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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序伸手,手指空悬在魏长黎的头顶,片刻后落在他的发间,揉了揉。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像一把尖利的刀,混合着记忆的陈伤切削着魏长黎的一切。纵然他外表看上去还勉强是那个样子,但内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面目全非。 好在颜序实在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能硬守一段记忆18年,也愿意不计成本的将现在的魏长黎养回原状。 他只是心疼。 颜序用食指揩去他唇边残余的一点湿润,问:“我做饭可以吃下吗?” 魏长黎怔怔一愣,点了下头。 颜序又问:“那以后每天都给你做,好不好?” 魏长黎目光闪烁,心中那凹凸不平纷乱不止的心绪,忽然被他三两句话熨平了。于是他盯着颜序,模样很乖巧,却作祟地把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他微凉的指腹。 他说好。 颜序看着他喝了两碗汤,随后又把他撵回床上,配了些药,让他就着温热的水咽了。 退烧药多少有些嗜睡的副作用,魏长黎没抵抗住药力,眼皮逐渐下沉。但奇异的,他纵然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一道视线柔和地落在他的脸上,他在昏沉间伸出手,果不其然被人攥住了。颜序和他掌心贴着掌心,体温毫无间隙地相贴在一起。 直到魏长黎熟睡,颜序才轻声拾步下楼。 正如他所预计的那样,云揭真的联系了颜与梵一起到访。 颜序听见门铃声,没有遮掩躲藏的打算,径直走过去开门。 入目,是两张熟悉的脸。 颜与梵倒还是老样子,眉目清冷,脸上无甚表情,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寂让人只能感觉到一种扑面而来的美丽,却很难拿捏她真正的状态。倒是云揭变化有些明显,在忙碌和压力的双重作用下,面容稍染风霜。 “好久不见,二位。” 颜序见到亲妹妹与故友,神情十分动容,但他没在门口站着招摇,与两人打了招呼后,转身进入门里。 男人的声音先于画面传入云揭和颜与梵的耳朵里,由于语气过于自然,两人最开始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颜与梵甚至看了云揭一眼,觉得他描述的情况有些夸大。 云揭皱了皱眉,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也没想到哪里不对。 一秒。两秒。三秒。 两人猛然一悚。 刚才是谁在说话?! 云揭和颜与梵就如同被串联在一起的电路,大脑在同一时刻发出“嗡”的轰鸣声,整个人如被惊雷劈中,外酥里嫩地在原地裂开了。 颜序见两人都没有跟进来,折回去把门缝拉得更大一些,他难得看见对面二位这种震惊到失语的表情,轻声道:“我没事,我回来了。” 空气有些可怕地凝固了起来。 如果不是对面这两位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这句话的杀伤力和“哈咯我从墓里爬出来了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的劲爆程度也差不了多少了。 诈尸。 眼前的情况已经超出了云揭所预想的所有情况。 他在刹那间理解了魏长黎那离奇曲折的监测曲线是怎么出现了的。 与一觉醒来天翻地覆的魏长黎不同,云揭和颜与梵都是实打实见过颜序的“尸体”的——云揭参与整个案子从开始到盖棺定论的全程,而颜与梵有段时间甚至住在了相关科室里。 他们都亲眼见证了颜序的心脏停搏、火化与落葬。 结果这个人竟然全须全尾站在他们面前,微笑着说自己回来了。 颜与梵率先走了过去,蹙着眉伸手探了探颜序的鼻息,接着她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眼睫剧烈颤抖几下,几乎用了毕生的教养才没动怒。 “究竟怎么……” 她的话还没问完,从未受到如此作弄的云揭已经箭步冲了上去,他一把抓住颜序的领子,一向冷静的视线中几乎要喷出了火:“颜序!你……” 他“你你”了好几声,是真的想骂,咬牙切齿地憋了几秒,又把人甩开。 颜序没死。 活着。 他竟然活着! 云揭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继而联想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整个局势,他在屋内踱步两圈又转了回来,冲着颜序怒吼道: “你还知道回来?我给你烧了三个月的纸了你知道吗?”
