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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沉釉撑着沈尤澜的嘴巴,挤出他一张扭曲笑颜,又语气凝冰地提示: “沈尤澜,你亲口承诺过,要在神态间复刻江沅声,需要我教你么?” 自然不需要。沈尤澜木然地想。他的唇翕张着,无声答他道:不敢劳烦商先生。 沈尤澜转动眼珠,露出麻木的脸,很快,五官上浮起一层面具般的笑。 他再次开口,艰涩地发出几不可闻的沙哑笑声,轻轻地说:“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犯错了。” 商沉釉眼眸眯起,几乎要掰开对方的骨头。 他打量片刻,看到掌心的木偶终于顺从了,可作为主人,他却更加不满意,更加不高兴。 商沉釉忽而发力,一把将沈尤澜从地面拽起,攥过他的领口,低喝:“起来。” 沈尤澜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扯得猛然踉跄。砰一声,他被摁倒在墙边,摔跪下去,面朝一面巨大的画框。 画框占据了大半面墙,采用黑白色的祭奠风设计,内置彩绘画布——那是属于画家江沅声的遗像相框,只不过现在,相框仍然空白无物。 “告诉我。”商沉釉拉着他领口向后悬空,迫使他抬头直面遗像,微笑询问,“规定你画的遗像,在哪里?” 沈尤澜瞳光涣散,并不敢答话。 商沉釉神态幽幽晦暗,吐字声似鬼魅阴厉:“先画出他,再模仿他。毕竟侵权案那时,你不是复刻得很好么?” 听到‘侵权案’的字眼,沈尤澜忽的战栗,他眼眶睁大,拼命摇起头,再也发不出声音地否认:不…… “为什么不?”商沉釉微笑,“作为通缉犯沈某,难道你忘了,你的命是我给的。” 对方一句一句犹如利剑,兜头劈砍,沈尤澜终于崩溃,他被砍没了神智,眸光钉死在那空白画框上,皮囊几乎和白画布一般惨白。 片刻后,沈尤澜扯动整张脸,露出满脸支离破碎的泪痕,极力攒起灿烂笑容。 他畏惧了,他认输了。 他承认自己是罪犯,而罪犯是没有资格反抗的,唯有改过自新。于是他开始竭尽全力去复刻,从神态里,复刻曾经的小画家江沅声,复刻死去的自己。 沈尤澜缓缓仰起头,轻快地弯起眉,灿笑着说:“没有忘记,我会听话的,哥哥。” 尾音又轻又软,是种过分活泼的语气,配合他过分完美的笑脸,商沉釉瞳孔剧烈凝缩,一下脱了手。 沈尤澜没了力气支撑,滑倒在地面,跪姿变得歪斜可笑。 他那只折了的手指彻底作废,耷在一边,脸上的表情愈来愈空洞黯淡,却仍然勾唇歪头:“哥哥,这样可以么。” 商沉釉盯着那张表情虚假的脸,良久,他露出种挑剔的冷笑,轻蔑道:“态度尚可,再接再厉。” 抛下这句傲慢评价,商沉釉直起身,终于决定作罢。 他认为赝品笑得太刻意,而他日程繁忙,不耐烦再为赝品停留耽搁,迈步从沈尤澜头顶横跨过去,抽身离开。 皮鞋踩着玻璃的脚步声渐远,阳台外的风铃晃动过几下,沈尤澜的身边再度空无一人。 而四周,这座空旷巨大的、精美糜丽的巨大玻璃坟,再次沉入死寂。 沈尤澜面朝画框,仰倒在燃烧着的海景楼里,耗尽了今日伪作可怜赝品的力气,他毫无情绪地呛出血沫,猩红沾在下巴尖。 海景楼的外侧,海面之上,大片大片的血红日光似无边火场,烧得凶猛肆虐,他像是倒在火场之内。 然后所有的意识被燃烧殆尽,很快让他陷入昏迷。 * 不知多久后,沈尤澜被一道手电光束晃醒。 他疼得想睁眼,可惜力气耗空,眼球难以转动,唯有一些模糊的听觉。他听见两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似是一男一女,正在有来有回地进行交谈。 听内容,大致能辨认出是两名医生。离他较近的男医生叹息一声,说: “……已经是夜里十点了,还没清醒,今天大概是醒不来了。” 男医生一边说着,一边在尝试使用手电闪光唤醒他,闪动频率极有规律。 沈尤澜感到极为不适,却无法抵抗,被对方撑开眼眶,无意识地半睁开了眼睑。 什么也看不见。 另一位女医生接话了,语气平静:“没事,让他休息吧。你看过岛内通讯没?我似乎尚未收到商先生返岛的消息,你那边呢?” “稍等,我现在看下。” 男医生收走手电光,答完话,动作里发出按亮通讯器侧键的声音,片刻后,男医生语气诧异地道:“我也没收到——怎么回事?先生今日不打算回岛了么?” “嗯。”女医生稍顿了顿,语调却毫不意外,“也许,是今晚出海的搜捕船队有意外收获。” “啊,这倒是很有可能,我记得今夜是……” 男医生翻看通讯器,似乎查看了下时间,语速加快了些,“对,今夜是超级月亮之夜,月地距离达到史低,所以在大概半小时后,月对地的引力将会诱发涨潮,海底局部区域的沙土层也会松动。” 女医生停了动作,答:“没错,今夜Chio先生带领船队出海,就是因为沙土层松动后,更方便搜寻。现在通讯频道没消息,说明船队已经有了收获——当年画家江沅声的遗骸,或许很快就能找到了。” 