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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此时已很会察言观色,绝不做三人行中的电灯泡,先挪出两步开外。 “……自主招生啊。”许静则压低了声音:“收发室没你的信。” “哦。”秦惟宁把头转回去,轻描淡写道:“我没报。” “哈哈,原来是没报啊,我还以为……不是,你说什么,没报?!” 许静则的眼睛瞪得像大眼灯,把手里餐盘往下重重一拍:“你有那么多奖你怎么不报啊,你知不知道那个加分有多重要,你在这跟我装孔融让梨呢,那是京大啊大哥!这时候你学什么谦让啊,你不要给我行吗!” 王胖子又即刻闪转腾挪回来,卡在俩人中间,先拉住许静则:“哎司令,算了算了,这儿公共场合,”他又朝秦惟宁喊:“秦主任你说句话啊!” “许静则,你知不知道北京北五环租个两居室要多少钱?”秦惟宁站在原地,平静地望着许静则的盛怒表情。 “什么?”许静则被问蒙了。 “至少四千起,每年还要涨房租,月租至少要再涨两三百块。一个月的生活费,就当都在学校食堂里解决吧,两个人也要两千块。其他的水电杂费我算一个月加一起再花两千,大学四年下来,最少要花四十万。你想过吗?” “国家奖学金一年一万,校级奖学金一万。其他奖助学金加起来一年可能也超不过四万。我报自主招生,通过了也只能是基础学科专业,基础学科大学四年怎么可能赚得到二十多万?”秦惟宁停了停,道:“我打算学计算机。” 学物理这种学科,一路至少要读到博士,他还背着个直系亲属的犯罪记录,毕业后往哪里去? 秦惟宁知道这些事也瞒不了许静则那么久,秦惟宁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得养着许静则。 想养着许静则,就得有钱。 他看出来了,许静则这人最大的毛病是心软,对谁都心软。 到时候许静则欠他欠的太多了,哪怕最后一切真相大白,许静则也狠不下心抛开他了。 许静则发愣半天,终于反应过味儿来:“那不是还有我吗?怎么这账都算在你自己头上了?” “你?”秦惟宁很淡漠地笑了一声,“你能报的专业里,有一个能赚到钱的吗。还是你想继续朝你家里要,接着做你爸的乖宝宝?你现在身上从上到下,有一件东西是你自己赚的吗?” 许静则感觉这逻辑不对。他突然想到秦惟宁之前和他说的“我养你”的话,他随即感觉到秦惟宁好像又钻牛角尖里了,他想他得劝。 许静则想,“我养你”这种话就属于谈恋爱时甜言蜜语的一部分,只能助兴不能当饭吃。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地基不牢地动山摇啊。 许静则觉得秦惟宁一定是人生观缺乏科学理论的指导,再往下一条道走到黑,迟早得掉沟里。 何况他一个有手有脚的身高四舍五入也有一米八的男的,在哪朝哪代都得算是正经劳动人口,搁在秦朝他得去修长城,放到唐朝他得去服兵役,他要人养,这事儿听着像话吗。 许静则嗓子眼有点发紧:“是,我是赚不到,但是来日方长啊,我装十八年孙子了,还差再多装大学这四年吗,翅膀变硬也是有个过程的,你不能刚长出点毛就想往远处飞啊,得先打好基础吧。我学什么也是都一样,但你不一样啊,你要是不喜欢物理你能之前拿到那么多奖吗,这事你别赌气行不行,你别为了赚眼前那点钱就放弃自己喜欢的,等你七老八十要写回忆录的时候你想起来没准还得后悔到拍大腿……” 秦惟宁突然打断许静则,反问:“你怎么就能肯定,我选了物理就不会后悔。” 他注视着许静则的脸,感觉自己心口那个位置像被人掐着淡淡的发酸,表情却依然是淡漠镇定的:“许静则,我明白一个道理。人喜欢的事情可以有很多,但是有时候你喜欢一个,就同时喜欢不了另一个。两样东西放在你面前让你选,一个价值连城,一个破铜烂铁,那不是选择题。两个你都想要,但你必须得放弃一个,那才是选择题。做选择题,选完了就不要后悔。” 秦惟宁很想说,他的人生就是如此。 他之前选择了物理备赛,对家里发生了什么都不在意,代价是他父亲在他面前被带走,家庭从此分崩离析; 而后他选择利用许静则对他的喜欢来报复许静则,他现在也不后悔。 因为还没有到交卷的时间,他还可以改,一切还都来得及。 现在他选择放弃物理,选择许静则。 “我要跟你过一辈子,我就不后悔。”秦惟宁说。 听到这句话,许静则的脑袋里晴空霹雳,轰隆一声。 他想对秦惟宁说,谈恋爱不是这么谈的,这种话也不能乱说。 他们才十八,满打满算刚认识一年多。一辈子按能活八十来算,那得有多长,装得下多少个十八,多少个一年多? 许静则感觉自己太年轻了,想象不了。 “一辈子”这种话,年轻人敢说但想象不到;年纪大的人想象得到却不敢说。 许静则想象不到,也不敢说。 秦惟宁这种人,事做得太绝,话也说得太绝。 许静则觉得人和人之间不是这回事儿,他从小受的教育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就算是谈恋爱,也兴一个好聚好散,买卖不成仁义在。 按往常来说,许静则这时候应该再说些做人的大道理,善用名人名言,再来点赋比兴修辞手法,打几个太极,以柔克刚。 结果许静则张了半天嘴,一句可供引用的都没涌到嘴边,好似江郎突然才尽。 他最后只能端着餐盘,餐盘被他无意识地倾斜,菜汤滴到他的校服裤脚上,许静则也浑然不觉。 “行啊,过吧。”说完许静则把餐盘往王胖子手里一塞,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我,我去个厕所。” 说完许静则就一溜烟朝着教室跑了,一路跑到教室,他才发现兜里还揣着个肉包子。 学校里的小黑狗一路跟他到教学楼门口都没讨到午饭,委委屈屈地哼唧两声又回草丛里趴着去了。
