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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淮这样想着,身子已经率先向后退了一步,随时做好送客的准备。 可安叔却并没像想象中那样从善如流地离开,反而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地看着他。 “许医生这边要记录档案,”安叔语气平淡,但话却不容拒绝,“有您的身体健康信息,江总才能放心。” “……” 已经将江恒搬了出来,陈淮没办法再推辞,他开始考虑如何瞒过管家,给自己身上的那些伤口一个理由。 可许行之进了房间,管家却依旧站在门外,冲陈淮微微鞠了一躬:“陈少爷,那我就先下去了,花园还有些事要忙。” 陈淮有些意外,毕竟如果安叔不在,那一切都好处理得多。 “那您先忙,这边有许医生就够了。” 门缓慢地合拢,管家没有动,应该是在等他合上再离开。 视线马上被完全遮住的下一秒,陈淮忽然听见了安叔的声音,嗓子微微压低,显得遥远而诡异。 如同他刚来江家的那一晚,安叔面色似一潭死水,语气很轻,却给人一种莫名的怪异感。 “您昨晚去了大少爷的房间吗?” 安叔有些发黑的眼珠紧紧盯着他,脸上挂着机械的笑容,陈淮再次感受到那种沿着脊背攀上来的寒意。 安叔很少会说除他职责以外的话,更何况是这种类似质问一般的问题——这显得不够尊重,也并不十分妥当。 陈淮不太想昨晚的事被人知道,可既然管家这样问,他一定已经看到了,自己再隐瞒下去反而更加可疑。 所以他很坦然地承认了:“是的。” 他想起管家曾经的忠告,而如今他不仅没有听,还违反了,或许这是安叔今天突然提起的原因。 “抱歉,”陈淮向他道歉,“昨晚情况有些特殊,没有听您的,还是上了三楼,以后我会注意。” 安叔没有说话,两人几乎只隔着一道门缝交流,声音也很低,里面的陆鸣延和许行之听不清他们说话,却也很有眼色地静静等待着。 四周一片寂静,陈淮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外面的老人。 老人的目光平静而淡漠,可陈淮却很灵敏地扑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以及他脸上那有些不合时宜的情绪。 ——像是怜悯。 陈淮不知道老人为何会突然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从前他和母亲刚来江家,受到无数冷眼时,也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一丝类似可怜的神情。 他心中忽然有种很诡异的感觉,他觉得奇怪,可却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劲,闷闷地堵在心口,让人呼吸不畅。 半晌,老人才缓慢地开了口。 “这是大少爷允许的,”管家说,“所以今后,您就当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 陈淮愣了愣:“……什么?” 老人向后退了一步,又很标准地向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我的意思是,”安叔恢复了刚才的面无表情,轻声道,“之后您想去哪里,都随您心意。”
第12章 新年 今年的新年来得早,江家的佣人已经早早做好了准备,原本冷清肃穆的庄园也装点上了些许色彩,倒真弥漫着些许过年的热闹氛围。 池水在壁灯的映照下显得波光粼粼,高大的棕榈树在夜风中轻晃着,枝叶间悬挂的彩灯与星空交相辉映,泳池中央,一群人在大声玩闹,水花四溅,笑声回荡在空中。 江寻易百无聊赖地靠在池边的躺椅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划动着,满屏的新年祝福中,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底部那个仍旧安安静静的名字上。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海景照旁边,是他给陈淮的备注,一只猪的表情符号。 江寻易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眼身后的别墅,四楼的位置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的房间内透出一点灯光,却在这喧闹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这几天来来往往拜访的宾客数不胜数,宋清念和陈淮身份尴尬,虽然江恒没说什么,可他们自然知道不便露面,自大年初一以来,江寻易就没在餐桌上见到过陈淮。 或许是没了陈淮,他的坏脾气没地方发泄,江寻易竟然奇怪地生出了点对江恒的不满,嫌他敢做不敢当,大过年的把人锁在屋里不让出来。 犹豫片刻,江寻易点开聊天框,有些别扭地打了几个字过去。 【你干嘛呢?】 没过一会儿,那边很快回过来,十分简洁的两个字。 【吃饭。】 【为什么不下来吃?】 对面似乎是觉得他明知故问,沉默了半晌,才回过来。 【有外人在。】 江寻易盯着屏幕上的回复,明明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他就是莫名地烦躁,连同一旁的音乐声都觉得吵闹。 “哎,寻易,”有人刚从泳池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他们在玩游戏呢,你不下去玩会儿?” 那人身上的水珠落到他身上,江寻易皱了皱眉,不客气地将他的手拍下去,“没意思,不去。” 对面也没生气,从侍应生托盘上取了杯鸡尾酒喝,坐到他身边的躺椅上。 那人好像是什么明洋科技的小儿子,今年因为和江家有合作,才有资格来江宅做客。 江寻易懒得和不熟的人废话,对于他抛来的话也十分冷淡,那人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应该是觉得没意思,也很识趣地闭了嘴。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在泳池四周转了一圈,觉得好像少了个熟悉的身影,难怪耳边也清净不少。 “贺澜去哪儿了?” “他啊,你没听说吗,”江寻易难得和他主动说话,对面一下子来了劲,“他估计惹了什么人吧,就除夕前一天,被打得那叫一个惨,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腿应该是骨折了,过几个月才能下床。” 