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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你点钱。”他抬眼,“麻烦了,楚明。” 对方一口酒喷出来。 “你来这就为这个?!” “嗯。” “你倒是撒个谎啊。”楚明气不打一处来,“比如说,因为关心我什么的……” “哦。” “不然别想和我借一毛钱。” 何川为难地说:“好,我想起你,就……” “够了,”楚明说,“好恶心。” 何川默默闭嘴。 “要多少?”他问,“你钱呢?不都攒很久了么?” “八千。在医院花掉不少。” 楚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支放进嘴,瞧着何川,不知在思索什么。 何川别过头去,躲避那些呛人的烟雾。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借钱?你要追一个男人,我还给你出经费,我算什么?ATM机?” 何川垂下目光。真实原因朴实无华,他只有这么一个朋友。 他们纠缠许多年。 “还有啊,你现在来我这,不是带个人蹭饭就是借钱的,你让我以后怎么看你?上回你来这边,我帮你看房看地,够意思的吧?” “够。” “那你是怎么对我的?”楚明把烟蒂狠狠按在烟灰缸,“我现在一看到你就烦,谁的问题?” 何川说:“对不起。”站起来就要走。 楚明一步上前,拉住他手臂。 “就一句对不起?”他恶狠狠地说,“就三个字,完事了?” 何川说:“我不知道,带给你这么大麻烦。以后,不打扰你。” “这不是道歉的态度。” 何川没辙:“那……” “卖身吧。” “嗯?” 楚明戏谑地说:“卖身给我,我就原谅你。亲我一下,给你两千。” “……”何川转身,“走了。” “别走,”楚明说,“等着,我去取钱。” “算了……我想其他办法。” 楚明盯着他:“办法?你还有什么办法?你放着好好的营生不做,非要追着他,天南海北的跑。这多少年了,你看他真会和你在一块?” 何川知道免不了一顿训,默默听着。 “他早知道你什么心思,不照样该玩玩,该睡睡么。他改过一点么,哪怕是和你一块的时候忍着不去找别人也算。他但凡在意你一点都算我输!” “我怎么想,跟他没关系。” 楚明被他气得不轻,半天才说:“你他妈气死我了。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 何川没说话。是啊,封燃到底哪里好,怎么让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老实说他并不思考这个问题,封燃出国那几年,他一度以为自己忘记了他。 可听闻他回来,还是义无反顾地跑去江市,只是想着,再看一眼吧。 再看一眼,如今的你,是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楚明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将他从沉思里拉回,说:“钱我借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我办得到。” “你办得到。”楚明说,“你答应我,没希望的事别做。他这次要是不跟你回来,以后再不准去找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但是……” “没有但是。他只要和你回来,愿意给你一个机会,我绝不再多说一句。人总要放过自己的,对不对?”他向何川一笑,“你也是,我也是。”
第54章 舒适圈 晨光微熹,风雨才停。 封燃被塞入飞机,租借的私人飞机,乘客只有他们。 这一次,没等他开口,沈执走到身后,三下五除二解开绳索。 封燃从束缚中挣开,所幸仍有知觉,只是上肢酸麻,如千万根针刺在肉中。 他抬起手,活动活动手腕,照沈执脸上来了一下。 听他又在笑,胸口堵着一口气出不来,扬手又是一掌。 沈执脸颊高肿,伸手按着他的后颈,冷笑着说:“继续。” 他说:“疯子。” 他甩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窗边,下方白云飞速掠去,手心麻又痛,像抓着一团火。 他分不清飞行的方向,但直觉说,神不知鬼不觉带他出国——沈执没那么大能耐。 沈渊呢?大概也不行。 当年,他刑满释放后,娱乐圈顶级资源背后的推手为他铺好了路,解决一切障碍,才顺利出了国。 沈家绝对没有可比拟的人脉。 手心撑在冰凉的玻璃上,那点冷意从手心向身躯蔓延。心里空荡荡的,如冰冷的机器一样,机械地推理着,却怎么也得不到答案。事实就在眼前了,可情绪毫无波动。 难过的、不可思议的、痛的、绝望的……都化作枯潭。 呆坐之际,沈执从身后抱住他,喃喃地说:“封燃,封燃。” “滚,别叫魂。” “我最近没吃消炎药,伤口有点不舒服。” 见封燃不理会,他不无失落地说:“你真的一点也不关心我了吗。” 封燃冷冷地说:“我关心你关心得自己都这样了,你说呢?” 沈执说:“我一定对你好。” “滚。” 一说这个字,沈执便有一瞬间失语。这反应很有趣,很解气,于是之后沈执无论再说什么,封燃都只回这一字。 沈执终于累了,安静下来。 两个人各怀心事。 封燃冷不丁问:“若若呢,你带我走,以后都不打算去看她了是么?她生病、长大,被领养了或者怎么样,你都不关心?” 