第68章 局中 “收声, ”颜序食指竖在唇峰,视线转到楼梯上,压低声音道, “他刚睡下。”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云揭一口气憋在胸前差点没喘上来。 他抬手朝颜序所在的那个方向狠狠点了点, 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进一楼的卫生间, 打开水管将水拍在脸上, 总算清醒了一些。 颜序不急不缓地递给他一张面巾纸。 云揭看他一眼,对方“死”而复生的如释重负终于盖过了惊骇与恼火, 他走到窗边,拉紧每一扇落地窗的纱帘, 日光被白纱阻挡,透出一种沉闷的雾色。 三人围坐在会客厅,将现在的情况从内到外地梳理一遍。 颜序先将这几个月自己的去向解释清楚,云揭听完, 整个人总算回归到冷静的壳子中去。 他对颜家兄妹说,警司署最近的确不太平。 前不久有几位身居要职、权尊势重的老领导在同一段时间内分别被请去喝茶, 有些平安回来了, 有些却没了消息。 而具体是什么事, 涉及到哪些方面哪些人, 可谓是一丝风声也没漏出来。 云揭说:“如果真是你所提到的‘垂纶’, 利用你的假死来混淆视听, 那么他们对内部的审查和清算很有可能已经开始了——魏长钧能在宁城蟹行多年, 除了出事后望风而逃和自首的, 往下探一定还有更深的根系。” 他话声一停,手抵在下巴上琢磨道:“以你、以颜家为饵,竟然能勾出警司署内部匍匐的大鱼……他们想要什么?你说的那些陈年的学术性资料, 警司署的某些领导为什么会紧张?他们何至于紧张至此,以至于你死后开始暗中动作,慌不择路地露出马脚?” “一份名单,”颜序解答,“我曾经用了五年时间,对眠山实验的材料进行归档和整理,无意中点开过一个命名为‘资助者名单’的文档。” 这份18年前的眠山实验资助名单就像一颗埋藏在地底经年的炸弹,一旦被曝光,其上的人轻则身败名裂,重则牢狱终生。 云揭压低声音:“那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公布? “那个文档永久损毁了,”颜序截住他的话音,“悬在那些人头顶的上,不过是一张白纸。” 他低头看着自己腕骨上尚未消退的红痕,强行破解检测器时电流如细鞭一样甩进身体,带来的痛感还十分清晰。 他平静地说:“长久以来,这份存在又不存在的名单一直是一个秘密。我醒来后拿它作为交易,换取了‘垂纶’看管下相对的自由,所以后面才有机会跑出来。” “一份莫须有的名单,”云揭并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迟疑着说,“你的意思是‘垂纶’利用一个空白名单来钓鱼,而这些……18年前就敢做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情的资助者竟然也上钩了,他们竟然会怕一份名单?” “眠山社的档案有特殊的编码和密匙,只要文件是真的,编码和密匙也是真的,交叉验证,亦真亦假。加上他们认为我这么多年以来我的隐而不报,是因为颜家人也在上面,或许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足够哄人。” 颜序顿了下: “又或许,他们只是单纯的老了、懦弱了,他们看见了魏家的崩塌,曾经能撕咬别人血肉的凶兽,也开始害怕别人的分食。” 云揭哑然。 坐在一旁、摆出一副倾听姿态的颜与梵不知想到什么,眸光轻动。 颜序留意到妹妹表情的变化,叫她一声:“与梵?” 颜与梵乌眉蹙出一道优雅的弧度,让人想到吊兰的长叶,她沉默两秒才开口: “提到异常,几年前我在流动站时曾经和宁城医疗部的那几位主任打过照面,前几天听见有位刚过完70岁大寿的教授在家中去世了,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 云揭对这件事情也有耳闻,补充道:“姓邓,叫邓伍承。” 颜序失神,看向对面两位:“邓伍承?他走了?” “验尸火化的流程都走过一遍了,”云揭视线掠过他,“大概吧。” 作为诈尸分子的颜序没接对方蜻蜓点水的揶揄,他垂着头,眼前浮现出一张年长者的脸。 邓伍承和一般人印象中的儒雅老学究形象不太一致,他黢黑,劲瘦,缺颗牙,眼镜腿常常相映成趣地歪掉一只,平日里最喜欢蹲在实验楼前啃酥香鸡叉骨。 他是苦出身,早年什么磨难都经历了,但实在聪明,是最早获得WBASI常驻学者资格的那批专家,主攻的就是基因编辑领域。 颜序不热衷于学术社交,无论在WBASI还是在宁科院都自己有自己的团队,与大多数学者都是点头之交,可乍一听到邓教授去世,心下依旧一沉。 一氧化碳中毒简单来讲就是因煤气泄漏导致全身组织缺氧死亡,在老人意外死亡案例中占有很大比例,但邓教授作为和各种生化物质打了半辈子的老人,却也因此草草收场,难免令人唏嘘。 颜与梵话少,她似乎只是忽然想到所以才捎带提了一句,此时又安静下来。 云揭想了想,说:“我抽空去趟医院,看看尸检证明有没有异常。” 颜序点头,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三人将各自的信息差补充差不多后,云揭和颜与梵起身准备离开。他们在颜序的“生死”问题上达成了一致,都认为“垂纶”既然已经撒子布局,颜序继续“死”着更合适。 于是颜序成了宁城汹涌风暴正中心的台风眼,外面飘摇不止,他与魏长黎共居在林场,却享受着难得的平静。 颜与梵回家以后,用尽了毕生的委婉,才把颜序的事情一点一点给佟宜说了。 佟夫人往日里再怎么理性,面对自己孩子的事情也会失控,一双眼留下泪,将笼罩在颜家头顶的乌云冲淡了些。 颜父自从长子离世后就寸步不离地陪在妻子身边,两人花了几天调整好情绪,去林屋走了一遭。 他们还带去了米娅。 自颜序和魏长黎双双出事,米娅就被接到颜家老宅被周管家看管,小猫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初没日没夜地叫得撕心裂肺,还几次试图翻墙跑回家,但都被周管家截了回来。 咪高一尺人高一丈,人猫大战几个回合,最终米娅遗憾落败,只好化悲愤为食欲,被管家隔代亲的美味猫粮喂胖了一大圈。 因此不仅米娅看见颜序与魏长黎一时没敢认,魏长黎看见它第一眼也没认出来。 小猫一开始还有些警惕,身上的毛炸起来,喉咙里挤压出低沉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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