江寻易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惊讶。 贺澜得罪人这件事他倒是不奇怪,就他那张破嘴和空空的大脑,不得罪人反倒令人惊讶。 只是贺家毕竟也是在南临有头有脸的家族,贺澜那母亲又是出了名的护短,就算贺澜再讨打,都该看在他家世的份上放他一马。 况且这大过年的就将人打得下不了床,未免也太狠了点。 贺澜可是他妈的心肝宝贝,江寻易不可置信地问:“贺伯母没找人算账吗?” “那也得找得到啊,”对面啧啧感叹了两声,“现在都还在查呢,我听说贺总今天过来还和你哥讲了这件事,你哥应该也会帮着找吧。” 他哥出手估计没有找不到的人,江寻易松了口气,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上次陈淮那件事他还没和贺澜算账呢,让他长长记性也好,别一天疯狗乱咬人似地到处得罪人。 又躺了一会儿,江寻易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便又折返回了主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见了被围在最中心的江停时。 印象里,他这位大哥总是冷漠而严厉,光是站在那里,就是和江恒如出一辙,甚至更甚一筹的凌厉气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身上都弥漫着一种和这个家格外相似的压抑和传统,可偏偏又离经叛道似地打了耳洞,银色的耳坠嵌在他耳边,竟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江停时的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虽然很淡,但总归显得整个人都温和了些。 江寻易刚想走过去找他哥,却忽然发现男人脸上那点细微的笑意猛地消失了,一双漆黑的眼盯着面前走近的人。 他停在了原地,顺着江停时的目光看了过去,却看见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 ——是白娩,他和江停时的母亲。 自他有记忆起,母亲就已经和父亲分居两地,两人几乎一见面就要吵架,白娩从之前的半年回来一次,到现在只有过年时迫于家庭压力才会回来一次。 许是对幼子的怜惜,白娩对江寻易格外纵容,几乎是有求必应,江寻易平常被父亲或者哥哥罚了,或者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会去找母亲。 只是对于江停时这个更为争气,也更为懂事的大儿子,白娩却始终态度冷淡,甚至称得上厌恶。 而江停时自然也同样如此。 江寻易很奇怪两人的关系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可他不敢问,江恒也对此事闭口不言,像是某种禁忌一般。 母亲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是他的表哥,白娩很喜欢他,从小就带在身边,像亲儿子似的。 而他这位表哥也被他妈养的温和礼貌,可惜没经过社会的毒打,在江寻易眼里就像个懦弱的白痴。 白星禾似乎很怕江停时这个看起来十分威严的兄长,低着头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表哥,手上还紧紧地挽着白娩的手臂。 江停时的视线从两人亲昵相挽的动作上扫过,唇边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整个人显得阴沉而骇人。 他没有应,只静静地站在原地,而身边有人注意到他的反应,又将目光落到白星禾的身上,也变得不带善意。 江停时的态度就决定了身边那群想要凑上来阿谀奉承的人的态度,他这样,明显是要给白星禾难堪。 白娩张口就想要训斥江停时的怠慢,可当对上他的眼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江停时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她训斥的小孩子。 他精明能干,江家的产业在他手上蒸蒸日上,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和人脉,甚至早已压了白家一头,就连白家家主见了他都要恭敬地喊一声江总。 除了一道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母子虚衔,她没有任何能够再桎梏他的权利。 白娩沉默片刻,只能勉强扬起一个毫无真心的笑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昂起头来,努力维持着往日的骄傲:“停时,这是星禾,他今年刚升了俞简的项目总监,特意来和你打声招呼,你们是堂兄弟,要互相关照才是。” 俞简是江氏名下的产业,不过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分公司,如果换个记性差些的人来,恐怕都要记不得是哪一家。 江停时垂着眼,眼底带了点笑意,语气却是不加掩饰的嘲弄,轻声重复白娩刚才的话:“互相关照?” 他看向白星禾,似乎是毫不在意和他们撕破脸皮,将两人的差距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我关照表弟,表弟打算怎么关照我?” 白娩瞬间白了脸,她细长的指尖死死扣住身上的外套,才不至于骂出声来。 江停时这番话,不亚于指着她的鼻子问白家有什么资格和他提要求,白娩一向心高气傲,怎么能忍受自己的儿子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四周来往的宾客丝毫未减,不少人在偷偷打量着他们,白娩自然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风度。 她只能愤恨地压低了声音,隐隐含着怒意:“江停时!” 江停时丝毫没将她的怒气放在眼里,视线落在白星禾那张白净的脸上,他始终低着头,眼皮上那道又长又宽的疤痕在灯光的映照下分外明显,看起来十分狰狞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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