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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秀娟是拉不来架的,只能在旁边劝:“别吵了。” 但她拎得清一点,沧逸景那间屋子是孩子他爸在时给盖的,是给沧逸景娶媳妇儿用的,如今准媳妇儿在面前,屋子却给个知青占着,当时说只是暂住,这暂住住了一个月了,傻小子把人当兄弟,从家里护到社里,成天帮人干活,给人记满工分。就连下工都得背着,虽然不是天天背,这五天里有三天都是背回来的。 院儿里的樱桃还没全熟了,臭小子都快给薅秃了,摘下来洗干净了一半给妹妹,一半全进小钟肚子里。 这么看着,这暂住已经成遥遥无期了。 不如今天放他俩吵一架,好让小知青搬走。 沧麦丰也是这么想的,在一边添油加醋道:“讲礼貌?我看你小子就是滑头,城里人的毛病。” 这话沧逸景自己说可以,可沧麦丰说他心里又不痛快了,我和那些人能一样吗?景哥和别的哥能一样吗? 钟睿之觉得自己很委屈,他好不容易捞两天好份子当当,人家乐呵呵来打招呼,他总不能都给凶回去吧。 自己是住在他老沧家,寄人篱下就得看人脸色,头先儿沧逸景对自己好,他没觉察出什么不对劲,可今儿他这一吵,立马体会出了林妹妹的多愁善感。 他一个大小伙脸皮也不能那么厚,人家都嫌他连吃带拿了,让他滚去知青点睡大通铺了,他再赖着也没什么意思。 “你是好的,我不跟你吵。”小少爷要体面,他也确实挺喜欢沧逸景的。 谁天天对着一个长这么帅,又对自己好的人会不喜欢呢,昨天还和他一起写了「friendship」,今天就翻了船,钟睿之不怪他,好的时候是好的就成。 他就像是一盆子温水,又干净又暖和,沧逸景哪见过这样的人,吵架都吵不起来。你能看出他委屈,可他就是让着,一句重话都不肯说。 还说他是好的。 好什么啊?好就不会说那样的话了。 钟睿之站起身,他对庄晓燕道:“庄姐姐我明天还是要去的,但我没有自行车,如果有人愿意骑车带我,我愿意付五毛的车钱。” 小少爷是很规矩客气的,就像他刚开始接受到沧逸景的好意后会给他烟,他从不白拿别人东西。住在这后,他也提出过给沧逸景生活费和房租,但被他拒绝了。他去问过沧麦丰,沧麦丰的回答是这方面国家有政策补助,超支部分他会在年底分红里扣除。 这种账是很难算清的,毕竟同吃同住,今天多吃一碗饭,明天少吃一口菜,若是特别计较的遇上特别精明小气的,是根本没法住一起的。 所以才有了知青点,知青点是有食堂的,但伙食远不如沧家。 钟睿之对钱没概念,他啥也不问,沧逸景给他吃啥他吃啥,他觉得大不了年底分红全抵饭钱,根本没想着赚钱攒钱的事。 沧麦丰是镇上的总队长,他当过兵,还开过船,别说镇上,就连县里省里都有朋友。 隔三差五带些好吃的回来,沧家不缺吃,不年不节也能吃上肉,又厚道,鲜有厚此薄彼。即使有些营养品、副食品,因为十分稀少,黄秀娟只给儿子、女儿准备,沧逸景也会把他的那份偷偷留给钟睿之。 钟睿之乐意和沧逸景相处,他觉得自己和景哥不讲客气那套,现在景哥照顾着他,若是以后景哥有什么难处,他也肯定掏心掏肺的报恩,这才安心住了下来。 沧逸景今天这顿脾气发的无疑是给钟睿之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他终究是个外人,这是事实。 钟睿之问沧麦丰:“队长,知青点的位置空出来了吗?” 沧麦丰点头。 “你干嘛?”沧逸景扭头质问。 钟睿之站起身:“我明天就搬走。” 沧逸景看着小少爷出了灶屋,他没地方去,只能回沧逸景的屋子。 沧逸景急了也跟着站起来要去追,黄秀娟叫住他:“饭还没吃完呢,等吃完饭再去帮小钟收拾。” “收拾什么啊!”沧逸景道:“稻草铺能睡人吗?小少爷长一身跳蚤?” “诶诶诶,”沧麦丰反驳他:“那是头几年条件不好的时候的事儿,这几年重修了,还多盖了几间屋子,四个人一个炕,用的都是新棉弹的被褥,长跳蚤那是某些个人自己不讲卫生。再说了不是你叫人家去知青点睡通铺的吗?” “我说了吗?”沧逸景撒了火就失忆。 一家子和庄晓燕一起对着他点头。 他问沧麦丰:“我说这么混蛋的话你怎么不捶我?” 沧麦丰被他逗乐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苍逸景把钟睿之刚刚剩下的那半块肉吃了,又拿碗添了饭夹了肉就往自己屋子去。 苍麦丰冷眼看着,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黄秀娟笑了句:“闹脾气都过不了半小时。” 苍逸景端着饭碗进屋时钟睿之在收自己的东西,还是那一个双肩包,他也没几样东西。 苍逸景把包抢过来,把碗筷塞给他。 钟睿之不接碗:“你干嘛啊。” 苍逸景声音闷着:“我错了。” 钟睿之想过他会说些别的什么,可没想到一上来就认错。 “你没错。” “我错了!”他声音不小,一句我错了说的跟要入党一样的坚定:“你吃饭,吃完饭打我骂我都成…”却越说越心虚,最后一句跟蚊子哼哼一样小:“别走就成。” 钟睿之与他对视,最后一句品出点撒娇的意思,他觉得挺新奇的,一米九的壮汉声细如蝇的挽留。 沧逸景端着碗,拿起钟睿之的手,把碗放在他手上:“都是我不好,吃饭吧。” 