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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平秋鹤大概是真烧糊涂了,平日里恨不得拿个玻璃罩子把自己罩住的人,昨晚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肩头的衣服,粘着他,就是不肯躺到急诊室床上。 幸好也只需要挂水,医生就让他扶着人坐着,坐在那一排冰冰凉凉的椅子上,京阳一偏头就能看到平秋鹤头顶的发旋……还有下垂的睫毛,偶尔京阳呼吸略过的时候,会窸窣地颤动。 看起来很软。 …… 平秋鹤低头理了下被京阳揪过的袖口,没几秒的功夫,再抬头,便撞见这人移开视线,脖子转动生硬得像年久失修。 平秋鹤疑惑。 京阳今天……不,从昨天起,就一直很奇怪。像……算了。 今天情况特殊,平秋鹤决定给狗京阳一天免喷权,还是没有开口。 门被敲了两声,查房的医生进来,对过床号和名字后,问了些平秋鹤的状态,同意了他中午就出院的请求。 “不过等下还要再挂一瓶水。”医生道。 平秋鹤应了。 “也就咱们这儿是私立医院了。”医生头发还茂密,年纪显然不大,一边签单子,一边话痨道,“要是公立医院巴不得你赶紧走呢,哈哈。” “私立就是私立,陪护床都舒服。”李和上扯着脖子在单子上看医院名,“立良私立医院……这名字好啊。” 医生道:“我们总院院长叫苏立良。” 一直没插话的平秋鹤忽然抬头。 京阳看他:“怎么了?” 平秋鹤摇头。 ……苏立良,他妈妈的再婚对象就叫这个名字。当年再婚的婚礼平秋鹤理所当然没有被邀请,只听人说对方从事医药行业,身家颇丰。 平秋鹤看了一眼单子,价格比公立医院贵了不是一星半点。他垂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妈妈现在过得应该很好,怪不得时不时就给自己打一笔钱,尤其今年年初,不年不节的,账上突然多了六位数,平秋鹤猜大概是自己18岁的生日礼物。 李和上还在和医生攀谈,已经聊到工资,医生也不避讳,直说赚的很多,级别高一点的甚至够买他命。 “而且有时候会有意外之喜。苏院长年初还给我们发大红包来着,好像是夫人查出怀孕,可是热闹了一阵……” 后面的话,平秋鹤没再听进去,唇边的笑容渐渐消弭,他又恢复惯常的面无表情,微微抿唇。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他想。 也是好事呢。 算算日子,她应该还在月子?或者刚出月……怪不得不一定能来大姨的生日宴。 她当年生自己是一个人,没坐好月子,身体一直不好,这次吃苦了吗?现在财力和时间都允许,能养回来一些吗…… 平秋鹤像忽然从梦中惊醒,他左右环视,想找手机给她发给消息……后颈露出来的皮肤忽然被京阳不轻不重地按住。 “我给你拿。”京阳说着,拉开床头柜抽屉把平秋鹤的手机拿出来。 平秋鹤犹豫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接。 京阳有点不敢置信:“……还要纸?” 平秋鹤确实心里有点嫌弃从医院公用抽屉里拿出来的手机,但京阳怎么知道? 他正要捏着鼻子接过,京阳就到茶桌旁给他抽了张纸垫在手机后面。 “手没办法了啊。”他说,“我也不能把我手剁了。” 平秋鹤接过来,还有点愣愣的,吐出两个干巴巴的“谢谢”。 京阳似乎也不大习惯,没接话。 搭在他后颈的手离开了。 这医生似乎是个院长吹,签完单子还有点滔滔不绝,京阳清了清嗓子,插科打诨:“好了医生,陪你聊了这么多,能给我们打折了吗?” 医生:? 京阳耸肩,摊开掌心朝上,伸手:“我是学生。” 医生表达欲瞬间消失,咬牙:“我也是学生!我走了!” 看着医生匆匆离开的背影,京阳乐得笑出声来,回头,就看见靠在床头的平秋鹤微微侧头,正好奇地看他。 两人视线对上,平秋鹤开口了:“你刚刚捏我脖子,是干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提,京阳顿时觉得自己指尖像被火舌燎过一样,又烫又痒。 是啊,他也想问自己刚刚捏人家脖子干嘛。想读心,明明有那么多别的正常地方能碰……可是平秋鹤那截露出来的脖子白得晃眼,下意识手就放上去也……我草京阳你他妈在想什么。 京阳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碾了两下,试图遮盖残存的触感。 一瞬间他跟医生共情了,他也转身想走。 想逃。 京阳开口差点绊了舌头,含糊道:“……行了,就一瓶水了,和尚你照顾吧。有点事儿,我先走了。” 李和上摸不着头脑,平秋鹤没挽留,开口又提了句谢,保持礼貌地跟他道别。 京阳屁股着火一样走了,走得虎虎生风,还能下意识灵巧过人,没撞到谁。 他刻意不去想捏脖子的事儿,但仍然觉得浑身难受,特别是听到平秋鹤那几句谢。 大脑又不受控地转起来。 平秋鹤为什么这样? 他之前不是喜欢怼我吗?突然不怼了又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把差点烧死的他弄医院来了,救命之恩当以…… 京阳忽然一顿,脑海里werwer地响起警报,一口气提在半空。 