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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女士当临时工工资骤降,连原先的一半都没有,辞工其实毫无意义。 这周五陈家没派车来接他们,贺云西与其前后骑车,回道:“不清楚,他们没告诉我。” 陈则不用猜都晓得:“肯定是你爸专断独行,逼贺姨辞的。” 贺云西没接话,一声不吭跟在他后边,寡言少语的,三脚踹不出一个屁。陈则骑出一段路回头,看看他那哑巴似的样,望了两下,过后不说了。 餐馆的活儿辛苦,比制衣厂艰苦难做,虽然每天只干五个小时,一般是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以及傍晚五点到七点,但上班基本都是连轴转,一刻不停歇,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正值盛夏,贺女士在餐馆的堂前和后厨反复跑,点单、收拾打扫、上菜洗碗,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干,他们到餐馆时,贺女士热得汗流浃背,上衣被汗水浸湿粘贴在背上,狼狈又疲惫。 陈则不着急回家,还早,和贺云西一前一后进去帮贺女士干活儿,一个负责前边,一个去后厨。 见到他跟着来了,贺女士局促不安,不让帮忙:“小则你快放着,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别把你衣服弄脏了,你歇着,找个地方坐。刚放学吧,今天回来得挺早,喝汽水吗,冰镇的,阿姨请你喝,你和云西一人一瓶,要可乐还是橘子水?” 陈则是前老板的儿子,就算已经不在他家制衣厂做工了,贺女士不敢让他帮自己,受不起。 可惜陈则没这样的认知,他不见外,活儿要干,汽水也喝。 “可乐,谢谢贺姨。”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贺家的那本经尤其难念。 贺女士骨子里就是个传统的女人,社会对她的规训扎根深入,她习惯了逆来顺受,被欺负到头上了都不会反抗,只会老实本分地全盘接纳。 自从贺爷爷被接到贺家,贺家总是传出呵斥声,责骂,刁难,没事找事……老东西不是人,倚老卖老,仗着长辈的身份总是颐指气使,比谁都爱折腾。 整个新苑都听得到302传出来的动静,可没人愿意多管闲事,会在老东西作妖时上去劝两句。 谁家过日子锅底没有二两灰呢,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老东西的嚣张终止在两个月后,被收拾了一顿,从此再也不敢明着欺负贺女士了。 ——贺云西趁老头儿睡着,将一桶油泼他身上,拿着打火机面无表情站床边,说如果继续作贱贺女士,一定烧死他们。 八岁大的男孩拼武力值压根打不过成年人,实在太弱了,可大人们要睡觉,势必有松懈的时候,贺云西相当认真,他能干出那事,年纪小也不妨碍他可以宰了他们。 贺爷爷被吓得疯狂嚎叫,当场晕了过去,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活活被吓死。 过后,贺云西被他爸打得丢了半条命,若不是贺女士跪地上央求,一帮子街坊邻居拦着,贺爸绝对当场打残他,指不定打死了事。 贺云西骨气,硬是没求饶半句,甚至趁贺爸被其他人拉住了,他抹抹脸上的脏污,捡起棍子反击,使尽全身力气一棍打贺爸脑袋上,打得贺爸登时鲜血顺着脸流,然后拔腿就跑。 陈则第一个找到的贺云西,知道他藏哪儿了,到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逮到他。 那时贺云西半边脸都被打肿,身上脏兮兮,膝盖都磕破了,整个人血呲呼啦的,造孽可怜得很。 “贺姨让我来找你的。”陈则说,丢两管药膏过去,“你这两天就别回去了,在外面躲躲先,你爸到处找你呢。” 贺云西坐台阶上,浑身都疼,低着头应声:“知道。” “他讲,找到你了弄死你。” “哦。” 陈则凑近,打量他脸上的伤:“你爸下手可真狠。” 边瞅,还边伸手摸摸。 贺云西吃痛,退开,不让碰。 “不去医院看看,皮裂了都,小心破相。”陈则收回胳膊,皱了皱眉。 贺云西摇头,不去医院。 陈则不理解,搞不懂他:“你跟他们打架干什么,又打不过,不找揍么……你这身板,你爸真能打死你。” 贺云西吸了口气,嘴里都是血沫儿味。可能是还没冷静下来,他讲话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关你的事。” 陈则说:“我又没管你。” “……嗯。” “你咋不找帮手。” “没有帮手。” 陈则惯会出馊主意:“台球馆找呀,那里到处都是,随便找。” “有纸吗?”贺云西难受,膝盖伤口上有沙子,得清理一下,“那些人又不帮我,找了没用。” 陈则把纸递上去:“给他们钱就行,五十块能找俩。” 贺云西低头扒伤口,过了会儿才接:“我没钱。” “啊……也是。”陈则顿悟,忽然想到另一问题,“那你出来有住的地方没,宾馆能住不?” 自是没有,更住不起宾馆。 贺女士平时每周给贺云西两块零用,这在98年算可以的了,可贺云西用不完都还回去了,他和陈则不一样,陈则一周的零花钱额度比贺女士的月工资都高。 陈则大方,掏出两百塞贺云西裤兜里,不容拒绝:“拿着先用,不够再找我。” 