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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漆黑眼珠凝固了,眸光落在Chio的眉眼间,似是认定了什么,以至于眼瞳病态地颤抖起来。 ‘沉釉’这个名字,意味着十年后幡然变样的恋人,仍然深爱着曾经的他。 却偏偏辨认不出现在的他。 思及此,沈尤澜眼瞳上所有的光熄灭下去。 没关系的。他开始自我安慰。大不了想办法留在他身边,找寻机会,向他解释我的身份。 ……即便以失败告终,也无可损失。 顿了大概十几秒,沈尤澜从对方毫无波澜的眸色里回神,眸光空洞地顺应了要求,改口尊敬地称呼道:“商先生。” “嗯,也可以。”商沉釉毫无笑意地勾唇,灰眸黯淡深沉,似在试探玩味,“但太过生疏了,还有么?” “我……” 沈尤澜面色苍白地蹙起眉,他对如今的Chio全然陌生,不知如何应对,因此微抿了下唇,“我不太了解您的意愿,先生。您可以直接向我指定称呼,无论怎样,我都可以满足您。” 这样的表述又出现了。商沉釉微眯起眼。 “随意提要求”、“尽全力报答”、“都可以满足”。 颇为真诚却也颇为刻板的感谢之词,传达出若有若无的示弱,配合那张苍白昳丽的脸,让人无法将他与“通缉犯”挂钩,格外想多加欺负。 确实和他死去的小画家太像了。 也就不枉费,他在拿到通缉照后,调动全部海上资源,锁定了被告的行踪,这才及时抓到了人。 商沉釉眸底里笑意真了些,恶劣本性撕开掩饰,他踩着对方的影子,以皮鞋底踮了踮,径直摊牌道: “沈先生,著作侵权案里,那位遭到你蓄意抄袭的画家江沅声,是我本人已经亡故多年的初恋。” 从婉转温和到锋芒毕见,期间不过两三句话,沈尤澜被这一句砸得发懵,似乎有一瞬间的眸色失神,焦点涣散。 无人知道这一秒,看似茫然无措的沈尤澜,其实心里在想,真是巧合。 柚子香、救命恩人、船主Chio,三方重叠,全部是他少时的初恋。 可惜正因这种巧合,眼下辩解,必会让对方产生怀疑,他唯有沉默顺从,以换取信任。 眼前,让画家陌生至极的Chio又说出了下一句,似笑非笑的嘲讽着,用词客观却残忍:“另外我看过你的抄袭作,沈尤澜。” 照片上Chio的指尖敲在通缉犯的脸上,灰眸的眸光不含情绪地钉在沈尤澜的瞳孔里。 曾经冷淡寡言的年少恋人,在如今成为气质全然陌生的商先生,抬眸幽幽望着他,慢条斯理地道: “画作中你展现出的抄袭笔法精妙绝伦,起线构图、落笔走势,均令我满意,你的长相同样如此,你是天赋异禀的江沅声复刻者。” 所谓起线构图是指眉眼轮廓,落笔走势则是指鼻梁唇型,都和商沉釉记忆里的少年江沅声如出一辙,确实配得上船员所说“初恋替代品”评价。 所以,替代的意思,是他被要求复刻年少的自己。 讽刺么?在许多荒诞的巧合对照下,其实也不算讽刺了。 “当然,你也非常识趣地选择了顺从。那么我想要的报答,你应当有所领会,沈先生。” 商沉釉再次唤他,斯文礼貌的用词,语调却截然相反。 沙发座上的Chio支腿迈步,从座位上走过来,欺身靠近并钳住沈尤澜的下颌,指腹重重压在他眸尾稍,狠力嵌进他脖颈喉间。 这里只有疤。 而他那位真正的小画家,在脖颈上,有两粒独特的红痣。 商沉釉进行了最终确认,失望至极地想,眼前人确实只是赝品。 他的小画家已经死了。 可真的太像了,以至于成功抓到后,男人高大的影子恨不能吞盖对方。 商沉釉那双黯沉的灰眸里,疯与执念似陡然涨潮,不再压抑掩埋。 字句掷地,他的语调裹挟骇人威压,是无法忤逆的命令口吻:“沈尤澜,华国人重诺重情,我救了你,你要报恩。” 沈尤澜眸色空洞,被他掐着命脉,像丢了魂的木偶在服从主人,在病态的剧痛里颤抖,呆滞应声:“是,我要报恩。” 很好。还算自觉。 商沉釉满意勾唇,宛如偏执患者饮鸩止渴: “我可以帮你抹掉行踪,免受通缉令追捕。但今后,你这张脸归我所有,我要你从神态里模仿死去的画家江沅声,尽力满足我,” “——直到我彻底厌倦。”
第2章 2 玻璃坟墓 “那现在,两年后的今天,他彻底厌倦了么?”咨询师放缓语气,询问。 “没有。” 光线昏暗的室内,沈尤澜在咨询师注视下轻微摇头。他瞳孔失焦黯淡,倒映出催眠单摆。 沉默片刻,他又补充答道:“两年以来,我看不懂他,他很陌生。” “为什么会这么想?”咨询师追问,一边拿静音键盘在打字。 “因为……”沈尤澜的声音开始飘忽,“因为他不认我,困住我,命令我为自己画遗像。” 听到末尾两字,咨询师嘴唇轻颤,表情有细微的恐惧式回避。但凭借专业素养,他维持镇定,继续引导: “那么对于遗像,你非常抗拒吗?” “嗯。”沈尤澜模糊地答:“每当看向遗像里的我,我会频繁回忆起从前。我感到恶心,非常恶心。” “所以我能否认为,你真正抗拒的并非遗像,而是回忆。” “不。”