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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容的、不清醒的、爱他的我,在第一次做出“错误”选择之后,从他落泪的瞬间开始,就失去了在天平另一端加上重量的力气。 陆鹤闲从来都不是我曾经认为的那个温柔包容的完美兄长,他的真面目和晏云杉说过的一样,狡猾又自私。 而我,在他狡诈的示弱,有技巧的情感操纵中,装作自己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傻子,给予轻而易举的原谅,一次一次做出他想要的选择。 我忽然觉得,无论是我还是他,都是可怜的。 我接受他的爱、保护,同时被迫接受剥夺和选择权的丧失。 陆鹤闲将我视为所有物而非平等的兄弟,擅自规划安排,禁止任何人对我喂食,照料。 若是我想离开,选择其他人,陆鹤闲就会驱赶,不吝于使用卑鄙且不可告人的手段。 正是这样,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包括我曾经用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也被他悄无声息地剥夺。 行至如今,他仍然有自信,也有手段,让我在二选一中选择他。 因为所有威胁选项都已经被他排除。 他像是一株能够产生毒素的植物,盘桓生长在我身边,将我周遭的一切都毒杀。 他笃定我不会怪他,与他生气,会轻而易举地原谅他。 他笃定我会接受他的一切,于是极有目的性地利用我的爱和亲情来控制与绑架,逼迫我一点一点丧失底线,接受他越界的爱和占有欲。 我失去底线的纵容无疑造成了更坏的后果,带来了肆无忌惮地干涉,毫无底线地操纵。 纵容他越界的我大错特错,自欺欺人的我大错特错,在不可割舍的亲情面前优柔寡断的我大错特错。 错误发生的契机早到不可追溯,时至今日,我能做的唯有坚决地割舍,制止错误的蔓延,才有可能挣出他的藤蔓,获得独立生活的可能性。 不管于我还是于他,这都是正确的、健康的、符合道德标准的选择。 ——即便剥离的过程可能带来难以想象的疼痛。 我深吸一口气,将砝码放上了天平的另一端。 “我不去吃饭。”我告诉他,“陆鹤闲,我要去医院。” 第56章 陆鹤闲温柔的表情坍塌, 原本柔和的眉眼猛地收紧,显现出不可置信和难以言喻的愤怒, 下颌微微绷起,红唇紧抿。 他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手指紧箍在我的腕骨上,骨骼被挤压得生疼:“不行。”他简短地告知我,“不行。” 我将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 “陆鹤闲。”我再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出乎意料地平稳,“如果你还想我叫你一声‘哥’, 你就让我走。” “……你就为了他,这样威胁我?”陆鹤闲无视我的反抗,揪住我的领口, 表现出绝不放我离开的意思,“为了这么一个……无关的人, 甚至要和我划清关系?陆绪,你这只忘恩负义的臭小狗。” “我不是为了谁, 你不要每次都把原因归到别人身上。我说过,你不能再替我做决定,否则我不会原谅你。”我说,“事不过三,对你, 我已经原谅了远大于三次。你骂我忘恩负义也好,我不能……再和你这样下去了。” 陆鹤闲冷笑:“所以你就是要和别人走,是吗?他比我更会照顾你是吗?更体贴, 更细致, 还是更爱你?” “我说了这和别人没关系!”我说, “你不觉得我和你这样……很病态吗?这世界上没有一对兄弟会像我们这样。” “以前是我……优柔寡断, 才让我们之间出现了这样大的错误,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下去,不管是你的人生,还是我的人生,都会毁掉。” “兄弟?很病态?”陆鹤闲轻缓地重复我的话,“我不知道什么是病态,什么是错误,这个世界上其他人怎么样我都不在乎。” “我的人生不会因为爱你而毁掉,你的也不会,我能保证。我在乎的,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 “你想和谁走都好,他们都不可能像我一样爱你。” 陆鹤闲轻而易举地说出了沉重的结论,他的眼神是那样确信,而我无法质疑。 我从来无法质疑他的爱。 这爱有毒,我很清楚。所有来自陆鹤闲的,参杂在所有兄长式的关怀与照料之中的对情人的爱,对我而言,全都是带来痛苦的毒药。 第一次被他按在沙发上,强行标记的时候,我就明白这一点,并因此而疼痛不堪,几乎窒息。 可是我有勇气离开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却没有勇气就这样成为一个孤儿。 我想起陆鹤闲书桌上的合照,想起一边骂我笨一边教我做题的陆鹤闲,想起毕业典礼上搂着我的肩说“你是哥最聪明的宝宝”的陆鹤闲。 那样温柔,那样自豪,那样爱我的,我的哥哥。 让我明知有毒仍然饮鸩止渴。 与他zuo-爱时得到的每一个拥抱,每一个亲吻,每一句爱语,都同时带来幸福与疼痛,安全与坠落。 将他与我割开的过程,需要剪开脐带,割下联结的血肉,二十年里交融的每一秒钟,都要被血淋淋地切开。 我在逐渐强烈的窒息感中对他说:“我好像……更希望你不要爱我。” 陆鹤闲静止了几秒,松开我的领口的过程非常漫长,他彻底松开的瞬间,我感受到完全切割的痛彻心扉和滞空的错觉。 “想要我不爱你。”陆鹤闲重复我的话,“说什么气话?你怎么比十六岁的时候还幼稚?为了外人和我玩绝交?