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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静则痛得眼前一黑,“你他妈狂犬病犯了啊!”他曲起膝盖,一脚把秦惟宁踹开了。 这一脚踹得也是结结实实,秦惟宁捂着小腹,半晌才直起身子,站在一旁用手背擦嘴,冷冷地望着许静则。 秦惟宁想在今天向许天宣布,你儿子许静则是同性恋,而且许静则和上门寻仇的他搞在一起了。 许静则痛得呲牙,伸手去摸锁骨受伤处,指腹残留一缕血丝。 许静则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委屈,气得眼前发红,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手握成拳扑上去就要揍秦惟宁。 此时门把手被人按了下来,许静则和秦惟宁都顿住了,往卧室门处看。门把手再一抬,就有人要走进来,看见满床狼藉和浑身狼狈的两个人—— “俩大小伙子在房间里,还锁什么门啊。”隔着一道门板,许天说。 许静则这才想起来,他刚顺手把门锁上了。只有林奕和他在的时候,他一般是不锁门的。 许静则松了口气,扯出纸巾按住伤口,抖抖衣服领子,转过身看也不看秦惟宁,低声说:“你给我滚。” 门再度打开时,室内一切又恢复原样。 许天站在门口,眼神从两人身上落了个来回,笑问:“怎么,打架了。” 许静则身形一僵,不动声色说:“吵了两句。” “小孩子就是气盛,没打疼吧。”许天走进卧室,手落在许静则肩膀上,不经意碰到许静则衣服下的伤口,许静则痛得一哆嗦,忍着不吭声,摇了摇头。 “今天就别学了,不差这一天。咱父子俩都好久没见了,来,儿子,下楼到客厅里,咱们好好聊聊。”许天护着许静则的肩膀,忽然看见许静则嘴上的一道伤口,问: “嘴怎么回事,被咬了?”
第45章 秦惟宁躺在床上,灯雪白地打在他脸上。他嫌灯光刺眼,伸手按开关,卧室就黑了。 按北城习俗,年三十这一天要守岁,家里要灯火通明至后半夜。 秦惟宁想,他家里连团圆都没有,又遵守个屁的习俗规矩。 他从许静则家回到自己家里,临到晚上,李当歌包了饺子,八点钟准时开电视看春晚。 李当歌不是北城人,和自己家那边的亲戚来往也不密切。 因此年三十只有她和秦惟宁一起守岁,吃过饺子后,秦惟宁实在忍受不了电视里故作好笑的小品,他想现场观众没得选择要被迫受一夜的苦,他却有转头离去的权力。 他收拾干净碗筷,说累了,就回到自己房间。 他拢紧被子,这房子老旧背光,暖气也一般。被子就总是带着潮气,开了电热毯也觉得冷。 越临近零点,外面的鞭炮烟花声就越响,好似全世界都很幸福快乐,电视里哪怕再大的矛盾也会在十分钟内解决,走向团圆美满,只有秦惟宁一个人感到冷而寥落。 许静则又一直没有给他发来消息,连班级群里都响成一片互相拜年抢红包,许静则却也没有出现。 秦惟宁耐着性子回复了每一个人给他发的拜年消息,花团锦簇的各色吉利话,他也只回谢谢。 之后他就切回和许静则的聊天界面,一直盯着。上一条还是他发的,“知道你不想见我了,我以后不来了”。 可是秦惟宁最后还是来了,哪怕他此时回想,恐怕还不如没有来。 许静则说伤口是他自己一激动牙齿磕的,许天看了秦惟宁一眼,问许静则怎么气性这么大,之后没再说什么。 秦惟宁看出许静则不想让他在这呆着再碍眼,也就走了。 他没有宣布许静则是同性恋这一事实。因为秦惟宁想,许静则和林奕可能都会难过。 外面的震响陡然变大,秦惟宁在外界乱作一团之间,在被子里给许静则发:“许静则,新年快乐。” 这不是他想说的话。秦惟宁闭起眼睛,再睁开,敲击屏幕,发: “许静则,我想见你。” “许静则,我想见你。” “许静则,我想见你。” …… 许静则再不回,他就一直发。 也许词语也可以累积合成,秦惟宁发了九十九条,只差一条,他险些快要恍然大悟,这些“我想见你”的字符其实该统统被拆解消失,进化成只有三个字,主谓宾却都齐全的短句。 电视里全国一起随主持人倒计时,“三,二,一。”秦惟宁也在倒数,三,二,一。 新的一年又开始,辞旧迎新,鞭炮猛地炸成一片。 许静则回复他:“我在你家楼下。你能出来吗。” 其实是不能出来的,大年三十夜里跑出去,秦惟宁很难与李当歌解释。 干脆也就不要解释,秦惟宁起身拉开窗户,看到许静则穿着白色羽绒服,靠在拐角处的一盏灯下面,暖黄的灯将他帽子上的风毛打得毛绒绒的亮,像一团蒲公英。 秦惟宁低下头看了看,穿上外套,毫无犹豫地翻出窗户跳了下去。 多亏了一楼违章搭建搭出一个仓库间,秦惟宁降落在违章建筑顶的蓝色钢板上,再一跳就顺利落地,钢板上的积雪在他背后簌簌地滑下来。 他拍掉手上灰尘,许静则抬起头朝他这边望。 按常理来说,许静则此时应当对他笑,说“兄台好身手,难道你也被蜘蛛咬过”,然而这次许静则却沉默。 秦惟宁走到他面前,借着灯光看见许静则的眼睛是红的,脸上也有哭过的痕迹。 秦惟宁拉过许静则的手,许静则没带手套,指节冻得泛红。秦惟宁就拉开外套拉链,将许静则的手按在自己怀里取暖。 