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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之后,裴陌阳才收回视线,抬脚朝着门口一步步走去。 临要出门之前,他把手中那本被弄脏的《爱之城》放在了玄关的矮柜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废墟中的背影后,转身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走廊的声控灯因那轻微的关门声而亮起,几秒钟后又迅速熄灭。 夜半的风愈发强烈,看来明天会是个不好的天气。 裴陌阳面无表情地看着走廊窗外的夜景,直到那绚丽的色彩在视线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冷风顺着脚下的缝隙往屋内直钻,隔着并不算厚实的门板,裴陌阳感觉自己似乎能听到对方那废墟之中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三下,两下…… 赤条条,乱糟糟,血淋淋的。
第90章 尽头 阎弗生从市医院出院, 转到特殊康复护理中心当天,贺奕南和苏布还有Sabrina一早便赶到了医院里,跑前跑后地办理各种各样的手续。 在医院住了些日子,阎弗生那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 在得知要转移环境后, 突然再一次失了控。 好几个男医生,包括贺奕南在内都拦不住他。 他冲出病房后, 在院子里到处乱窜, 还险些冲出门禁跑上车流拥挤的马路酿出事故。 最后迫不得已,保卫科的工作人员只好掏出电棍, 趁他不注意从身后将他给电晕,这才将混乱的场面给控住了下来。 而自始至终,苏布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着昏迷后被捆绑在担架上关进转院车里的阎弗生,整个人仿佛遭受了重大的打击般,许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直到转院的车驶出医院大门,他也坐进了贺奕南的车里后,才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贺奕南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边的抽纸盒子放到了他怀里。 然后转头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距离得当地跟着那辆毫不犹疑地朝康复中心开的救护车, 直到视线里被蒙上一层模糊的雾气。 到达精神中心后,贺奕南将车停在停车位上, 抬手蹭了两下鼻子才转头看向副驾的人。 “擦擦吧, 脏死了。” 救护车上已经走下了护工,苏布只能赶紧瘪住嘴,连接抽了好几张纸巾铺在脸上用力地压着眼睛。 “阎王就是来看看心理医生做个疗愈,修养两天很快就出去了, 你这样搞得像怎么了似的,让人瞧见了多不吉利,赶紧擦干净。” 嫌弃地说完后,贺奕南立马转头开门下车,“别弄我车上,垃圾也都带下来。” 说罢,他甩上车门,朝着救护车走去。 苏布埋在纸里好一会儿后,才胡乱地擦着脸抬起头,边吸鼻子边嘟囔:“你才不吉利呢。” 说完他就将湿乎乎的纸巾一团,塞到了干净的刹车框里,又扯了几张擦过鼻涕后,随手撂进了副驾的储物箱里,然后才打开门两手空空貌若无恙地下了车。 由于阎弗生被束缚在担架上,到医院后又吃了镇定情绪的药,所以安排住院的过程都比较顺利。 精神方面的专业评估比较耗费时间,所以只能先安顿好住院做常规检查。 因为有专业的护工与医生在,阎弗生过了药效从睡梦中醒来时情绪比较稳定,甚至是有些稳定过了头,恢复到了先前在市医院时毫无反应不言不语的状态。 忙碌了一大个上午,几个人都还没有吃东西,但苏布没有胃口,就没和贺奕南一起去餐厅,直接回了家。 苏布从医院离开的时候,阎弗生正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窗户外面。 他的肠胃损伤刚恢复好,也没法吃太补的东西,所以苏布打算回家拜托宋施维帮忙煮点营养的粥或者汤,自己做的总是要比外头买的放心些。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刚到家门口就碰上了“想拜托的人”出门。 “哎哟,吓我一跳。” “小布哥回来了?” 宋施维看了眼手机的时间,话都没说完就急急忙忙地朝电梯跑,“我出去一趟,晚上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不用给我留门。” 瞧着他衬衫皮衣花枝招展的样子,苏布有点意外,“你上哪儿去啊?” 然而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迅速闪进电梯后按了下行。 苏布站在门口看着电梯的数字一层层下降,直到变成1然后凝滞。 对于一个曾经常年在夜场混迹的玩咖来说,没人比苏布更清楚,宋施维那样的打扮是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 苏布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在宋施维那样的年纪,自己玩得打扮得要更加疯狂。 只是纵然理解,他的心里还是无法控制地感到了难受,甚至是讽刺。 