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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咳嗽停了,江沅声睁大眼,懵然地想:什么教训? 得不到回应,商沉釉声音愈发低,又道:“你想要怎样的商沉釉,我会满足你。” 啊……江沅声张了张口,想说“为什么”,又想再碰一碰商沉釉,却被浓黑的黑影放开了。 商沉釉抬身,站直,往后退了一步。 混乱的呼吸压平,情绪克制了失控,商沉釉垂着灰色眼眸,眼眸空洞失焦,没什么表情地说:“抱歉,我去喊医生。” 言毕阔步离开,消失在月光另一侧。 江沅声错愕,抬头,这才看清远处景象,自己正在某处滨海的卧房中。 周围没了其他人,江沅声被遗弃在昏暗里。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悬停的手看了一会。 手指仍在细微地震颤,假如不细看,实在很难发现。江沅声极轻地笑了声。 自我厌恶般地,他放下手,垂眸靠到床柱上。 够了吧。他想。江沅声,你不是决定打磨到底么,何况柚子已经学乖了。 要有耐心一点,给对方更多的时间。 * 次日醒时,赛文斯提港起了浓雾。 江沅声仰头,远处隐约有渡轮鸣笛。他听着笛声,撑在床沿坐了片刻。 等睡意散去,他下床,慢吞吞地往卧室外走。 穿过连廊,才有了点响动。江沅声扶梯下楼,木梯拐角底部中空,正对着起居室。 抬眸的瞬间,江沅声定在原处。 高大的室顶开了滤光器,柔光从上延伸向下,错落挂着数十张嵌壁画,被玻璃质的防护层罩住。 那些是他的画,准确而言,是他曾经‘遇难’前的作品。 最中央、最大的那副,连带裱框长达二十五平尺,属于布面蛋彩。色彩是大面积的赭红、黑与乳黄,名为《交响之死》。 画面正中主体,三名无口、无鼻、无脚的演奏者肩并肩,持有破损的弹簧琴、萨克斯和长号,体位倒置歪斜,在疯狂地演奏乐器。 在主体下方,是彼此交融的人群,没有耳朵,眼部夸大,扭曲地挤轧了脸,手与头相互纠缠。 奇诡,且分外压抑。 江沅声盯看画面,呼吸慢了几秒,直到闭了闭眼,才得以回神。 这些画……原来依旧存在着。 他低过头,看向起居室,发现有位执事打扮的老先生从玄关出现。江沅声目光追随执事,这才望见,商沉釉正坐在会客区沙发椅上。 执事微微弯腰,与商沉釉请示几句,得到回应又离去。 偌大的起居室再无他人,商沉釉的影子被光影囚住,斜割开来,比那画面更要压抑。 江沅声俯视许久,眸光闪烁,像是在等待什么。末了,他提起唇角,踮脚前倾活泼地笑:“柚子!早上好!” 画彩被打破,沙发椅上的男人有了动作。可还来不及回头,江沅声噔噔几步飞跑下楼,张开双臂,扑到男人的怀里。 “这里是你的长居处么?”江沅声勾住商沉釉的肩,倚跪到西裤上,笑盈盈地歪头,“好漂亮,为什么不早点带我来?” 商沉釉垂眸望他,神色淡漠地答:“不算长居处,以后但凡你愿意,随时可以来。” 被弄皱了衬衣,商沉釉并不介意。他声音低缓,目光也沉,始终没有主动触碰江沅声。 见江沅声面色愉悦,病态消退,他克制询问:“现在还有不适么?” “没。”江沅声摇头,伸手放肆地扯了扯他的领带,“差不多应该九点了,你不去工作,是想陪我一起返校么?” “不完全是。”商沉釉答,“你错过了课程,我为你提交过解释邮件,在等你吃早餐。” “哦……”江沅声弯起眼睛,“谢谢。” “不客气。”商沉釉微一颔首。 气氛莫名严肃,像是双人会议。江沅声暗自感到好笑,觉得他的柚子又乖了好多,产生试探底线的兴趣。 “哥哥……”江沅声抬身凑近,猫抓爬架般,手指抚至他喉上,“老公。” 商沉釉狠狠一滞,灰瞳凝缩,素来从容有度的神态透出点生涩。 江沅声紧盯他的反应,愈发放肆,意味深长地咬耳轻语:“新婚第一日,我好饿呀。” 那喉结轻易被惹出淡粉色,颈线崩出漂亮韧长的弧度,很适合被锁住。 “怎么办,”江沅声越笑越坏,偏头,吻了吻那抹粉色,“你应该负全责的,对吧?” “嗯。”商沉釉敛下眼睫,灰瞳拢进疏影,嗓音低得发哑。 “好乖。”江沅声得寸进尺,沿他宽挺的肩膀蹭去,“真是我的乖小狗。” “声声。”商沉釉沉声回应,无半分抗拒意味,反而抬高下颌,靠向沙发,允许对方一切动作。 “只是可惜,小狗似乎有点笨。” 江沅声捧起那张英俊的脸,表情像在品鉴美味,说话却是在训斥责怪:“不正式求婚就算了,没有婚戒,还不说爱我。” “没关系,我原谅你。”江沅声语气耐心,“我现在来教你,说爱我。” “好……”商沉釉头颅高扬,瞳光涣散,失焦地虚落在《交响之死》的大片赭红里,气息战栗起来,“……我爱你。” “嗯,乖,再说。” “……我爱你,声声。”商沉釉喉结震颤,尾字呵出烫,近似使用过载的弦乐器。 江沅声半点不餍足,露齿更咬了咬,似要将柚子剥开:“还有呢,会不会举一反三?” “会。”商沉釉无比驯顺,自愿交付承诺,“我愿意永远忠诚,独属于你,愿意弥补我犯下的罪……” 所谓交响之死,是一场抵死奏歌却无人听懂的悲剧。而他活着,得以向爱人忏悔,即已可算作莫大幸运。 他想,原来他早该如此。 倘若从今起,越是爱,越是忏悔,便越是痛苦,那他也算是罪有应得,抑或终将死得其所。
