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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伦坡的钢琴厂藏在棕榈林深处。 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混血儿,见到周予安就笑了:“马库斯说你会来。”他拍了拍身旁的三角钢琴,“热带特制,防潮防虫。” 琴盖掀开的瞬间,周予安闻到浓郁的柚木香。他试了几个音,共鸣比北欧的钢琴更浑厚。 “喜欢?”祁砚问。 少年突然弹起《船歌》,改编成带着锡兰风情的调子。老板跟着节奏拍手,脚边的孔雀跟着开屏。 —— 黄昏的海滩上,周予安赤脚踩进退潮的浪花里。 “接下来呢?”他回头问,“继续往南?” 祁砚站在沙滩与海水的交界处,裤脚被浪打湿:“你想停就可以停。” 少年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水磨圆的玻璃碎片。阳光透过它,在他掌心投下绿色的光斑。 “那就再往前走走。” 远处,新下水的货轮正拉响汽笛。 新加坡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 周予安站在琴行遮阳棚下,雨帘在面前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祁砚去港口改签船票还没回来,他百无聊赖地用鞋尖拨弄着地面积水,水面倒映出霓虹灯破碎的色块。 “要听琴吗?” 遮阳棚后探出张黝黑的脸,是个扎脏辫的马来女孩。她身后的琴行玻璃上贴着“季风特调——钢琴防潮保养”的广告。 琴行里摆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键泛黄,但音准意外地好。周予安弹了段《船歌》,女孩突然跟着哼起来,嗓音沙哑得像被海风腌过。 “这调子……”她眯起眼,“像巴利岛的祭祀乐。” —— 祁砚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潮湿的咸腥气。 “船期推迟三天。”他甩了甩伞上的水珠,目光落在钢琴上,“新朋友?” 女孩已经转到柜台后煮咖啡,香气混着霉味在室内盘旋。周予安手指仍停在琴键上:“她说这曲子像巴利岛的……” “《送魂曲》。”女孩递过咖啡杯,杯底沉着未化的红糖,“我祖母的版本。” 祁砚的睫毛突然颤了颤。周予安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季临终前,哼的也是类似的旋律。 —— 深夜的廉价旅馆,风扇吃力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周予安趴在床上翻看女孩送的手抄谱,纸页边缘有被虫蛀的痕迹。祁砚冲完澡出来,发梢的水滴在谱面上,晕开了某个音符。 “像吗?”少年突然问。 祁砚用毛巾按住那个湿漉漉的音符:“差半音。” “季临哼的?” “嗯。” 周予安翻身坐起,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我们去巴利岛。”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他眼底跳动的光。 —— 破旧渡轮摇晃在爪哇海上。 周予安抱着刚买的祭祀鼓,看掌舵的老渔民用皱纹里的盐粒占卜天气。老人突然指向远处海面:“那里,二十年前沉过一艘中国货轮。” 祁砚的指节在栏杆上收紧。 “韩家的船?”周予安问。 老人摇头,缺了门牙的嘴漏风:“不,是艘钢琴船。” 闪电再次亮起时,周予安看清了祁砚苍白的脸色——那是沈素心曾经工作过的航运公司标志。
第26章 巴利岛的祭祀鼓在午夜响起。 周予安跟着脏辫女孩穿过椰林,月光把棕榈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扭曲的五线谱。远处海面上,浮标灯随着潮汐明灭,像一串飘忽的音符。 “就是那里。”女孩指向漆黑的海域,“钢琴船沉没的地方。” 祁砚的呼吸突然变重,手中的防水电筒晃了晃。光束扫过礁石,照亮一块锈蚀的船牌——“远星号”,韩家货轮的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 退潮时分,礁石群露出狰狞的轮廓。 周予安踩着湿滑的岩石,手指摸到一处凹陷。海水退去的瞬间,他看清了:钢琴腿的残骸卡在礁石缝里,铸铁支架上缠着早已钙化的海藻。 “不止一架。”祁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的电筒照亮更深处——十几架钢琴的骨架在海底若隐若现,琴键像白骨般排列在沙床上。 脏辫女孩突然跪下,往海里撒了把糯米:“祖母说,这些是吃人的钢琴。” —— 村里的祭司是个独眼老人。 他摩挲着周予安带来的乐谱,仅剩的眼睛在油灯下泛黄:“1948年,荷兰人用钢琴运鸦片。”枯指突然按住某个音符,“这个降调,是求救信号。” 祁砚猛地站起来,油灯剧烈摇晃。周予安看清了——那正是季临终曲里反复出现的旋律。 “后来呢?”少年嗓音发紧。 祭司往地上倒了杯棕榈酒:“有个中国女人,把真钢琴换走了毒钢琴。” 酒液渗入泥土,画出模糊的航线图——正是沈素心负责的货运路线。 —— 黎明前的海滩空无一人。 周予安把乐谱摊在沙滩上,浪花不时舔舐纸页边缘。祁砚盯着那些被祭司标记的音符,突然说:“是坐标。” “什么?” “每个错音都对应一个经纬度。”