式,往前要么是敬神都怕神掀桌的三级片,要么是根本挨不着他的龙套角色。 他起身的时候,看到年锦爻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看起来很冷淡地站在一旁,估计是有点儿起床气,看谁都不太顺眼,臭着一张脸。 脸好看的人是有优势,周止看他摆着黑脸也好看,心脏咚咚跳两下,扯了下年锦爻的袖子,拽他鞠躬。 年锦爻动了下嘴,蹙了眉梢正要开口,目光放到周止脸上时稍稍一顿,看到他头顶落了一片爆炸过的爆竹红色纸片。 与周止眼角那颗黑色的痣同样惹人注目。 他愣神的功夫,就被拽下去了。 年锦爻不算恭肃,身体软绵绵的,被周止恭恭敬敬压着鞠了三躬。 周止低声骂他,是不是骨头都抽了,只剩下架子吊儿郎当站着。 年锦爻还黑着脸,睨他这个罪魁祸首:“有人不守时,导致我没睡够。” 跟个幼儿园大班的小孩儿似的,睡不够就闹脾气。 “有人”装没听到,吹着口哨看天去了。 开机仪式很快结束了。 导演拍戏有自己的风格,拍得顺序也乱,并非挨着剧本的时间线来。 他拍戏只凭自己的感觉,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什么有灵感就要拍什么。 开机后的第一场戏导演要拍韩竞东发现白菓的秘密。 由于韩竞东的角色左眉眉尾藏着一块很小的瘢,所以周止就被化妆师拽去剃了一小块眉毛。 年锦爻换了另一条备用裙子,坐过来整理妆发时,透过镜子看到周止的脸,狡黠笑着,指点江山:“都剃了多好。” “是吗?”化妆师停了下动作,静静打量周止。 “你特么……”周止瞪了年锦爻一眼,回过头来朝化妆师笑笑:“别听小屁孩儿瞎说,哪儿能都剃啊,藏一点看着更真。” 年锦爻忽地发问:“你总叫我小孩儿干什么?” 周止没好气地问:“成年了吗你?” 年锦爻说:“刚过了十七岁生日。” “他妈的你——”周止想到他小,但没想到他这么小,自己足足比他大五岁,质疑的目光饱含震惊,在年锦爻身上扫量两下,喃喃道:“吃的什么长这么高?净长个子和脾气了是不是?” 年锦爻化妆不复杂,为了贴合角色他都是自己画,这会儿只任由造型师的手在他发型上摆弄。 周止坐不住,眼珠子一转,透过镜子反光看他:“哎!那以后叫哥啊,周哥罩着你。” 年锦爻还在闭目养神,闻言,撩起薄白的眼皮扫过去一眼,透过无色的镜面对上周止戏谑的眼神,安静地看着他。 周止反倒一顿,先一步错开视线。 他心跳得很快,头脑隐隐发胀,罕有地升起股谈不上不祥但也不算很好的预感。 按理说是不应该的,他从小到大没喜欢过男人,初中和高中分别谈过两个女孩,但校园恋情多纯洁,也就牵牵小手,课间去操场上散散步。 周止这样性格的人,有好感的女孩儿大都是邻家姑娘那类。 年锦爻一不是女的,二脾气又差,三一看就是家里宠得不行的娇少爷,这类人大多都一样,认为世界都围着他们转,自大又自傲,向来是周止避着走的。 要找原因,周止想半天只想到戏里两个人那些有的没的的剧情,他演戏本来只能找感觉,可能是有些入戏代入了韩竞东的想法。 周止之前试过第一场戏的时候就一直在琢磨,韩竞东会喜欢白菓吗? 还是有一点喜欢的吧?不会一点都不喜欢的吧? 这么想着,周止又盯了年锦爻几秒,盯久了就不行了。 年锦爻的脸他是盯不得,看久了心脏就乱拍。 但这也正常,人是视觉动物,有趋向美的本性。 论谁大马路上看到一帅哥美女,哪怕是条狗,尾巴都转得比平时快几拍。 周止自我安慰效果显著,放下心来觉得是入戏的原因。 一切都准备好,雪已经开始大了。 好运杂货的雨棚挡住他们头顶的雪。 周止徐徐叹了口气,说不上兴奋还是紧致,手指隐隐痒着发抖。 他没由来地想到,韩竞东应当是很喜欢下雪天的,雪天世界的声音都好像消失,他无声的世界恢复沉寂。 打板儿快快跑到镜头前大喝:“《白菓》一场第一次,action!” 镜头中,雪更大了。 逐渐拉近,拉近,纳入韩竞东那张带了野性与张扬的英俊面孔。 他左眉的伤,是还小时候一起被过近距离的鞭炮炸伤的。 也不是无意,是巷子里的小孩听了大人的话要惩恶扬善。 韩竞东从小就没妈,他爸是杀人犯,所以梦想做警长的孩子又领了一些孩子,把还小的韩竞东从家门口拖出来,捡了谁家拴狗的绳子,把他拴在原先拴狗的树上拿鞭炮炸伤的。 所以那时候他们都学着奶奶叫韩竞东“小狗”。 好运南巷的孩子现在不这么叫了。 因为他们已经长大了,把叫声藏在心里了。也因为韩竞东听不见,就不怕,他揍人很疼,听不见别人的求饶,所以都往死里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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