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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十来分钟,许静则停下来喝水,班级人群越聚越多,王胖子站在许静则身边,看他半天没回去的意思,抱着篮球,道:“你啊,太好面子。” 许静则不否认也不承认。他想好面子又不是什么错,人活一张脸,他当了几年的小许总,为了照顾他妈放弃事业回到北城,他没怨,觉得那是应该;但临到三十事业无成,一细想他也总觉得有点难受。 “你怎么后续没联系人家啊,没看上?”王胖子问。 “不合适。”许静则道。 “那什么样的算合适啊,你说个标准,哥们帮你找。” “再说吧。” “嘿。”王胖子气得一跺脚:“你就这么应付哥们啊。你知道哥们为了你,现在都不敢在人前看手机,天天给我推送什么彩虹交友肌肉男在线聊天,上次我手机落在我老丈人家里了,取回来以后我丈母娘连夜给范水水打电话问她是不是被骗婚了,差点拿着擀面杖杀到我家来……” 许静则没忍住乐,说了声活该。而后他停顿片刻,道:“我现在这情况不适合找,总不能再拽个人进来一起跟我围着我妈转吧。”他扭头望向王胖子:“胖儿,你婚姻幸福,我是真心祝福你。但我也不觉得我的问题是再找个人就能解决的,我感觉我自己没过明白,也没准备好。” 王胖子也看了眼他,隔了半天叹口气:“行。你就是那种标准的等菜齐了三请四催再上桌的人。但哥们儿认为,饿了主动承认自己饿,看到自己想吃的就出手的人会比较幸福。” 许静则不置可否,举起篮球说:“投一个再回去。——哎你说我能投个三分球吗……”话音未落,许静则脚底一滑,手中的篮球旋即脱手,擦过篮筐斜着飞出去了,直奔最中间摆着“毕业十周年”硕大蛋糕的那张桌。 许静则望着那颗篮球,有点绝望地想,今天过后,毕业二十周年时学校估计是不会请他了。除非他能有钱到给学校捐一栋“静则楼”。 突然横空出现一双手,如同导弹拦截一般将横空出世的篮球截在手中,堪堪避过蛋糕的奶油边。 刚走进来的秦惟宁还围着围巾,捧着那颗球站在蛋糕旁,循着轨迹朝来源处看。从他身后走出来一个衣着入时且干练的职场女性,愣了愣又朝他们笑:“老许,你怎么还是这么爱惹祸啊?” 许静则很想反驳何舒蕾的这个说法,何舒蕾立刻反问:“排练话剧和人打起来的是谁?” 许静则沉默片刻,抬起头又想争辩。 何舒蕾又问:“郊游在山上迷路的人是谁?” 许静则在嘴边比了个“我闭嘴”的手势,宣告投降。他偷偷地瞥了眼坐在一边的秦惟宁,心想你别把我过生日那次散场后打架的事儿说出来。 幸而秦惟宁只是坐在那静静地听,没有插话。 他们二十班的三个男丁坐在一起,许静则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他知道王胖子是不抽烟的,那这味道的来源就只会是秦惟宁。 这股烟草味若有似无地附着在秦惟宁搭在椅背的围巾上,又带着点寒冷的风的气息。何舒蕾说她刚才是在外面的操场上遇到的秦惟宁,许静则便忍不住想,秦惟宁又开始抽烟的缘由,是不是又有了什么难以排解的压力。 但许静则缺乏开口询问的立场与动机。他只得应和何舒蕾的话:“大班长记忆力这么好。” 何舒蕾笑而不语,露出一个“你等着”的神秘表情。 这时候王主任被一众人等簇拥过来,十年后王主任的头顶已彻底变为“土”,且已经光荣退休回家含饴弄孙去了,是这次校友会的特邀嘉宾。 十年后的群猴已经不用再被数学虐待,为报当年之仇此时毫不心慈手软,拽着王主任不让走,让他挨个认人。 时隔多年王主任也体会了一把被挂在黑板上的感觉,认出当年的数学课代表和高考数学满分的秦惟宁后,本也该认出王胖子,可惜王胖子瘦身过于成功,王主任又看了几张脸就开始卡壳。 此时许静则上前解围,说:“王主任还是别认出我了,我怕您要吃降压药。”结果王主任略一看他,立刻说:“许静则。”其他人立刻起哄,让王主任自己主动承认,当年最讨厌的学生是谁,最喜欢的学生又是谁。 王主任打太极说都喜欢,且拒不肯交代最讨厌的是谁。大家不肯善罢甘休,还要再点把火,数学课代表此时选择独善其身逃离战场,于是大家瞄准秦惟宁,逼着他这个天怒人怨的满分学生说。 秦惟宁看了眼王主任,不紧不慢地拿起纸杯喝了口热水,他又把杯子放下,说:“是许静则。”过后半天没有第二个名字出现,秦惟宁接着解释:“最喜欢和最讨厌的都是许静则。” 王主任布满皱纹的脸再度笑得像被热水泡开了的杭白菊,一脸慈祥且神秘,不肯说秦惟宁是否猜对。秦惟宁望向王主任,他也笑了一声,说:“不要再问了,这是只有数学满分的人才能知道的秘密。” 大家纷纷发出嘘声,不过又好像对这个答案大抵都满意。许静则坐在原地,在笑声中忽然感到有点局促,似乎有一种除了他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仿佛在别人看来这个问题是一加一,到他这里却成了哥德巴赫猜想一级的难题。 要如何解释完全相反的答案却又同时都正确。 许静则突然感觉喜欢要比讨厌更沉重,因为获得喜欢时,无论做什么都容易怀疑自己辜负了对方的期待,做什么都不够完美,而被讨厌则可以轻松地破罐子破摔。 王主任终于被释放,进入下一个环节。