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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笙没有再理会江南洲,默默地算着各项的成本,准备定价。 这个短暂的假期,整个狮馆都热火朝天地在扎作狮头模型,一开始大家都是各做各的,后来有一次,关笙趁着江涛陪着陈佩英回娘家的时候,偷偷溜了去狮馆,发现这样做效率实在低下,于是就和大伙商量工作模式变成流水线。 虽然这样不好算钱,但是大家都是从小看着这俩小孩长大的,也都没多计较,很快就各自挑了擅长的部分来做。 江涛第一次过来见到这个场面的时候着实惊讶了一番,随手拿起一个小模型端详片刻,问江南洲,“你们做这个哄小孩呢?” 江南洲小心地把狮头抢回来,讪讪道:“不是,打算卖出去的。” 江涛有些惊讶地看了江南洲好几眼,神色几变,看得江南洲汗都出来了,心虚得只敢盯着手里的狮头,一言不发。 最后江涛什么也没说,也由得大家做手工活。 一伙人就这么紧赶慢赶,终于在开学前把三百个狮头模型做了出来,小心地打包好,全部寄去了江南洲的学校。 狮头模型以令人出乎意料的速度售罄了。 当年移动支付还没有流行起来,刚开学的那一个月,江南洲和关笙背着狮头一个个送给线上订货的同学,然后收回了一小包的现金。 那个初春,两人坐在出租屋里数钱,眼底都闪着光。 倒不是说赚的金额有多可观,而是在这不过两三个月的尝试里,他们都隐约摸到了未来的方向。 关于怎么能让江涛认可他和江南洲之间的感情,关笙其实想了很多。 他也曾经抱着侥幸心理想过,以江涛的那个性格,沉默其实就相当于认同,他不再跟着江南洲跨越上千公里陪读,放假在家也没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几乎就相当于放任儿子搞同性恋了。 他想,索性就安安稳稳地在这里读完几年书,毕业之后就留下来工作,一年就回去几次其余时间他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也不是不行。 但是这个自私的想发只是很短暂地出现过就消失了。 因为江南洲蹲在地上修狮头的那十来分钟,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舞狮对江南洲意味着什么。 那是与他生命几乎等长的经历,他的每一寸血肉生长都离不开舞狮。 关笙知道,只要自己说不想回去,江南洲一定会留下来,但是他不舍得。 不舍得逼着江南洲放弃自己的热爱。 而且让他把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师父的儿子给拐走,做这事感觉真的会被天打五雷轰。 所以就只剩下一条路了,怎么让江涛打心眼里承认他们的感情。 关笙想来想去,只能想到,带着狮馆的师叔伯、师兄弟们一起发家致富,然后博取他们的同情,最后再把人拉到自己的阵营,一起攻陷最后防线。 退一万步说,就算还是说不动江涛,最起码也能让江涛看见自己的时候不好意思发火,毕竟他也算给狮馆创收了。 狮头很费时间,而且就他们俩自己做也做不了多少。 尝过这一次的甜头之后,关笙他们开始把目光转移到其他容易实现批量生产的商品上,比如热转印的t恤和帆布包、毛绒公仔之类的。 因为需要把舞狮的元素代入到这些东西上,他们俩都自学了ps和板绘。 说来也奇怪,江南洲好像在这些方面还挺擅长的,无论是p图还是用数位板作画,他都挺快能上手,而且画出来的东西比关笙的好看很多。 有时候江南洲能一天做出十来二十个小图,每一个都栩栩如生、风格各异。 关笙终于开始明白,江南洲的技能点虽然不在课本上,但是五花八门地开在了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刚开始起步的时候并不好做,因为单量小,关笙他们很难把原材料的价格给谈下来,让供应商开模定制一些产品开模费很高,甚至比他们预测的收入还高上不少。 于是,他们不得已放弃了一些品类的开发,只能挑着做些不需要定制的东西。 比如来图定制的陶瓷杯,批量印贴纸之后买T恤和帆布包回来自己用个熨斗做热转印。 这种成本不高,但是卖得也还行。 但是每当他们发微博推送新品的时候,呼声最高的还是最开始卖的手工制作的小狮头模型。 当初的三百个模型吊足了其他人的胃口,也许多少有些饥饿营销的因素在作祟。 关笙骨子里商人的精明在这时候发挥了淋漓尽致的作用。 两人看着微博还有网店的评论,江南洲问,“要么我联系一下王婶和师叔他们,看看能不能也联系下其他狮馆的人,多找几个人一起做,或者让王婶教一教其他人,这样多点人做,我们也能继续卖模型。” 关笙当时悠闲地躺在江南洲的腿上,摸了个草莓,边吃边含糊着说:“不急不急。东西多了就不金贵了,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做。” 江南洲一向听他的,不再说什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把手里的iPad切屏,继续吭哧吭哧画画。 这个世界上有舍就有得,沉迷创业让他们小小地赚了些钱,但是这些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大三的第二个学期,江南洲看着自己飘红的成绩单,陷入了沉默。 关笙一脸懊悔,他早该想到,江南洲脑子不太够用,同一时间让他跟个印刷机似的出图并且兼顾学业还是太为难了。 他拍了拍江南洲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没关系的,还有一年,重修吧,反正就挂了两门,一门能补考,剩下一门重修好了。” 江南洲欲哭无泪,“但是蔡老师怎么能这样,他看到我的狮头挂坠说好看,我还特地做了一个给他!免费的!!他怎么可以!!挂我!!!”