阎弗生出事这几天,宋施维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关心,甚至连“新闻是不是真的”这样的问题都没有询问过自己,好像那些曾经对阎弗生的迷恋和痴狂都是假的。 其实想想,可不就是假的,连宋施维自己当初都说了,就当是再多做会儿梦。 梦嘛,总有醒的那一天,只是如今醒得早了一点而已。 苏布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担忧与苦口婆心的警醒,都是多余的。 也是到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阎弗生这么多年来,总像在跟老天爷斗法似的,拼命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没心没肺、滥情寡义、放浪形骸的渣男。 原来,在那些所谓的潇洒与自我之下掩藏着的,是一种无比深沉的恐惧和一点设身处地的慈悲。 因为他知道,当“东窗事发”,当那些不堪的过往被揭开时,那些曾经或因为他的容颜或因为他的物质聚集而来的人,都会毫不犹疑地转身离去。 而当那一刻真地到来时,离去的人不会因为所谓的“背弃情意”而生出愧疚,反而会感到庆幸,他亦不会因为那些人的毫不犹豫而心有伤怀。 于己于人,都是好的。 所有的人都认为恒星会永远光耀夺目,但只有恒星知道,自己终会走到生命周期的尽头。 苏布不禁扯了扯嘴角,在空荡而寂静的走廊上,留下了一抹苦涩又无可奈何的笑。 然后转身,打开了沉重冰冷的“家门”。 北卧的门把手上,挂着那个熟悉的吊牌,昭示着里面的人此时有空搭理他们这些聒噪的复杂人。 见此,苏布想要往客厅走的脚步顿住,思忖了片刻后,他伸手敲响了陶青原的房门。 “陶青原,我们聊聊吧。” …… 裴陌阳在半春路十字街上发现敬云安的时候,他正满身酒气神智不清地,被人拉着往夜店旁边的小巷子里拐。 他赶忙停了车,跑进巷子里,将边亲边撕扯衣服的两个人给拉开。 “云安……” “哎,你谁啊你?”被搅了好事的男人,口气不善地朝着来人吵嚷。 “走开!” 裴陌阳推开男人,把敬云安的上衣拽好后,拉着他的胳膊架到了自己肩膀上。 “讲不讲个先来后到啊,这人是我先看上的!”男人不服气地走上前试图抢人。 “不想死你就滚远一点!” 裴陌阳满身戾气地冲着男人低吼了声,然后搀着人往车边走。 只是还不待走到车跟前,微微醒过神的敬云安就一把将他给推开了,惯性使得他也哐咚倒在了地上。 那男人见状立时跑过来搀扶敬云安,试图重新夺回猎物。 “看到没,人家不想跟你走。” 裴陌阳稳住脚步后,直接上前朝男人的脸上抡了一拳头,“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说着,又嘭的一拳招呼到了对方的脸上。 醉了酒的男人猝不及防地挨了两下,试图反击却被压在地上难以翻身,只得举手投降,“别打了,我走,我立马走……” 听到这话,裴陌阳才粗喘着收了手,起身后朝对方踢了一脚,“赶紧滚。” 男人骂骂咧咧地跑走后,裴陌阳再次朝敬云安伸出手,试图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然而却被地上的人胡乱地拨开了,“别特么来管我……” 见此情形,裴陌阳忍不住朝他生气地大喊起来:“敬云安,你是在怪我吗?!还是你根本就是在后悔!” 地上的人没有理会他的愤怒,摊在冰凉的石砖上左右摇晃了下后,猛地侧身吐了出来。 “呕咳咳咳……” 裴陌阳将他往干净的地方拽了一把后,自己也直接坐到了地上。 “从前你总说,余白到死都没有走出烟平市,可是你自己呢,你走出来了吗?” “这么多年了,你何尝不是一直被困在那通电话里……” “懊恼,自责……甚至到今天所做的这一切……” 裴陌阳眉头紧紧地皱着,心里无法控制地涌出一股说不出的苦涩,“你真的恨阎弗生吗,还是……你一直恨得都是你自己?” “而今天的这一切……又到底是为了给他们报仇,还是根本就是在自我惩罚?!” 醉昏在地上的人没有回答他的喃喃自语,寒冷的北风胡乱地刮着他的头发。 裴陌阳伸手轻轻拨过那一缕挡在他脸上的发丝,指腹触碰到的皮肤,冰凉的像是一具尸体。 好一会儿之后,裴陌阳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敬云安从地上拉了起来。 不顾对方挣扎地将人塞进了车后座里后,他也绕上了驾驶座。 在车里静坐了小片刻后,裴陌阳发动了车子,朝着九亭诗韵开去。 把人架上电梯,搬进家门,抬上卧室里的床后,裴陌阳环视了一圈漆黑的房子,摸索着按开了走廊里的灯。 先前他请人来清理干净的房子,几天不见,又糟蹋成了垃圾场。 客厅本该崭新的沙发上,遍布着污浊的痕迹,没有扔进垃圾桶底的安全套,横七竖八地挂在边沿。 不见的日子里,这里发生了什么已无需多言,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十年前的出租屋。 余白离开后,沉浸在悲痛中的敬云安也是像现在这样,酗酒乱性,沉沦堕落,一次次从医院里醒来又一次次昏死在路边。 裴陌阳明知道他的心里永远都不会忘记余白,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朝他靠近,一厢情愿地以为,总有一天自己会缝补好他心里的裂痕,总有一天自己会走进他的心里。 就像此时此刻,他明知不可为,却还是一意孤行地成为了他的同谋,天真地以为这个所谓的复仇,是他自我修补的过程,只要他完成了,心里的遗憾与伤口就会自动地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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