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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芙卿什么都没有想,那双脚已经带着他站到了母亲的门前。 手指落在门上,轻轻一推,温暖的檀香丝丝缕缕飘出来,是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在她还没有抽上烟土之前,一直都是这个味道。 房间里那幅观音像前,再次燃起了香,母亲跪在观音前在还愿。 身后还是冷冽的风雨,看着母亲,闻到曾经熟悉的味道,他那颗四分五裂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谢谢菩萨这些年来保佑我儿健康长大。” “谢谢菩萨保佑他苦尽甘来,前程顺遂,再也无忧也无虑。” 眼泪再一次漫出他的眼眶,娘,让你失望了,没有苦尽甘来,也没有前程顺遂,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惦念他一分,也就只剩下生他的娘了。 是啊,他死了,母亲该怎么办? 活这一遭,做了一辈子世人口中无情无义的戏子,无情无义,总还是要尽孝道的。 等母亲百年之后,他就跟着一起离开,无妻无子,无坟无冢无香火,让这个世界将他忘个干净,就像没来过一样。 活着一辈子,除了吃苦,什么意思也没有,下一世,就不来了。 张氏磕完头,突然笑了起来:“二十多年啊,叶家那些老东西终于死绝了,我的儿子才是叶家的当家人,叶家那个贱种一辈子都是被人骑的玩意儿。当年观音庙里许下的愿望,菩萨都帮我实现了,等腿脚好了,我一定回苏城去亲自还愿。” “从今往后,我日日三炷香,供奉着您,请您保佑我儿的身世永远没人发现。” “谁的身世?”玉芙卿僵着两条腿,走了进去。 张氏吓了一跳,从蒲团滚到了地上,惊恐地抬起头来,看到说话的是玉芙卿,才松了一口气,骂道:“你个贱种要死了,穿成这个鬼样子吓人。” “贱种?哪个贱种?叶家那个贱种?”玉芙卿双目血红,脸色青白,像来自地狱的恶鬼。 张氏后退着,摸到一个装杂物的盒子,扔了出去,砸在玉芙卿身上,嘭的一声,里面的东西撒了满地。 “是人,不是鬼,是人,不是鬼。”张氏嘀咕了两遍,气又壮起来,“哪个贱种,你这个贱种,怎么扒拉上有钱人,现在连老娘都不想认了,想跟着野男人远走高飞,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孝的贱东西。” “我真的是你生出来的吗?”玉芙卿死死盯着她,“苏城叶氏,叶家那个贱种?你跟叶家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恩还是仇?你的儿子是叶家的当家人,叶家的贱种被人骑?我都听见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抽烟土抽得发晕,什么也没说过。”张氏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冷笑道,“真是白眼狼,刚得了别人的好处,又惦记上别人的身份了,你疯魔了吧,就你?还想当叶家的少爷,你给叶家少爷提鞋都不配。” “贱-货,白眼狼,跟你那个唱戏的爹一模一样,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张氏坐到椅子上,又找回了往日的气势,“我受了一辈子罪,养你这么个白眼狼,天天想着扔掉老娘,我命怎么这么苦啊,丈夫丈夫跟人跑了,儿子儿子也想跑。” “骗子,都是骗子。”玉芙卿将香炉扔到地上,把观音像撕扯下来,“全都是骗子,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屋子,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包裹了七八层的照片,找出一张防水油纸包起来,跑了出去。 有人知道,一定有人知道真相。 他到底是谁?他的家在哪里?他的母亲在哪里? 一定有人能告诉他,一定……
第61章 玉芙卿踩过一路泥泞, 冲进一间破落的小屋。 屋子里只一张老旧的木头床,一张瘸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和一个裹着破棉衣行将就木的老头。 老头拿一块破布擦拭着手里的胡琴, 那琴虽旧, 却擦得锃亮,在破败的屋子里显得与众不同。 风雨从大开的门里窜进来,老头赶紧侧过身子, 挡住雨丝,蹒跚着起身把胡琴放到里面的床上。 “陈师傅……”玉芙卿的嘴唇在颤抖, 雨水顺着身体落在地上, 很快洇湿一片。 陈师傅是戏楼里的老琴师,年纪太大,手指僵硬, 再也拨不了琴, 住在这处破屋已经有好几年, 靠着过去一点积蓄过活。 以前,他还在戏楼的时候, 偶尔会对着玉芙卿感叹,“你呀,跟你爹真不像, 一个泼皮风流相竟然生出了矜贵清正骨,可惜呀可惜,在这种地方, 骨头越正, 日子越苦。” 小时候,玉芙卿不太懂,有些懊恼地追着问:“我跟我爹长得不像吗?哪里不像?” 小孩子不懂美丑, 大都希望跟父母长得像,以此来获得认同感。玉芙卿没有爹,就更加期待他爹是什么样子的,更期待别人说一句,“你跟你爹长得真像。” “哪里不像?眼睛不像,你爹天生一双多情眼,所以生了一堆风流债。”陈师傅拨弄着胡琴看他一眼,仿佛在说,你就是那风流债。 如果班主遇到了,便会呵斥他:“碎嘴子,胡说什么。” 后来他长大了,陈师傅也离开了霓春楼。 二十多年过去,霓春楼里大部分都换了年轻人,认识他父亲的,除了班主,可能就剩下陈师傅了,班主是见过叶先生的,他去问了,不管真假,肯定听不到实话。 “芙蓉儿,你这是怎么了?”陈师傅把他往里拉了拉,关上房门。 “陈师傅,我爹……” 陈师傅颤颤巍巍地走到墙角,摸出两块火石,打着了,点燃两把干草,又续上木头,“你爹咋啦?回来了?过来烤烤火。” 