钟睿之顺坡下驴接过碗坐下吃饭。 他吃沧逸景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像一只委屈的大狗:“我刚刚不是说你。” 钟睿之没有回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说我是说谁呢?总不能是庄晓燕吧,她以后会嫁给你的,你们都是一家子,我是个外人。 “睿之,你别生气了,我真的不是说你。”他试探的缓缓伸出手,落在钟睿之的膝头摇了摇,“我巴不得把好东西全留给你。” 钟睿之戳着碗里的米:“我的烟也留给你。” 沧逸景急得手上都在用力:“我刚刚昏了头,不能当真的!” 小少爷的声音很好听,是温和的,但不刻意撒娇时会带着些清冷,搭配上他的脸,会给人一种精明的感觉:“咱们得按规矩来,规矩就是知青点有铺位了,我就要住知青点了。” 他的敏感让他不去探究沧逸景为什么生气,他明白很多事实,都是不经意间说出的。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不是说同吃同住共同劳动吗?”沧逸景道,“我这儿有地方给你住,一直住着都行。” 钟睿之笑了笑:“傻瓜,爷爷、阿姨还有队长都指望你娶媳妇儿呢,我怎么能占着未来嫂子的炕啊。” “我才二十,娶媳妇儿还早呢。”沧逸景道,“你看不出来吗,庄晓燕那么殷勤,是看上你了。” 钟睿之小声道:“她是看上我爸是火车司机,我妈是医生了。你还不知道吗,我爸是臭老九,我是臭小九。” 聪明如他早就看出来了。 “你不生气?” 钟睿之摇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绝大多数人与人的交往,都是因利而起的,甚至延续也是因为利益,我父母就是这样的。人家姑娘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肯定也要挑的好的,才能匹配上。” 他夹起碗里的排骨喂给沧逸景:“你看,不年不节的,十里八乡谁家能吃上这么好的排骨啊,这就是你的择偶优势。” “为了顿排骨人家就嫁我?” 钟睿之道:“我要是她,我就嫁了。” 钟睿之这话是顺嘴一说,虽然没过脑子,但也是真话。 岂料话说出口,沧逸景便带着小狗一般的委屈眼神,问他:“真的吗?”
第12章 钟睿之不一样 钟睿之淡淡一笑:“可是我是男人啊。” 是啊,他是男人,他说人与人的交往是因利而合,沧逸景也在听人聊天时说起过,图他对我好,图他家里人都不错,图他有一块钱能给我花九毛,图他能干活。 皆是有所图。 那他们呢? 钟睿之有这种想法是成长环境使然的,他父母的婚姻就是因为家族利益的驱动,他的父亲甚至结过婚,与前妻育有一子,母亲在婚前也有相悦的人。 但无疑父母的结合是成功的,不仅实现了利益的最大化,甚至因为外祖和舅舅,父族才能保住性命留得青山。 所以他清楚的明白,在他与沧逸景的关系里,目前来说他是既得利益者。 因为沧逸景,他不用去睡知青点吃食堂,沧逸景会帮他干农活,他在享受着沧逸景的保护。 钟睿之喜欢被他保护的感觉,也喜欢和他相处,且这种喜欢带着很大程度的依赖,他虽然嘴上说着要去知青点,但心里是害怕离开的。 他盼着沧逸景挽留他,他想找个台阶下来,然后继续厚着脸皮,赖在他家。继续和他一起读书,抽烟,吃他喂来的樱桃。 不去深究他们俩之间存在的所谓‘利益’,不去想为什么沧逸景对他好。他明知自己不该心安理得,但不敢往深了想。 他回避着心底里的那点儿情愫,并欺骗自己那就是友情。 随着钟睿之的这句「可我是男人啊」,沧逸景也低下了头。 突然室内陷入了寂静中,两人都没再说话,也不敢去看对方。 长时间的沉默,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直到沧逸景试探的握住了钟睿之端着碗筷的双手。 也正是在这刹那,钟睿之如触电般猛的缩回手,半碗饭菜应声而落,掉在地上砸碎了,脆瓷片混着米饭肉菜。 沧逸景看着那摊子东西,攥紧了手,他明白小少爷知道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都不敢再前进一步。 钟睿之率先打破沉默:“我…收拾一下。” 沧逸景按下了他:“我去吧,你别把手扎了。” 钟睿之看着沧逸景将那破瓷片收拾干净,始终不敢再与他对视。 可到了晚上,两人还是得睡在一张炕上。 钟睿之躺着,背对着沧逸景,却根本睡不着,又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他害怕迎来沧逸景的质问。 害怕他说你看不出来吗?你呢,你对我有动心吗? 他无法承认自己对一个男人产生了爱意,却不想离开沧逸景,他想继续享受着这份呵护,却无法给出沧逸景期待的回报。 对于钟睿之来说,这是「双方利益无法等价交换」,他觉得这源于他的自私。 沧队长说的对,他就是个滑头的坏分子,一身的城里人臭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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