沈执说:“我加了院长的联系方式,一定会常给她打电话。” “天真。”他说,“真有事,人家也不会专程通知你。” 沈执没再说话。 飞机上,再想走也不能从窗上跳下去,争吵或也没意义,气氛难得和谐了点。 临近落地,封燃注意到他脸色不大好。开腹手术后,机内气压变化对伤口都有些影响。 放在之前,他一定比谁都着急,非拖沈执去医院不可。 但此时一个字都不想说。 沈执是能忍则忍的,一直强撑到了住处。沿路坐在黑色玻璃密封的车内,如一口大棺材,闷得人喘不过气。 下车后,眼帘内是一幢精致楼宇,里面家具陈列简单,有居住痕迹。 封燃洗了个澡,出来时沈执横躺在沙发上,神色恹恹。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哪?你不可能出国的。”他说。 “在哪里重要吗?” “我猜,离海市不过两百公里,大概确定的城市出不了五个。” 沈执手在腹上轻轻往下顺,睁眼看向封燃,眼波如水:“是啊,如你所愿。” 封燃握住他的手往下按,说:“你这个样子,真是没必要。缠着我有什么好处?你放心,你能困住我一时,但我总有天会走,再也不回来。” “那我也会把你找回来。”疼痛从封燃压着的手掌向脏器深处延伸,沈执蹙起眉头。 封燃轻笑着说:“去哪找,我和下一任的床下?是不是还要继续监听、监控?不过你多少有点不自量力,你在监狱蹲着怎么出来?” 舌战,沈执根本不是对手。 他目光冰冷如刀,封燃愤怒回望。 终究他败下阵来,垂眸时,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无助,像猫爪般,挠得封燃陡然心慌。总算升起一丝怜悯,别过头去,不再用言语激他。 这些日子胃痛时不时侵扰沈执,像某种从另界传递的讯号,让他身心不宁。 他在深夜痛到满头大汗地醒来,眼前却浮现出父亲的身影,父亲维持着去世前可怖的模样,但力气极大,死死掐着他喉咙。 窒息前一刻醒来,他意识到坠入梦中梦。 他开始嗜睡,并且吃不下饭。 封燃装聋作哑,处处迎合,闭口不谈家乡、朋友、出去等等关键字眼。 这幢楼是谁的,这地方在哪,他心中有一个大致的猜测。 另外,他真的“死”了吗?他常常惑然。 不可能,如果他死了,那么妹妹、任河还有他妈,总该来找沈执吧? 还有他的“葬礼”,沈执难道会不出面? 他打定主意沈执仅仅是吓唬他,不可能把事情做绝,然而沈渊来过一通电话,绘声绘色描述他的葬礼,有几人到场、最后葬在哪里……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毛骨悚然。 锅铲被夺去时,他如梦初醒。 沈执早挂了电话,锅里的菜都糊成渣了。 厨房里弥漫着焦味,沈执开了窗,说:“走神了?” 封燃怔怔地看着他,有满腹言语,诸如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你到底在想什么以及能不能让我死了得了别折磨我。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埋头上楼去,步伐匆匆,沈执问怎么了,他说了两个字:“洗澡。” 他褪去所有衣服,站在淋浴间那面落地镜前。他很久没照镜子了,里面的人太陌生,他呼吸暂停了几秒,恐惧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因为不健身不控制饮食,从前引以为傲的身材如今消瘦干瘪,只剩下腹肌若隐若现。这是一具他放在从前一定嗤之以鼻的身体,是那种他最提不起兴趣的,毫无张力的身体。 那张脸既憔悴,又邋遢。几日没洗的、蓬乱的头发、黑眼圈、没修理的胡茬和眉毛、干燥泛白的嘴唇……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犹记得二十三岁那年,出狱那天,他回到家,也是这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年多没照镜子,除了零食袋或水面的倒影,没有机会看见自己的样子。 情绪避无可避地带他回到那时的境况去。 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他怎么会再一次把自己搞得一无所有? 他突然心悸,走到莲蓬头下,这里或许是唯一一处沈执无法监视着他的地方,但只能待二十分钟。一超时,沈执会敲门。 水流的声音很大,盖过了一切,他压抑的哭声,颤抖的喘息声……他的手上下动作,然而十几分钟过去,那物什毫无动静。 他慢慢地蹲下来,沐浴露冲进眼睛里,刺出的泪和水流一起下落。 大脑一片空白。 操他妈的。他骂了一句。厌恶感从胸口腾出来,胃部一阵轻微筋挛。他握紧拳头凿过去,脆弱的器官在皮下绷紧,坚硬如石。 他用力捶打自己,直到眼冒金星,直不起腰。低头看,皮肤已青一块紫一块。 活该,他想,谁让你这么恶心。 沈执在门外敲门,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入:“封燃,你怎么了?” 他站起来,忍耐着眩晕,围上浴巾。 见他不说话,沈执提高了点声音:“封燃?没事吧?” 封燃啧了一声:“你比监狱长还守时。” 他拉开门,与沈执擦肩而过。 沈执说:“水擦干点,小心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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