第49章 49 “Angio” 江沅声玩得太尽兴,不知不觉过了早餐时间。 偌大的起居厅,中途只有那位执事来敲过门,但未被允许进入,那之后再无人打扰。 结束后,商沉釉衣上扣子崩散,眼尾绯红,唇也浓得不可思议。可他神色却依旧平静,挑动手指,慢慢为江沅声整理领口。 等气息回缓,江沅声恹恹地仰靠下去,商沉釉自沙发上起身,绕步去餐厅取水。 两只玻璃杯,两杯温水。商沉釉端着水杯,原路返回,听到一声很轻松的笑。 “哥哥。”江沅声趴在沙发上,托腮仰头,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喊人。 商沉釉停步,垂眸俯看他:“嗯。” 江沅声抬高下巴,随意点了点:“这些画,一直都在这里么?” 商沉釉顿了瞬,答:“是,一直。” 没去够杯子,江沅声等杯子凑近,才慢慢张唇,汲了半口水。唇染上暗光,他隔着杯壁观察人,露出狡黠的笑: “为什么,是有什么捡人遗物的癖好么?” 商沉釉沉默,不肯再有问必答了。 “又生气啦?”江沅声敲了敲杯,撞出‘叮’的脆响,惹得人眼睫细颤。 “……不是遗物。”商沉釉嗓音压低,英俊的长眉微蹙,显得沉郁又无可奈何。 江沅声见势得逞,笑弯着眸得寸进尺:“哦,看来确实生气了。” 商沉釉垂着头,分明在压抑不悦,最终却只收走了杯子。 “抱歉抱歉,别生气啦……”江沅声放肆地笑,态度毫无诚意。 可惜逗犬的效果并不长久,商沉釉很快克制了情绪,将水杯搁置在茶几边缘,极尽平和地道:“喝完,你现在缺水。” “哦。”江沅声捧起杯子,见好就收地快速喝完。 杯子见底,水珠落下几滴,他没顾上擦,哐当将杯放回,从沙发上翻跨下来,踩着光脚去扯商沉釉的领带。 “我困了,陪我走走。”江沅声不客气地命令。 商沉釉没反抗,他的小画家好像太累,又喝醉了水,醺醺然地微眯眼,梦游般拉他在起居室漫步。 “这张……”江沅声靠近《交响之死》,扶着画框说,“你可以看懂么?” 商沉釉被迫微弯着腰,眼中不见画中流彩,反倒映满画家那双眨着雾光的眸。 “唔。”江沅声等不到应答,却不在乎,又扯了扯他的领带,“没关系,本来也不算好。” 说完,江沅声歪了下脑袋,头顶翘起的发束卷起弧,随动作轻晃几次。 商沉釉默然地迟疑片刻,像树木一样,展开枝桠,被栖下的倦鸟倏然靠住。 “其实……”江沅声侧过脸,鼻尖蹭他臂弯,缓声呢喃,“其实做不到呀,不会每一幅画,全都完成好的……” “为什么。”安静的人终于开口,艰涩又沙哑。 “因为灵感是蝴蝶。”江沅声弯眸笑,瞳孔倒映无数碎影,“蝴蝶很珍贵,努力爬到高山,踮起脚伸手,才偶尔有机会捕捉一只。” “没办法,哥哥,”江沅声的尾音散漫,像是随时要落进梦,“我再也抓不到蝴蝶了……” 末字消失,江沅声软绵绵地睡去。商沉釉无法再追问为什么,被那无意一句压弯了脊梁,颓然低头。 他终于敢接住那只垂落的手。 浅疤斑驳的手掌,崎岖不平的指节,水杯的折光照得清楚,这是曾被他践踏过的那只手。 商沉釉半阖着眸,灰瞳死寂空洞,在痛苦淹没下失神。 许久,天光偏转,落到水杯上,杯壁折光忽的闪烁。 大教室采光澄明,江沅声的位置靠窗,抬头看幻灯片时,无意眯了眯眼。 午后醒来时,他出现在车内,被商沉釉从赛文斯提港送到南大。现在已经是傍晚,那种昏沉沉的感觉还在。 这节课属于学前通识,氛围轻松,教授也谈得随意。在讲到‘建筑爆破’时,教授提及今早州南部发生了一桩罪犯引爆劫狱的新闻。 又为了讲述形象,教授现场手绘了张监狱简图。笔触太抽象,惹得讲台下发出哄笑,江沅声喝了口水,弯腰和身边同学交谈几句。 一堂课终于结束。 下楼,应付完乱七八糟的小型聚会邀请,江沅声走向摆渡车停靠点,准备搭车回学生公寓。 路上行人稀落,江沅声翻看手机消息。经过草道时,恰好,锁屏界面弹出一条eChat邮件,来自之前的绘图课教授Lyman. 邮件是申请表的回复函,江沅声上学期的绘图成绩没拿到满意绩点,申请重修。Lyman却屡次驳回,理由潦草,态度敷衍至极。 而且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好烦。江沅声微微蹙眉,忽而撞进一人怀里。 熟悉的冷调柚子香扑来,惹他怔了下,抬眸,商沉釉一袭复古哑红西服,内衬克拉巴特领,衣着偏正式,应该是从工作场合下来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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