玉芙卿一层一层剥开手中的纸包,露出里面叶澜生的相片,那是他之前跟先生求的,虽然经常见面,夜里睡觉前,他还是禁不住要拿出来看一看。 相片被伸到陈师傅眼前,“您以前常说,我爹生了一双多情眼,是这样的吗?” “是,这双眼睛跟你爹一模一样,眉毛也像。”陈师傅抬起眼睛,看着玉芙卿,“这是你兄弟?看来你爹在外边发了大财啊。”儿子穿的这样周正,肯定发了财。 “不是。”玉芙卿把相片重新包好,又问了一句,“我跟我爹像吗?” “不像。”陈师傅拨拉一下火堆,看着他手里包好的相片,“你自己看啊,你跟你兄弟也不像。” 玉芙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脑袋里轰隆隆,如春雷翻滚,听不见身后陈师傅的叫喊,也感受不到浇在身上的冷雨。 为什么是叶澜生?如果这是一场错误的人生,换走他人生的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叶澜生? 他艳羡过,他爱慕过,又偏偏往他心口扎下最深一刀的人。 ———我替你在泥沼里跋涉了二十多年,到头来,最嫌弃我脏的人,反而是你。 ———命运还要我爱上你,为你伤心,为你痛苦。 这世间哪有公平可言。 黑云压得很低,天色乌沉沉的,玉芙卿漫无目的走在曲折的小巷子里,手里曾经被珍之惜之的相片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瞬间便被泛滥的污水卷走。 天地这么大,此刻却没有一处他的容身之地。 玉芙卿走啊走,从白天走到黑夜,从大雨滂沱,走到月朗星稀,最后兜兜转转,他又走回了霓春楼。 这样的天气,没人来听戏,楼里黑沉沉的,一点光亮也没有。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迷迷糊糊扒开后台梳妆的小屋子,倒了进去。 他知道这是哪里,这是他第一次被侵犯的地方,这是他所有肮脏命运的开始,如果一切从这里开始,那就再从这里结束吧。 如果当年被侵犯之后,他就直接死了该多好,不会再承受更多男人的欺辱,不会遇到叶澜生,不会知道真相,不用再吃那么多那么多的苦。 说什么先苦后甜,说什么苦尽甘来,全都是骗人的。 他的人生只有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玉芙卿任由意识涣散,彻底堕入黑暗之中。 突然,手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疼,他缓缓睁开眼睛,亮,亮得刺眼,刺眼的亮光里,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穿着白衣站在光里,看着他温柔地笑。 “我死了吗?”玉芙卿开口问她。 白光里的姑娘笑得更温柔,更灿烂了。 “没死。”他刚才被扎疼的那只手,被人握住,耳边飘来叶澜生的声音。 白光急速退去,眼前是一间白色的屋子,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姑娘被黑色西装的叶澜生挡在了身后。 “你就那么想死?”叶澜生冷脸盯着他,“淋了雨,发了烧,不回家,不吃药,也不去找我,缩在黑窟窿里等死?” 玉芙卿盯着这双眼睛,这双从来都多情含笑的眼睛,此刻冷冰冰的,暗潮涌动。 在气什么?因为玩具不听话,竟然没经过允许,想自己求死? 他侧了侧头,把脸埋进半个枕头里,不去看他。 叶澜生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声音突然温柔起来:“你知道不知道,我顶着雨找了你大半夜,才从后台把你翻出来。” “我要是再晚一点,你烧不死,也要变成傻子了。” “你去过我家吗?”玉芙卿闷声问他。 “去了,老太太说,你早上天还没下雨就走了,一直没回去。”叶澜生说,“你到底出了什么事,要不死不活地把自己藏起来。” 原来母亲什么也没说,玉芙卿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眼睛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玉白干净。 昨天早上听到的那些言语,疯了一般在脑子里汹涌翻滚,就是这只手的主人在嫌弃他脏。 他的脏是拜谁所赐呢? 这时候又来装温柔,装博爱,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继续在人间遭罪受苦。 想把这只手弄脏,想把这个人弄脏,让他再也不能风轻云淡地嫌弃他脏。 既然不让他死,那就一起沉沦吧。 “我被人侵犯了。”玉芙卿说。 那只手突然收缩,把他握疼了,玉芙卿闷哼一声,接着说:“没有成功,我用石头砸了他的脑袋,都是血,到处都是血。” “先生,我杀人了。” 叶澜生悄悄舒出一口气,爱怜地摸摸他的头发:“没事了,别害怕,杀就杀了,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是……是买糖人遇到的那个老癞子……”玉芙卿的脸颊贴着他的掌心。 叶澜生柔声哄道:“你乖一点,好好治病,剩下的交给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一个安静乖巧,一个柔声细语,仿佛昨日风雨是一场梦,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这时有人送来一个食盒,叶澜生接过来,扶着玉芙卿坐起来,把饭菜摆好,亲自喂他。 玉芙卿只吃了几口,靠在床头,看着叶澜生,突然问道:“先生,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对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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