不是,这个平秋鹤该不会。 真的暗恋他吧。 - 病房内,李和上倒是松了口气。 他有京阳平秋鹤共处一室恐惧症。 李和上人如其名,和平至上,毛寸头也掩盖不住的超绝讨好型人格。 没人知道,报道第一天就在寝室见证未来室友针尖对麦芒的李和上有多绝望。 李和上打心眼里希望这两尊大佛能好好相处。 他从京阳刚拎回来的袋子里扒拉出两份早饭,粥放在平秋鹤手边的床头柜,自己掏出煎饼果子,嚼了两口,故作不经意地说。 “诶,那个,秋鹤。你俩这是准备……修复关系了?” 李和上说完都觉得自己好可怜,活像个给离婚父母牵线的留守儿童。 粥还有点烫,平秋鹤垫了两张叠厚的纸,半勺半勺地喝,随口说。 “他还挺好的。” 李和上:“是啊,京阳他还……等下,你这么好攻略?” 平秋鹤垂眸喝粥。 李和上煎饼也不吃了:“不是秋鹤你真的假的?你这样真的很容易被骗。” 真松口了你又不乐意。平秋鹤在心里笑,放下勺子淡淡补充。 “可惜不常是个人。” 李和上:? 李和上有种终于回到现实世界的放松感,闷头吃饼。 和尚平时和京阳相处更多,平秋鹤本来想问他一些事,比如最近有没有觉得京阳很怪……但看李和上这幅样子,怕是有古怪也感觉不到,根本问不出什么。 “今天谢谢了。”平秋鹤说。 如果不是李和上提了一句,京阳也不会知道。烧到四十一度,真没人管,第二天寝室就秒变凶宅了。 他开了话头,和尚立刻絮叨着接话,半是数落他,半是后怕。 开学两个多月,平秋鹤忽然发现自己这位在寝室里并不吵闹的室友,竟然是个话唠。 李和上声音不大,音调也没变,白噪音似的,不吵人,只是嗡嗡的,像个真正念经的和尚。 “……以后有事儿必须跟我说啊。”最后他强调,看着平秋鹤点了头才作罢,三两口干掉煎饼果子,摸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眼睛闪光。 【和尚:卧槽京爷你神了,秋鹤真听我说完了,还没骂我】 【和尚:卧槽你怎么这么懂他???】 【和尚:我要开始怀疑你俩的关系了。】 【jyovo:??】 【jyovo:你觉得他对我】 【和尚:你俩真不对付吗】 【jyovo撤回了一条消息】 【jyovo:……】 【和尚:啥对你】 【jyovo:没啥。】 【jyovo:出院手续办好了,回去慢点】 李和上又摸不着头脑了。等平秋鹤吃完,他起身收了垃圾:“我去丢一下,你收拾,回来咱就走。” 平秋鹤:“我去办手续。” “京爷弄好了。”李和上说。 平秋鹤披外套的动作一顿:“花了多少?” 李和上挠头:“他没说……”他正想补一句“你去问问”,就看见平秋鹤已经毫无包袱地拿起手机。 都能聊微信了,这关系好像是好了点哈。李和上想了想,又摇头。 说不定人家天天微信互喷呢。 李和上出去了,平秋鹤给京阳发了消息,边等边收拾,过了一会儿,京阳回复。 【不用,日行一善】 平秋鹤没跟他有来有往地说客气话,回忆了一下之前看到的大致数字,取多不取少,直接转了个整数。 手机震动两声,京阳拒收了。平秋鹤又转,京阳再拒。 刚从病床起来的平秋鹤,在不生气挑战里获得了两分钟的好成绩。 明明烧已经退了,平秋鹤又觉得头顶冒火,他掀唇笑了,气笑的。 【湿地依赖:我去取现金】 【jyovo:说了不要】 【湿地依赖:摔你脸上】 【jyovo:?】 【湿地依赖:你看着办】 【湿地依赖向您转账】 转完,平秋鹤没等回复就按下锁屏,手机被扔到一边,安安静静没再震动。 京阳没收,但也没退回。 - 昏头巴脑地到家,京阳刚进门就把自己往床上一丢。 他已经努力把捏平秋鹤脖颈那下抛到脑后; 也费劲地让自己不去想平秋鹤礼貌过头的“谢谢谢谢”; 但脑子里还是冒出了新的令人害怕的回忆。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倒不是因为照顾人。病号都快烧傻了,折腾都没劲儿,后来找了个单人病房,有专门的护士管,京阳更显得无所事事。 他没睡,完全是因为睡不着。 吓的。 因为他昨晚听见平秋鹤的那句“想你”…… 更因为他鬼使神差鬼迷心窍见了鬼地答了句“我来了”。 我,靠。 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于是昨晚京阳在病房外面干坐了一晚上,大概是表情如丧考妣,隔壁病人家属路过,还叹着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人向前看。 京阳不想看,他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晚上没睡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有点认床,现在往自己窝里一躺,窗帘拉紧,京阳翻来覆去一会儿,竟然也睡着了。 但很快他就会后悔自己补了这么一觉。 窗帘外艳阳高照,窗帘里昏天黑地,京阳惊醒,猛地一掀被子,脸上的震撼比睡前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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