他抓起树枝在沙上划线,“连起来就是——” 树枝突然折断。 他们面前渐渐成形的,是韩家在整个东南亚的走私网络。 祭司的油灯在晨雾中熄灭。 周予安盯着沙地上的坐标图,海浪已经抹去大半痕迹,只剩几个关键节点还依稀可辨——马六甲、新加坡、港城。祁砚的树枝在最后一个坐标上反复描画,那是片公海区域,离沉船点不到二十海里。 “素心姐当年……”少年嗓子发干,“是故意让船沉的?” 祁砚扔下树枝,掌心沾着沙粒和碎贝壳:“她调包的不只是钢琴。” 脏辫女孩突然从椰林冲出来,辫梢还滴着水:“快走!村里来了陌生人。” 她身后,几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挨家挨户搜查,领头的脖颈处露出半截纹身——展翅的雪鸮,和韩家家徽一模一样。 —— 废弃的椰子仓库弥漫着腐果的甜腻。 周予安透过板缝看见搜查者踢翻了祭司的油灯。领头人举起手机,屏幕蓝光映出一张照片——正是他们昨晚在礁石边拍的钢琴残骸。 “二十年前的事还有人查?”花衬衫啐了一口,“去准备快艇。” 脏辫女孩拽了拽周予安的衣角,递来一把生锈的钥匙:“祖母的渔船,码头西侧。”她的掌心全是汗,“船上有GPS,标了所有沉船点。” —— 渔船的柴油机轰鸣着划破晨雾。 周予安蹲在船舱里翻找,从工具箱底部摸出本防水日志。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上贴着张剪报—— 《港城日报》1999年3月15日: “远星号”货轮失联,船上30人遇难 配图是年轻时的沈素心,站在韩家货轮前,怀里抱着个婴儿。 “不对……”周予安的手指颤抖起来,“季临那时候已经十岁了。” 祁砚猛地转舵,渔船急转弯掀起浪花。远处海面上,三艘快艇正破浪追来。 —— 公海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周予安握紧GPS,屏幕上闪烁的红点就在正下方——海底80米处,躺着“远星号”的主货舱。 “氧气只够二十分钟。”祁砚调整着潜水镜,“我下去。” 少年扯住他手腕:“一起。” 他们同时跃入海水时,快艇的引擎声已经逼近到百米内。 80米下的海水像浓稠的墨汁。 周予安跟着祁砚的潜水灯下潜,耳膜被水压刺得生疼。灯光扫过锈蚀的船体,"远星号"三个字被珊瑚覆盖了大半,只剩"星"字的一角还倔强地翘着。 祁砚突然停住,灯光定格在货舱裂缝处——一架三角钢琴卡在裂缝中,琴盖被水压挤开,琴键像野兽的獠牙般狰狞。更深处,十几口铁皮箱半埋在沙里,箱体上韩家的雪鸮家徽已经锈蚀剥落。 —— 货舱内的氧气所剩无几。 周予安撬开最近的铁箱,防水布包裹的不是毒品,而是一摞摞泛黄的病历本。最上面那本写着"林瑜,妊娠28周,汞中毒",日期正是沉船前三个月。 祁砚突然拽了拽他的氧气管,指向钢琴内部——琴槌间卡着个防水袋,隐约可见里面是张婴儿足印卡,姓名栏写着"周予安",出生日期1999年3月21日。 —— 浮上水面的瞬间,快艇的探照灯直射过来。 周予安呛着水扯下潜水镜,看见祁砚正把防水袋塞进救生衣夹层。三艘快艇呈包围之势逼近,领头人举起的不是枪,而是一台摄像机。 "周少爷,"花衬衫笑得狰狞,"老爷子想请您回去继承家业。" 浪头打来,摄像机镜头闪过最后一帧画面——白发苍苍的韩父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同样的婴儿足印卡。 —— 渔船的柴油机突然发出回光返照般的轰鸣。 脏辫女孩不知何时驾着另一艘船赶来,甲板上的祭祀鼓被敲得震天响。祁砚趁机发动引擎,渔船像离弦之箭冲向公海边界。 周予安攥着那张足印卡,海水从指缝滴落。出生日期那一栏的墨水被泡得晕开,但依然能辨认出—— 比季临的生日,整整晚了十年。 港城私立医院的消毒水味比别处更刺鼻。 周予安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透过玻璃看着插满管子的韩父。老人枯瘦的手腕上还戴着那枚雪鸮家徽的腕表,心电图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等了你十九年。" 穿白大褂的医生递来一份档案,封面上印着"远星号特别项目"。翻开第一页,是张泛黄的B超照片,胎儿轮廓旁标注着"1998.12.25,林瑜之子"。 "季临是林瑜和韩父的孩子。"医生推了推眼镜,"而你……" 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沈素心抱着新生儿的照片赫然在目,拍摄日期1999年3月21日——远星号沉没当天。 —— 医院的空中花园飘着细雨。 周予安把档案摔在祁砚面前:"你早就知道?" 雨水在纸页上晕开墨迹,沈素心的亲笔备注渐渐浮现:「阿临需要同龄玩伴,这孩子刚好。」 祁砚抹去脸上的雨水:"只知道沈姐带回了你。"他指向照片角落——年轻的自己站在病房门口,怀里抱着熟睡的季临,"没人说过你的身世。" 远处传来轮船汽笛声,周予安突然想起地下室那架钢琴上的刻字——L.Y. 1989。不是林瑜,是"Last Year"。 —— 深夜的医院档案室,周予安撬开了尘封的保险柜。 1999年3月的值班记录上写着:「沈素心送检两份脐带血,样本A(韩父/林瑜),样本B(未知/沈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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