随后秦惟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药膏,塞进许静则的口袋,说:“我问药店被狗咬了之后要涂什么,他们卖给我这个。” 许静则终于抬头看他,嘴角漾起笑纹:“靠。我本来想骂你的,现在骂不出比你更好的,我没话说了。” 尽管许静则哭不是因为秦惟宁,秦惟宁还是在背风的地方亲吻了许静则的锁骨伤口,又轻轻舔了一下才松开。 许静则溜回趟家,说家里买了烟花,不点也是浪费,干脆他把烟花偷出来他们放。 许静则翻墙把烟花运出来给秦惟宁,俩人一人抱着一箱,一路捧到北城大桥下的河边。 河面早已封冻,今夜也不会有人。 许静则把烟花放下来,一边拆一边说:“我小时候还挺欠的,真拿鞭炮炸过茅坑。” “你不是有洁癖吗?”秦惟宁问。 “是啊,那次炸过之后就有了。回家以后我妈三天都没敢靠近我。”许静则直起身答。 秦惟宁笑了,掏出打火机蹲下去点烟花,引线烧着,他拉着许静则的手跑到河岸上,冰面窜出一道道光,他们一起仰起头,看半空里炸开各色焰火,映得周身如置白昼。 秦惟宁忽然闭上眼睛,耳畔的烟花声音犹如枪炮,年三十的和平夜晚就是战火纷飞的阵地战场。 爱与和平经常紧密相连,被放在一起提及,但在秦惟宁看来,这是不对的。 爱不会带来和平,带来的反而往往是战争。譬如点上烽火调戏诸侯,再为了争抢美女海伦而钻进木马里,打得不可开交。 古今中外都是一样。 爱情是一场战争。战败的人就要心甘情愿地被占领,被俘获。 兵临城下,再高贵的头脑也不得不举起白旗,宣告投降。 秦惟宁此时此刻想对许静则坦白,坦白一切关于仇恨的事情,坦白说我爸是被你爸害的进监狱啦,连我的提前批招生也泡汤。 知道吗许静则,也许我本来会成为一个科学家。你本来只会在电视新闻里看到我的,哦大概也不会,因为我猜你根本就不会看那种新闻。 所以其实我们本来是不会见面的,我家也可以继续维持表面上的幸福美满。 其实是他自己贪,其实我家里所谓的平淡幸福也都是假象。 其实也没理由怪你恨你,但我就是想怪你。 所以你要赔我。 “你走之后没多久我家就吵起来了。我妈心脏不好,我爸还跟她吵,还要动手。……啧,我就挡在我妈身前,我爸不敢跟我动手,他现在打不过我。不信你去学校打听打听,我可不是光凭人傻钱多当的扛把子。” “之后我爸走了,我哄我妈吃了安眠药,她睡了,我也不知道该找谁,其实也不想找你,但看你很有诚意地想见我,本司令也就劳动大驾到你家楼下了……” 在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的末尾,喧嚣后的短暂寂静里,秦惟宁嗅着空气中残留的火药气息,注视着许静则,认真地说:“许静则,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北京可比北城要大得多了。姓秦姓许,谁在乎。 河水东流,六朝的金粉也都冲刷尽了,期间几千年的爱啊恨啊都奔流进海里,谁还分得清楚。 “跟我去北京,我养你。” 我们再也不要回北城,再也没人联系得到我们。 我把你拐走了,你就一直留在我身边,这种复仇是两全其美,再好不过。 许静则,你别误会。 我可不是爱你,我只是想养你。 许静则缓慢地张大嘴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行啊。去北京吧。”他又垂下眼睛微笑:“不过不用你养我。” 而后他们彼此对视着,突然大笑起来,没来由地在北城大桥上追逐奔跑,穿过新旧年的交界,踏过满地战壕余留下的红色残骸,奔向尚未现出端倪的春天。 “大爷,信就这些啦,没收到别的?”许静则从收发室的推拉窗里探出脑袋。 “都在那了。”收发室大爷把收音机里的评书调小了,“你的信还没到啊?今天是最后一批了吧。” “不是我的,我替别人找的。”许静则把那沓印着各色校徽的信又理了一遍,“行,谢谢大爷,我先走了啊。这个送您,麻烦大爷再帮我留意着。”他递过去个红色烟盒。 许静则拿着信在手里掂来掂去,想着不应该啊。 回到教室,他将信件递给何舒蕾,一群女生立刻围上去小声尖叫:“上海的!何舒蕾恭喜你呀,你肯定可以的!” 许静则微笑对何舒蕾眨了眨眼睛,何舒蕾也回给他一个感谢与羞赧等情绪并存的快乐笑容。 何舒蕾凭着优秀班干部和英语奥赛的荣誉,顺利通过了上海某校的自主招生初审。 许静则低下头,拿起笔接着做文综卷。 做了几道地理选择题,他又撑起下巴,想:不应该啊。上海离北城那么远,信都到了,怎么可能北京的还没到呢。 难道秦惟宁的申请没通过? “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侠请勿灰心。我和你说,是他们没眼光……”许静则端着餐盘走在秦惟宁身边,絮絮叨叨。 秦惟宁把盘子里的残余拨进回收箱,抬起眼皮一瞥:“你在那叽里咕噜念什么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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