陈则还给开了宾馆,连房费都包了。 那时候管理宽松,住宾馆不需要查身份.证,随便报个名字就能住,给钱能解决一切。 贺云西没有矫情的余地,只能厚脸皮接受这份好意。 “疼不疼?” “还好。” “你还挺扛揍。” “不过你爸也是该打,不是个男人。” 在宾馆住了两天,期间只有陈则悄悄来找贺云西,没别的人出现。 两天后,贺女士来接贺云西,由于贺爸的威压,她没敢带着孩子回新苑,而是去的娘家。但也没能在那边住太久,贺女士娘家不是依靠,不待见他们母子俩,那边不喜欢贺云西,没几天贺女士又硬着头皮带贺云西回了新苑。 好在这事有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介入,不知是谁打了举报电话,后来妇联和派出所的人也来了,秉承着处理家事先和稀泥的态度,将一家四口都批评了一顿。 孩子还小,算不懂事,可大人们脱不了责任,当父母的无论教育还是处事都失职,尤其是贺爸,为此还写了一份保证书承认错误,保证不再打孩子。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另外在厂里,由于同在一个小区,作为老板的陈爸和何玉英也由此敲打了贺爸一番,家丑闹大了不好,或多或少对厂子也有负面影响,再有下次,不管谁对谁错,厂里肯定得将这个纳进员工的个人作风考纳中。 贺云西问陈则:“你打的电话?” 陈则装傻充愣,像是不知情:“什么电话?我哪儿打了,不清楚谁打的,不是我。” 欲言又止,贺云西张张嘴,不多时轻声讲:“谢谢。” 陈则回:“不客气。” 过一阵子,贺女士又换了一份工作,进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依旧不高,可起码买社保更有保障,天天在空调冷气底下站着,不需要再累到快虚脱了,还得抽空伺候老头儿。 陈则以前吃饭挺挑嘴,特别是早饭,不爱吃家里的,也不爱吃学校食堂的,不过没人乐意惯着他,当时何玉英和陈爸感情破裂早已初见端倪,两口子天天明争暗斗掐得厉害,都没空管他。陈家请了阿姨,阿姨很有主见,早饭时常煮粥,觉得那玩意儿比包子油条之类的有营养还健康,陈则不咋吃粥,可无奈阿姨就是不听他的,哪怕暂停几天不煮粥了,过后还是雷打不动让喝粥。 贺家相反,贺女士总是变着法儿做各种吃的给贺云西带去学校,鲅鱼蒸饺、牛肉饼、葱香包、米糕……都是些家常的特色,可架不住花样实在是多。 附小不让在教室里吃东西,早饭必须在阳台上吃完才能进去。陈则搅着白味粥食不下咽,余光时不时瞥向旁边,见贺云西一连夹了五个炸丸子进嘴,忍不住好奇:“你那个……味道怎么样?” 贺云西偏过脑袋,嚼了口,吞下后说:“还可以。” “你咋天天吃的不重样。” “我妈做的。” “贺姨不是要上班么,她有空做这个?” “她九点上班,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倒也是。” 除了炸丸子,保温桶底下那层还有黏糊的胡辣汤,陈则没吃过那个,头一次见,胡辣汤是北方食物,北河市属于南方,很少有这东西。 而且就算有的店里卖,何玉英也不让陈则吃,对他管得很严。 “这啥?” “胡辣汤。” “好吃不?” 贺云西将保温桶挪过去,让他自己尝。 陈则迟疑,份量只有一人份的,给人吃了貌似不太好。然而他犹豫的模样看在贺云西眼中,却误会他是嫌弃。 ”我还没动,你先吃,剩的给我。”贺云西解释。 陈则不客气了,让吃就吃,吃一半剩一半,末了,把自己的粥拿出来:“我的,你要吃也可以拿去,我饱了,不吃了。” 贺云西一眼洞悉:“你不爱喝粥?” “也不是。”陈则坦诚,“天天都喝这个,腻味。” “这样。” 自这天起,贺云西早饭都多带一份,陈则心安理得跟着吃,有时还提前点菜,一点不认为那样有何不妥。 不过贺女士对此也蛮乐意,多做一份早饭根本不耽搁什么,何况陈则成绩优异,他俩是同桌,他经常为贺云西讲题,带着贺云西学习。 这样的相处模式持续了一年多,直至四年级上学期,陈爸出轨别的女人彻底兜不住,和何玉英闹翻脸,两口子大打出手,何玉英被打进医院,出院后,她又捅了陈爸三刀。 当年,那算得上是和平巷的年度奇闻了,表面光鲜的模范家庭私底下竟如此不堪,简直让围观群众唏嘘。 也是那以后,家里的司机不再接送陈则了,两口子都当起了甩手掌柜,忙着跟对方较劲儿,没有多余的精力来上心陈则。 周一上学,陈则脸上带着青紫,父母的你打我砍波及到了他,他胳膊上还有一道口子,被刀子划的。 全班的同学老师,只要看见了,纷纷都用或是探究或是可怜的眼神盯瞧他,陈则走哪儿都引人瞩目,十分招眼。 一个地方没有秘密,陈家的破事很快传开,不止是陈爸出轨,还有何玉英的病。有人叹气,有人看戏,也有人对此评头论足,洋洋洒洒地表达自己的高见: 陈爸只是犯了个错误而已,多正常,事业有成的有钱男人有几个会只守着一个女人,那不现实。再怎么,也没抛妻弃子不是吗,何玉英可是实打实的精神病患者,纯疯子,被医生下了诊断证明的那种。 陈则走在路上,那些窃窃私议像是无孔不入,往他耳朵里钻。他停下,把着车头,望向嚼舌根的那人。对方噤声了,被他冷冷的视线盯得头皮发麻,等他走远了,悄悄嘀咕:“还真是遗传的毛病,他们家出了两个疯子,看看他那德行,以后保准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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