第46章 和“一辈子”的承诺相比,新年后再到高考前的这段日子就显得很短,犹如白驹过隙。 但考虑到这段日子堪比集中营的痛苦程度,又可以算得上是度日如年。 每张降落在桌面上的卷子都自带抽奖,奖品永远是“再来一张”,一群面如菜色的学生早上六点半从家里晃晃荡荡出来,晚上十一点再晃晃悠悠回家,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路人还以为《生化危机》又要拍摄续作。 林奕连合唱班都不去了,在家里一周七天严格划定营养菜谱,逼着许静则吃青菜,每天还要吃一把干果补脑,许静则就时常被迫在兔子与仓鼠之间切换。 刚开春时赶上倒春寒,许静则得了场不大不小的感冒,其后果是直到五月末林奕都不许他开空调。 许静则每晚睡觉前都按时祈祷:考吧,快考吧,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他就这么祈祷着,黑板上的倒计时位数不断减少,直至变成个位数。 高考前临离校清场那天,一群脱缰的野马,或者说是秋后的蚂蚱,泄愤般的掏出卷子往窗外倒,怨气不输窦娥,直教六月飞雪。 许静则、秦惟宁和王胖子三人都只是作壁上观,没有参与。 王胖子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不能倒,要是考砸了明年复读还得花钱重新买。”被许静则“呸呸呸”了一通,让王胖子说点吉利话。 许静则观看着漫天满地白茫茫的一片,懂得了个道理:有些事儿旁观看热闹的时候觉得好玩,临到自己了,反而没那个意思了。 于是他只是和秦惟宁站在走廊里,牵着手,看着雪花落下。 高考前一天,秦惟宁又来到许静则家里。 这次他们没再讲什么题,许静则打开音响播放音乐,扭过头朝秦惟宁伸出手,邀请秦惟宁和他一起跳舞。 秦惟宁坐在原位,垂眼看向许静则的手心,不为所动。 许静则又固执地晃晃手,秦惟宁这才注意到许静则是断掌,他不懂掌纹,只是发现许静则这一点和他一样。 秦惟宁没有办法,只好接受许静则的邀请,虽然他并不会跳舞,也不喜欢。 许静则带着秦惟宁一通乱扭,秦惟宁形容许静则是听到笛声就从蛇篓里歪歪扭扭钻出来的蛇,许静则说秦惟宁像某届春晚上的伴舞机器人。 “小则小宁,别在楼上跑跑跳跳,小心磕着碰着,明天还要考试!”林奕在楼下喊。 许静则拧关音响:“知道了妈!” 他和秦惟宁都出了汗,空调遥控器又不知道被林奕藏到哪去了,许静则便拉开窗户,和秦惟宁一起并肩从床上躺下来,卧室的窗与床正对,他们一起仰望外面的天空。 在许静则的印象里,他所得见的那日的天是那么高远湛蓝,傍晚时霞光万丈。漂亮到连他都怀疑,难道其实每一天都是这样,只是他不曾留意过? 后来他才发现,原来宇宙万物都有保质期。等天空过了十八岁,就会变成另一幅模样。 “你紧张吗?”他侧了点头,小声问秦惟宁。 过了会儿,秦惟宁回答道:“有一点。” “没出息,我就不紧张。”许静则答:“小小高考,只是本司令波澜壮阔伟业中的一朵小浪花。” 秦惟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没说话。 许静则快速扫视过一遍刚发下来的高考数学卷,意识到浪花是否致命不在于其自身大小,主要取决于迎接浪花的是什么船。 如果是泰坦尼克号那种级别,那至少得撞个冰山才能沉;但像许静则这样的,充其量是公园里的鸭子船,面对波澜壮阔的数学汪洋,不用起浪,划出两步就得漏水。 虽然经过秦惟宁和土主任的悉心教导,许静则的数学水平已显著提高,可他有点先天不足,看到数学卷还是不免发憷; 另外就是他和秦惟宁说的“不紧张”,只是为了安慰秦惟宁,其实许静则更慌。 按他的几次模拟成绩,报其他地区好一点的学校也足够了;可北京这地方自带光环,学校名字里光凭“北京”这俩字就足够让其分数线比同类高校上涨个几十分。 许静则要是想去北京,高考就不能失误,甚至还得指望着能超常发挥一点。 他做完填空的最后一道题,抬头望了眼时间,咬了咬下唇,心道不好:竟然比他平时模拟考时快了二十多分钟。 做得快可不是好事。 许静则知道高考命题组不是吃干饭的,一群老头老太太凑一块快钻研一辈子怎么为难学生了,他做得这么快,不是因为他厉害,更可能是因为很多坑他没看出来,兴高采烈地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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