沈尤澜恍惚微笑,“我不抗拒回忆本身,只是抗拒它与现实的落差。” “落差?具体是指哪些方面?” “很多……”沈尤澜隐隐蹙眉,眼珠发出轻颤,“落差很多,要到极限了……” 敲键盘的手一顿,咨询师感到不对,皱眉问:“极限?什么意思?” 然而这一句问完,在作出答复前,沈尤澜睁眼,抬手,啪地摁开壁灯。 “抱歉。”他向咨询师礼貌地颔首,“催眠失效,我提前清醒了。” 咨询师被灯光一晃,有些愣怔。他看向病人,对方看似笑容真切,却透着客气疏离,话语里呈现出隐瞒,他只好自觉地随之站起。 “没关系。”咨询师回以微笑,尝试给予他积极暗示,“之后可以慢慢来,请你务必记得医嘱,按时服药。” “好。”沈尤澜颔首,“您慢走。” 咨询师应声,关闭笔记本电脑,快步离开。又在离开前一秒,遏制不住地回过头。 视线转回,视野所及的东西南北,遮光扇叶正在自动拉开,露出后面玻璃质地的大片窗面。 或许更确切来说,这一整栋楼,都是由水蓝色玻璃铸造。 玻璃楼所在之处,是一座海上私人岛屿,岛屿名叫迟厄斯。岛屿的主人和它同音译名,是Chio先生。 而他的病人沈尤澜,正是被这位岛屿主人,囚困在这孤岛孤楼里,长达两年无法擅自离开。 至于病人具体患什么病,漫长又断续的治疗过程中,病情不断叠加变化,如今难以明晰:人格解离,重度抑郁,偶发性木僵症状,大致如此。 最近一周,咨询师又发现,病人新增了臆想症状,假如依照资料来看,似乎是在幻想自己‘侵权’过的画家,就是他本人。 不过又很奇怪,臆想的发作并不符合病理规律。经过多次探索,咨询师不禁怀疑,也许对方真是画家本人。 因为假如是赝品,在催眠时,绝不会这样主观地‘代入’正品。 真是十足诡异,病人沈尤澜明显是病入膏肓,却从外观表现看,他克制冷静,甚至异常地温和,爱笑。 此时此刻,咨询师兀自发觉,沈尤澜和这栋死寂的玻璃楼,早已融为一体。 就像是被长期关在八音盒里的木偶,最终失去灵魂,唯有发条能够驱动。 而沈尤澜,他被长期困在这玻璃楼内,人格日渐混乱,属于他的偶人发条,正是Chio先生。 思索至此,咨询师瞬间不寒而栗。 他记得,Chio作为他的雇主,曾经警告过他,让他尽快阻断病人的自i杀想法,其余方面少管闲事。 具体的原话是“He deserve it”,表明Chio认为沈尤澜自作自受。 断绝人性的冷血说法,听得人毛骨悚然。 因此哪怕情况不详,‘极限’一词透着明显的消极暗示,咨询师有心探究,最后却只能压抑下来。 咨询师仓促地收敛目光,压抑恐惧感和好奇心,最后蹑手蹑脚,尽量静悄悄地离开了。 在咨询师离开之后,这座玻璃铸造的奢华牢笼,彻底沦为了荒芜空荡的坟墓。 沈尤澜笑容湮灭,他默然垂着头,枯坐在橡木质地的镀金四柱床上。 他的力气在催眠中已耗尽,很快,像是被抽走了骨骼支架,他整个人坍塌枯萎,栽倒在床上,恍惚地陷入昏睡。 一直从清晨睡到傍晚,日暮时分,沈尤澜才真正地醒来,在床尾恍惚睁开眼。 很快,因为一场噩梦,沈尤澜开始抱膝蜷缩,发抖,产生幻觉。 幻觉里,他重回到邮轮,船员大声讥笑:他抄袭小画家遗作,这种人渣,哪里配当替代品? 这些讥笑惹人厌倦,沈尤澜不再能做到无动于衷,而是逐渐感到难以忍受。 人渣?不……我不是人渣……我没有抄袭…… 痛苦仿佛溺海时灌进皮囊的水,只是进,无法出,灌得他神智消弭,竭尽力气不至于哭喊。 他的嘴唇枯涩无比,却故意噙齿咬住唇,几乎是要咬烂似的,拼命钉出无数细碎的破口。 痛得要命,但在当下,‘痛’的感觉对他有利无弊。 唇皮出血,沈尤澜的心脏倏地抽疼,泵起四肢百骸的力气回流,慢慢让他找回一些神智,暂且摆脱了幻觉。 终于不吵了。 他静静定了定神,勉力撑起手腕,抓着床沿坐起,努力凝聚视线焦点,摊开手拼命去摸索四下。 幻觉复发,我需要服药……可我的药在哪里? 他难得急切求生,但可惜,因为幻觉带来副作用,导致他此时视野浑浊,伴随躯体化发作,他的瞳孔无法正常聚焦,难以视物。 很快,药没被及时找到,反倒因为不断地挣扎,他摔滚到地面上,疼得膝盖痉挛。 于是重蹈覆辙,耳边又响起声讨,播报员称他‘通缉犯’,船员大声讽他‘人渣’,法院判定他‘有罪’,全世界都认为他‘死有余辜’。 病重之人逐渐被幻觉吞噬,奄奄一息。 最后疼到极点,他忍无可忍,赫然张口咬向自己的手腕,力度之狠像要将血管嚼碎。 见效极快。 猩红滴落下来,他在剧痛下挣脱幻觉。还没顾得上惊喜,他忽而听到药瓶的晃动声。 “真可怜。” 熟悉的男声低沉悦耳,男人的影子宽阔高大,欺近时笼罩了他。又摊开掌心,将一只药瓶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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