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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秦情的双手贴在膝盖上,把裤子抓得很紧, “我喜欢你, 我想让你从我的喜欢里得到快乐,但我好像是高估自己了,我的喜欢不是什么甜品,不是什么良药,它反而......反而像是有毒似的。我对人的心啊, 脑子啊,没有研究,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可我知道它让你浑身难受,身体状态越来越差,让你变得......都不像你了。” 封存苦笑:“没有不像我,这是我本来的样子。”他看着白墙上的橙黄颜料,眼神时而聚拢时而涣散,“很难看吧?” “不难看。”秦情说,“人本来就有很多面相,或许这就是你吧,可这也只能算是其中之一。” 他说:“我一直都知道,我见到的你,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我不了解你,不了解你的家庭,你的曾经,即便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可能不只是我,其他人也是的,柯舒维、Nancy、闻觉,还有秦昼。” “你很吝啬,你只给我,只给他们,看到百分之五,百分之十。没错,这这一部分的你,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愿望、和设想。但这并不代表,另外的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五,是错误的,是见不了人的。” “......” “哥,我真的很想了解你,我真的很希望能有机会了解你。” 封存看到了一双手,正在撕裂他的胸腔皮肤,扒开了他的心,想要往里看。他很害怕,但他也很好奇。胸腔里那一颗扑通跳动的心,他早就陌生不已了。 小时候,他会不间断地向内看,他巴不得能把自己的心脏纹路都剖析清楚,所以他去当封医生,他学到了好多知识,拥有了好多无形的、用来解剖和缝合的刀。他把自己的心划开,再划开,一刀刀的,划啊划啊,怎么越到后面越是看不明白了。 那一地的红色。 模糊,粘稠。 完蛋了。一滩烂泥啊。缝不起来啊。空空如也啊。 熟悉的一切都没了,有血有肉的都没了。还剩什么?还剩地下室门口的锁,玛瑙山夏天的雷。这才是他生命中根深蒂固的东西,或者换个说法,这些东西才是他的生命本身。如果连锁和雷都没了,连痛苦难受都没了,他又还能在哪? “哥。”秦情伸手抓住他,“我也不是说立刻马上就要窥探你什么,我可以给你时间,但同样的,你也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不要再做那样的事......” 他抓得很紧,封存手背上的血管和青筋都凸出来了。低头的时候,俩人不约而同看到了中指上的银戒指。 封存哑着声音开了口:“我本来也......” “我没有想......” 我一直在努力活着啊。 一些复杂的情绪已经堆积到了顶端,封存心里的弦绷到极限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没能做出任何承诺,他把自己的手腕从秦情的禁锢中抽了出来:“颜料太脏,我上去洗一下。” 秦情低着头,这次没有再抬头,望他背影。 - 封存的心里埋藏着很多炸药,秦情看见了。这些东西的存在,或许与他无关,但他心知肚明,自己曾经一定扮演过那个点火的人。 于是两个星期后,秦情以特邀视觉顾问的身份,跟着葛导的纪录片团队,一头扎到了西部高原。秦情走的时候很泰然,要说他对封存有没有担心,那肯定有,可同时也还有经年累月的信任。而且从某种程度上,他和封存保持一定距离应该是有必要的,毕竟,他回来之前,封存的状态似乎并不如现在糟糕。 他说过的,他会给封存时间。他希望这次的时间,可以换来一次机会、承诺、或者答案。 接连一个月,秦情跟封存又回到了断联状态,他只能从闻觉的口中得知对方状态好坏,所幸,闻觉传递给他的,都是好消息。 八月底的一天,秦情刚被牧民家的马蹄声吵醒,睁眼就看到闻觉给他转发了一份企划文件,某杂志旗下的电子刊物下期主题是:摄影的光与暗。主编想要深度挖掘一位新锐摄影师的成长故事,其中他们的首选人物便是秦情。 。:「别接,不爱搞这些。」 alpha的二号金主:「我已经同意了,是来通知你的。」 。:「......」 alpha的二号金主:「你只需要负责其中一小部分,其他内容,他们会去找你身边人进行采访、填充。」 。:「我身边没有人。」 alpha的二号金主:「我不是人?存哥不是人?」 。:「他更不爱掺和这些。」 alpha的二号金主:「他已经同意了。」 。:「为什么?」 alpha的二号金主:「还能为什么,对你有好处呗,而且对方答应隐藏名姓。」 - 烈日炎炎的一个下午,封存去了闻觉公司,跟杂志方的记者见面,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这边结束,刚要走,一个略微上了年纪的中年女人,在公司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进会议室,与他侧身而过。 关门的时候,封存听到记者跟那女人打招呼,说的是:“邓老师,您好。” 封存上楼去了闻觉办公室:“邓老师是谁?” 闻觉刚刚挂断一个工作电话,看到封存,蹭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杂志方找来的人,说是秦情之前待过的那个福利院的老师。” “几个月就被领养了,这老师能知道什么?” 闻觉摇头:“走个过场吧,信息来源多一些,内容好编排嘛。你放心,发之前我们也要审核的。喝杯咖啡?