我可以给你一个把这句话收回去的机会。” 我明白他的愤怒,也为自己可能给他带去的伤害而感到自责,却并不感到后悔。 “哥。”我告诉他,“我没有在说气话,也并不是为了谁。我是觉得……你的爱让我很痛苦。” 陆鹤闲的目光彻底沉下来,呼吸与他一起沉默,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花了一些时间才听懂我所说的话。 “陆绪。” 他没有对我说的话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叫我的名字,声音压抑而沉闷,字句从喉咙里艰难地滚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总是温和上扬的唇线,此刻被压直了,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要走就别回来。” 我的哥哥终于松开缰绳,将我放生。 我环视大厅,看见沙发,我曾坐在那里等待我哥回家,很多次;看见装饰画,那是我和我哥一起挑选的,他对艺术的品味很高;看见水晶吊灯,我曾闯祸,险些将它毁坏,我哥骂了我一顿……在这座我们一起长大的,承载着所有旧生记忆的,过于宽阔的老宅里,我哥让我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我会彻彻底底成为一个孤儿。 但我不得不离开,否则我和他会一起毁灭在这里,我会彻底变成一株依附他生长的槲寄生,他会剥夺我所拥有的、在乎的一切,让我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只能选择与他一起坠落,坠落入我无法承受的痛苦深渊。 所以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大门,独自一人踏入深冬的寒风之中。 停车坪上我看见陆鹤闲的安全车,车的侧面有明显的剐蹭痕迹,保险杠凹陷,一下就想明白了成因。 盛怒之下的陆鹤闲也真是疯了,我的车肯定也被撞得很惨,才让陈谨忱都被撞进医院,不知道吵了这么一架陆鹤闲还会不会赔钱给我。 想回陈谨忱。 不至于吧? 他能喜欢我? 我在停车坪上选了一辆我的车,设置了前往第一医院的导航。 小于的电话在这时候又打了进来,声音很焦急,告诉我陈特助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好像严重得要住院。 我打断他,直接问他病房号。 他那边安静了片刻,很快报了出来。 开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和陈谨忱有关的事。我认为陈谨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喜欢我的人。 他了解我对感情的态度,旁观我的所有经历,甚至站在中立的位置处理过很多我的情史。他知道我犯下的所有错误,知道我对待感情的轻佻态度。 他太了解我了。 更何况,在原剧情中,是他的背叛让我失去了最后的助力,众叛亲离。 好吧,这个原剧情实在是扯淡地要命,我已经不会再相信一点,作者根本不像是了解人物的样子。 除了对我,这个她倒是了解得挺清楚。 说回其他的,这剧情说洛棠和晏云杉是一对呢,看看现在他们想要弄死对方的样子。 要是我不那么相信剧情,就不至于中了晏云杉的药,还是两次;也不至于一直相信洛棠的无辜,被他骗的团团转。 话是这么说,但陈谨忱对我的了解还是毋庸置疑。他可能确实不会背叛我,但是这就代表他会喜欢我吗? ——在完全了解我是什么样的烂人的前提下? 可是那又怎么解释从九年前就开始的观察记录呢? 文档实在是太长,我只粗粗浏览了一些,而且这肯定是陆鹤闲用非正常手段获得的信息。 ——非正常手段。 我想起那段监控视频,很快锁定了唯一一个能得到这个视频的人。 ——又是晏云杉。 他肯定是想借陆鹤闲的手,把陈谨忱从我身边赶走。毕竟陆鹤闲就是用类似的办法,带着同样的私心,把他从我的生命中彻底剥离。 手段确实卑劣,但我无法指责他,甚至有些感谢他的举动让我做出正确的选择,同时也让我看到了这份确实很可怕的观察记录。 直到我抵达医院,我都没能得出一个最终的结论。 不过当事人现在就在一门之隔的病房里,我可以直接向他问清楚。 问清楚我一向忠心又沉默的助理,到底在想什么。 按下病房把手的时候我没想很多。 顶层的单人病房里灯光明亮,陈谨忱靠坐在病床上,可见的伤口只有额角的纱布,左手扎着吊针,正在输液。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陈谨忱低着头,右手不太自然地拿着手机,但是并没有点按滑动,像是在思索斟酌。 侧脸清丽俊秀,被白色的纱布遮住额角,面色也是苍白,显而易见地易碎。 他的眼睫低垂着,浓密,像一小簇阴影覆盖在眼下,眼神藏在其中,竟有几分外露的忧愁情绪,或许是思索地太过认真,并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我扣了扣门框,叫他:“陈谨忱。” 手机掉在床上,他应声抬起头,眨了眨眼,说:“陆总。我刚想和您解释,没能准时来接您。” 我走到病床边,微微俯身,问他:“你的伤怎么样?我代我哥说一声……对不起。” 陈谨忱抬起头,他没有戴眼镜,我看见他鼻侧有一条不浅的划伤,将他原本几乎没有瑕疵的白面划开,像是撕开一张完好的纸张,让我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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