第48章 他们的选择 暑假的时候,关笙每天都陪着江南洲复习需要补考的那一门社会学概论。 其实从五十八分的总分能看出来,蔡教授应该已经尽力在凑分了。 补考那天,关笙陪着江南洲去了考场,门口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学生,估计也是补考的,江南洲哭丧着脸,嘴里念念有词背着重点的时候,蔡教授捧着试卷过来了。 他经过江南洲的时候,看他一眼,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进门了。 江南洲没有提前交卷,把能写的都写了,不能写的也都硬着头皮写了,收卷的时候脸色看起来比跑了十公里之后再上台舞狮半小时还累。 关笙一直等在外面,他把手里的豆浆插好吸管递到江南洲嘴里,说:“有这么难吗。” 江南洲摇摇头,“好久没有写这么多字了,我觉得我应该能及格吧。” 关笙还没来得及说话,蔡教授就走到他们身边了,抛下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江南洲低头挨批,本以为蔡教授说几句就走了,没想到蔡教授还继续问,“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们家是舞狮的?” 江南洲忙不迭点头,乖巧道:“是的,蔡教授。” 蔡教授点点头,问他,“现在有空吗,去我办公室聊聊?十来分钟就好了。” 闻言江南洲和关笙都愣了愣,江南洲看着蔡教授,“蔡教授,补考不行,您要我重修吗?” 蔡教授笑了,说:“试卷都还没来得及改,我可没说你补考不过。” 最后,两个人都跟着去了蔡教授的办公室。 本来关笙想说自己在外面等着就好,但是老蔡教授似乎也认识他,直接对他说:“小同学,你也一起吧。” 于是关笙也莫名其妙地跟了过去。 进了办公室,江南洲就发现了自己之前送蔡教授的小狮头被放在了办公桌的电脑旁,一个假期过去了,小狮头看起来还很新,和刚送出去的没什么两样。 蔡教授亲自给两个学生泡了茶,关笙忙不迭站起身说不用,但是蔡教授却说,“我请你们帮忙,应该的。” 关笙又一头雾水地坐下了,实在是想不到他们两个学生有什么能帮一个老蔡教授的。 蔡教授把茶端到两人面前之后,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是南狮的传承人,你们元旦晚会的视频我看了,非常精彩。” 说完,他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狮头,一边端详一边继续说:“我最近几年一直有在留意了解岭南民俗发展史的资料,南狮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和你们的龙舟不一样,南狮不以任何传统节日为依托,却能传承至今,而且在某个时期承载了厚重的民族情结,民族最危难的时候因为这种特殊的情结,反而把它的发展推至顶峰,我认为这一点非常有魅力,我也不希望看着这个行业在我们国家的上行期而慢慢走向衰败。” “南狮虽然是我在岭南民俗研究课题上的一小部分,但是我个人非常喜欢这部分,所以想请你们帮忙。” “课题呈现的方式我暂时还没有想到,是著书还是论文,或者影像形式,我觉得都可以,不过这目前还是仅仅出于我的个人兴趣和研究方向,因为一切刚刚开始,所以需要投入打量的时间翻阅资料、田野调查,但是没有经费补贴、除了原本就深耕这个行业的人和我的朋友们知道,估计也没什么人会关注这个,甚至可能比不上你们现在在运营的网络账号,至少那还能给你们带来一些关注度。” “换言之,我至少能从你们这里得到很多有价值的资料、完成我的学术,但是你们最后可能只会在我的书或者论文中的聊聊几行字被提及,所以你们可以好好想一想,” 蔡教授一口气说了很多,把需求和最差劲的情况和盘托出,然后静静地看着两个从他的角度来看还过于年轻的学生。 年轻意味着无限的选择和可能,老蔡教授能理解,所以确实也并没有把握能说服他们做枯燥漫长的调查研究。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的是,两个学生听完之后居然露出了一个说得上是轻松的表情,甚至可以隐隐从他们的脸上读出一种“不过如此”的画外音。 江南洲笑着说:“吓死我了蔡教授,你刚刚这么严肃,我还以为大学不合格得叫家长,原来就这事儿!” 关笙也摇摇头抿嘴笑了,第一次被一位成就和年纪都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蔡教授这么郑重其事地拜托,有种不自在但是却也按捺不住那股隐隐的骄傲。 这股骄傲归根结底是江南洲带给他的,从十多年前开始。 他本来只是个站在台下仰望的小孩,因为江南洲误打误撞入了行,本来一直觉得自己还挺清醒地分得清,这是兴趣爱好,不能糊口营生,但是后来慢慢地却也变了。 或许是因为爱屋及乌,也或许是因为十多年的人生都离不开舞狮,到最后,他居然在蔡教授口中横陈的困境里燃起了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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