还是红茶?” “不耽误你工作。”封存说,“我去外头转转,那老师聊完,让你助理跟我说一声。” “干嘛啊?” “随便聊聊。” 邓老师的采访时间挺短的,大概率就像闻觉说的,走个过场,不一会儿封存就接到了闻觉助理打来的电话。 他回到楼上,跟邓老师见了面,主动介绍了自己的身份,邓老师小心翼翼地,跟他握了握手。封存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主动提议道:“我们出去喝杯茶吧。” 封存带着邓老师,走进了附近一家茶楼的二楼包间。邓老师只要了一杯菊花茶。封存主动跟她聊了一些秦情相关的琐事,邓老师听着,偶尔也给回应,但嘴里总是含含糊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您有话直说吧,我不是他的老板、同事、也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封存说,“我们是家人。” 邓老师听到这几字,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家人也不一定就是好人啊。”她说。 封存很真诚地看着她:“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是,他的确是我最珍视的人。”说罢,他主动给邓老师看了手机里照片,看上去,的确是兄友弟恭的模样。 邓老师稍微卸下了防备,问封存:“他之前的爸妈呢?还有那个恶魔哥哥呢?他们都去哪里了?” “恶魔哥哥?你是说秦昼吗?” 邓老师用力一点头。 “已经去世了。”封存说,“因为意外。” 听到这话,邓老师瞬间湿了眼眶,可能是情绪上头,她的语言也开始变得无法控制。她说:“楼上的那些人找到我,我之所以答应他们,就是我一直都觉得,对不起秦情这孩子。” 邓老师声泪俱下地讲述了四五十分钟,提到的全是秦情十岁以前的各种遭遇。 她说:“这孩子七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跑回福利院,说是要找那个接收他入院的老师。那天下午我去一楼大厅见了他,我以为是跟着爸爸妈妈回来故地重游,结果他‘扑通’一下跪在我的面前,他说,求您了老师,老师您让我回来吧,老师您救救我吧。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也不说,直到我强行要把他送回家里,他才开始对着我哭诉起来......” “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可我......我也只是一个普通老师,院长不发话,我再可怜他也没用啊。” “十来岁的时候,他直接来到家里,找上了我,他说,邓老师,我能不能来你家啊,他说我很会做家务,我不高、不胖,占不了很多空间,也不爱吃肉不爱吃菜。我问他,秦爸爸到底哪里不好啊?他说......他说......” 邓老师捂着嘴哭了起来,后面的话全是断断续续讲出来的。封存递给她纸巾擦眼泪。脑子被震得一片空白。 “我哥脱我衣服。” “我哥用打火机烧我后背。” “我哥......” 走出茶楼的时候,封存五脏六腑都在疼。他完全没法想象,秦情是用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听他一遍遍提起秦昼的名字。 封存买了最快一班飞往x市的机票。他打电话给闻觉,要到了葛导剧组驻扎的地址,以及相关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连家都没回,直奔了机场。
第62章 见到秦情要说什么, 做什么,封存没去想。 他只是被一股蓬勃的想念驱使着,甚至希望自己能够跑得够快, 快过时光滚滚往前的车轮,回到那些陈年旧月, 把跪在邓老师面前大喊救命的男孩拉起来, 带到自己家里去。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飞行, 封存落地高原机场, 天已经黑了, 有个名叫小木的男孩开车过来接他,同时给他带了一件厚外套, 是在镇上小店买的。封存穿上外套坐进了副驾驶,听小木给他介绍纪录片剧组情况。 剧组驻扎在马儿山,那里人迹罕至,有一些原住民的族群, 在山沟低洼处,零散分布着。剧组这几十个人,是近二十年来,最大的一批闯入者。 马儿山最高处常年积雪, 山上草木茂密,车不好走, 人也不好走, 几乎还是最原始的未开发状态。小木叮嘱封存,如果没有向导带路,一定不要到处乱跑,山下的水流湍急,如果不小心滑落, 估计尸体都难以?打捞。 他很慎重地说完这一番话,脸上终于浮现出年轻人该有的笑容:“我也不是要对您说教,以上是剧组安全须知,我们之前都被反复叮嘱好多遍了。” 封存撑着太阳穴,揉了揉:“理解。” “这边海拔挺高,不过我听秦老师说,您之前还上过珠峰是吗?那应该问题不大。” 封存笑了笑,在飞机上他就觉得头疼,这会儿隐约感觉自己的气息有点提不上来:“好几年前的事了。” 小木开着越野车,一路速度不快,又是四个多小时,封存才跟着他抵达了目的地,这是一个小村子,牧民的几间房子交错分布着,正中的一块草地上,停着四五辆剧组的车,透过玻璃窗,他远远看到几个扛着器材走来走去的人。 “秦老师这会儿估计在忙,我带您去他车上等吧,那车坐着舒服些,”小木挠着头笑了笑,“这车我老觉得有牛屎味儿。” 封存跟着小木下了车,走到半路,就瞧见秦情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迈着大步子,朝他走了过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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