校长主持着切了蛋糕,分好蛋糕时大屏幕上依次播放各个班级制作的短片,播放到哪个班级时,哪个班级就会突然地静默一会儿,仿佛被施了咒语。 许静则想起来了,他们班的好像是何舒蕾做的。 他突然间有点紧张,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他此时成了被迫遭受薛定谔虐待的猫,祈祷着别打开装着自己的黑箱子,如若不打开,他至少是既死又活,不用去面对被打开时百分之五十的死亡几率。 然而还是播到了。 何舒蕾制作的短片很简单,是一组照片的轮播,照片旁边附上注释,背景音是男声朗诵。照片都源于彼时何舒蕾随身携带的那台相机,像素没那么清晰,也没有美颜滤镜,所有人都在照妖镜下恢复彼时傻又天真的样子。 话剧排练。你还记得谁演了谁吗?中途休息,大家在一起喝奶茶。 许静则想,哦,有两个人没喝到,之后还打起来了。真够傻的。 我们郊游爬山。云岭山。山腰有一座奇怪的道观,你觉得灵吗? 回程的车上,有人很困哦,被偷拍了都没醒…… 许静则想,我还扔了一百块钱。结果还不是迷路了。王胖子说要在北大找个女朋友,还真让他给找到了,北城大学,简称北大。 高中的最后一次运动会,我们班不是倒数第一。我们班有最强的后勤部门。飞出去的王同学,接力赛,三千米。 胜利后的回转寿司店。班主任请的客哦! 秦同学要离开我们班了,晚自习是秦同学的欢送会。大家一起吃蛋糕。 高考日。不论结果如何,每个人都考出了自己最好的成绩。 我们毕业啦。要记得,是三十二个同学。 伴随着最后一张照片逐渐褪色消逝,朗诵声音也行至末尾。 ——秦惟宁的声音穿过空气,有抑扬顿挫地,又平静地发问:“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第63章 许静则飞快地瞥了秦惟宁一眼,秦惟宁的表情似乎仍然没什么变化,他微仰起头认真注视着屏幕上的短片,待到短片播放结束,切换至下一个班级,他等待片刻后像是终于确定已经放映完毕,才低头望向自己面前的蛋糕盘,如同他也是首次观看一样认真。 许静则不得不承认,如果人的一生是由无数个年份积累而成,那么秦惟宁就是构成许静则的一部分,许静则也是秦惟宁的组成篇目。他们只能选择划定对方的重要程度,却无法抹灭对方存在过的痕迹,因为否定对方的同时即是在否定自己。 如同命运,你只能感慨它是好是坏,但不能拒不接受。它就是这样一种不讲道理的混蛋东西,而且还没有亲属可供你问候解气,爱情和同性恋也是一样。 “配音配的不错。”许静则只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夸奖。 秦惟宁很可能想听的并不是这个,于是他只是看了看许静则,露出个极淡的几乎不足以被称之为笑容的笑。 分过蛋糕后,班级同学开始三言两语地聊天,何舒蕾在上海读了外国语大学,毕业后进入外企做了HR。刘冲盈最让人意外,大学毕业后去做了酒吧驻唱歌手,由于她现今的职业和以往给人留下的印象间过于八竿子打不着,众人只能纷纷感慨“艺体不分家”。 同时班级女生也很关心王胖子是如何瘦身得如此成功,王胖子痛诉许静则让他扛行李爬楼还不给饭吃,连瓶可乐都不舍得给他买,大学四年喝的最多的是食堂的免费粥汤,校领导来视察的时候看到他俩都几欲落泪,特意叮嘱食堂以后在免费汤里多甩几个蛋; 许静则立刻反问,你背着我和你老婆谈恋爱的事儿你怎么不说呢?你俩也没少瞒着我偷偷去西餐厅吃烛光牛排增肌吧。要是什么陈导冯导找我,我高低能让他拍一部《中国散伙人》出来冲击奥斯卡。 一众人等立刻笑作一团,十周年校友会空前成功,如果校长再开几场来化缘,没准北城一中能再拔地而起一座新图书馆。 许静则把自己创业失败的故事当作笑话说,说到后来感觉是一场欲盖弥彰的自我解嘲。 他不知道秦惟宁有没有笑。秦惟宁中途离席片刻,许静则觉得他可能又是去抽烟,也不知道怎么烟瘾就这么大。 许静则也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果然见到秦惟宁在拐角处站着,指间掐着半支烟。秦惟宁把烟按灭了,走过来洗手池边洗手,和许静则站在并排。 许静则注意到秦惟宁洗手洗得认真细致,连指缝都用洗手液认真搓洗,贯彻了八步洗手法。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秦惟宁的手指依旧干净光洁,没有带着异味或被熏得发黄。 两双手放到水龙头底下,都是光秃秃的,没戴戒指。 许静则拧关了水龙头,秦惟宁突然说:“许静则,没人会觉得你失败,除了你自己。” 许静则的脚步一顿。他没回应这句话,而是看着卫生间镜子里的秦惟宁,问:“散场后大家想去KTV。你去不去?” KTV的风格就不再像校友会一般温馨,对于职场人而言,应酬是种常态。 安琪私人会所还在,不过已经换了老板经营,名字也改了,装修翻新,新老板颇有品味,将一楼改成酒吧还请了驻唱,包间内也不似以往那么暴发户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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