她叹了口气:“希望一切顺利,让这件延续了十年的灾难,完完全全落幕。” “是啊,搜寻成功确实是好事。”男医生又说,“只是可怜了这位沈先生,熬了两年,后面大概是要被Chio先生彻底抛弃了。” 二人交流间,身侧的橡木床上,薄毯掀开一角,那始终不曾醒来的病人忽然剧咳,苍白手指缠在绷带里,微微动,似是要抓住什么,却最终抓了空。 “醒了?还是做梦?”男医生表情微妙,试探着凑近些。 没有明显的回应,男医生低头看,病人整张脸苍白孱薄,手也在战栗。 “还是没醒,真可怜。”男医生再次叹声摇了摇头,状若无意般伸出手,在病人那只手上敲了敲指,带着和手电光同种频率。 直到过了会,咳嗽缓和,男医生又将病人那只伤手小心塞回毯子之下,“不幸中的万幸,幸好这骨折是在左手,否则一旦复位不及时,日后连日常生活都受影响。” “想开点。”女医生冷静地劝慰她,“也许等今夜遗憾平息,商先生执念消解,反倒可以让他暂离监视,获得机会找回自由——只要他本人愿意去找。” 医生们收拾完,交谈声渐渐远去,唯有那些话语里的字句碎片,依旧萦绕在病人的耳边。 ……自由。 噩梦过后,沈尤澜睁开空洞的眼。 再也不会自由了。沈尤澜想。 依照两名医生刻意透露的信息,今夜船队正在搜寻沉船残骸,搜寻结果看似有两种:搜寻成功,或搜寻失败。 可现实是,搜寻成功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就是江沅声,他还活着,那么“尸骸”自然也不在海底。 而商沉釉选择坚持搜寻,显然是因为那张伪造的死亡证明。 那张属于画家江沅声的死亡鉴定书里,给出了人为捏造的死因:江沅声死在十年前的一次海难中。 因此,今夜搜寻成功,只能说明那份证明太过周密,甚至埋了一道假的骸骨以应付追究。一旦如此,反倒会让商沉釉彻底不再相信沈尤澜; 可倘若搜寻失败,那么也可以说明,正是因为少年江沅声死了,且死去多年,所以才无人能找到他的尸骸。 错认尸骨或尸骨无存,无论怎样,“沈尤澜”此人作为赝品,都将会带着假名字,在世人唾骂下沉入海底,任凭病态丑陋的尸骨腐烂掉,真正地消亡。 生理性的抑郁情绪涌来,诱发他泪腺失控,泪珠大颗大颗地凝集,可却掉不下来,充斥在那双眼眶里,汇成了两处苦涩的汪洋。 海景楼沉寂如荒野,周围变成了比坟墓更加压抑的玻璃窄棺。 沈尤澜在绝望里睁大双眼,他渐渐感到无法呼吸,用力蹙着眉,挣扎,拍打,最终胡乱抓到一侧的床沿木,撑着手腕坐起来。 他想要走动,却狠狠摔下去,被痛苦大肆笼罩、淹没。 力气湮灭,他甚至支撑不住肩膀,肩骨往后倒,狠狠磕撞在床沿侧壁,他发起抖,被病症按死在地上,沦为囚徒。 已经十二年了。他凄声轻笑。 每一年,每一日,时时刻刻饱受病痛折磨,生不如死。 所以到现在,你还要固执地等他么?你还在妄想他会看清真相,再来爱你么? 简直是痴心妄想。 可是还能怎么办,如果不等他,作为‘沈尤澜’,作为罪人,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月亮光芒落在沈尤澜的眼底,他眉眼弯弯,笑容真切得像是发自灵魂深处,而那不断滑落的眼泪,却像是虚幻的碎光点缀。 别哭啊。 沈尤澜笑得颤抖。哭只会让你浪费力气,再等等,最后一次等等你的Chio。 如果等不到……你再认命也不迟。 沈尤澜竭力平复下呼吸,而那微弱至极的呼吸声,浮动了一粒尘上折光,散在空中万千月色的间隙里,显得不足为道。 又很快,一轮巨大的、参天蔽穹的惨白月轮冉冉升起,笼罩了一切。 超级月亮升起来了,大片大片灿烂的月光烧穿了夜,恍惚成了白昼,却再也无人来拯救那即将燃烬的残月。 沈尤澜瞳孔逐渐涣散,呼吸渐渐衰减,而这一刻终于,他抵达‘极限’,徘徊到了死亡边缘。
第4章 4 月亮惨死 庞大惨白的月轮,充斥苍穹,照彻黑海。 迟厄斯岛一百海里外的海域下,浪涛汹涌翻卷,巨型月亮离海愈来愈近,月地潮汐作用似万千只无形的鬼手,疯狂搅动整个海洋。 海与天的交界线上,搜救船队成列出现,如一行过海的白鲸,从巨浪之尖飞跃而下,凿出参天雪浪,又剧烈晃摇着,拖着船体向前疾速游去。 船舱靠岸,船员们纷纷跳下来,一粒粒人影像是被暴雨劈落的花树种子。年轻高大的男人被身侧人披上燕尾服,又被人群迅速地围拢保护起来,将其搀扶护送进一辆沙地车里。 车轮发动,背朝巨浪往前,驶向岛中央的安全区域。 月光无处不在,岛上弥漫着的大雾也被穿透,岛中万物泛起刺白轮廓,似是夜里矗立的蜃景。 沙地车车厢里白灿如昼,搜寻船队领航船的船长摘掉帽子,一边驾驶车辆一边同后座的男人道:“Chio先生,您还好么?您的伤口看起来很严重,是否需要联系医生?” 后座的商沉釉恍若未闻,他垂眸而坐,深刻眉骨遭浓影淹没,望不清神色,也并不回答。 车辆后方远处的海潮声和人声依稀可闻,船长仍是惊魂未定,片刻,他勉强找回镇静,急切地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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