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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乱中加快了语速,对姚勉道:“您能收到我的信就好,我以后多给您写信。” 姚勉听他这么说也放下心:“儿子,累吗?” “我都晒黑了。”钟睿之在母亲面前撒娇就带着写稚嫩的傻气:“景哥说六月份收麦子是最累的,泉庄的平原一眼望不到头全是麦子,收完了之后,还要抢种玉米。不过…”他看了眼沧逸景,“景哥说,等种完玉米,葡萄和西瓜就都熟了,夏天把葡萄和西瓜放在井水里,吃起来又冰又甜。” 姚勉在一声声「景哥说」里听出了儿子对沧逸景的依赖,说明那位小哥哥真的很照顾她儿子。 “帮妈妈跟小沧同志说谢谢。”她道,“以后有机会,让他来北京,到家里来做客。” “嗯。” 此时王瑄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是提醒他时间有限,钟睿之对着王瑄点了点头,随后对着电话道:“妈,您在北京要保重。” “好,你也是,凡事别出头,别太拼,不要和别人争抢起冲突,别想着要强拔尖儿。”她打小优秀,出类拔萃,吃穿用度也都是顶尖的,见过世面,金玉窝子里长大,瞧不上平头百姓家里的东西,又因环境,嘱咐儿子要好好藏拙。她想着儿子要去收麦子,心就疼:“也别太老实了,咱们不缺那点子什么工分,粮票。等…等妈妈这边情况好点,就给你汇钱。” 当一个人总是以利益去看待所有事物,且一直以金钱去购买所有东西时,她是不相信有所谓真挚感情的付出的。 她大约知道沧逸景对钟睿之挺好的,她也会理所当然的把感情转换成金钱。 “你跟小沧同志说,咱家里不缺钱,你的吃穿用度将来妈妈都会补给他,不会亏待他,也不会忘记他这份雪中送炭。” “嗯,妈,我真的不缺吃的,景哥早上的豆浆都会分给我,还摘樱桃给我吃,黄阿姨,就是景哥的妈妈,做饭可好吃了。还有,我挺能干的,在知青里已经是很厉害的了,队里还给我发了补助的布票和粮票呢,您别担心我了。”钟睿之道,“再说下去没完没了的,您在北京和爷爷奶奶保重身体,我挂电话了。” “儿子!”姚勉眼含热泪,“妈妈爱你。” “知道了。”钟睿之的鼻头和泛着酸,“我在家时不见你这么肉麻。”他要说再见,但也明白这次通话的珍贵,“我…也爱你。” 他放下了电话,擦了把酸的要命的鼻子,才把眼泪忍回去。 沧逸景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眼睛都红成小兔子了。” 钟睿之长吁了一口气:“你还笑话我。” 沧逸景笑道:“不笑话你。” 他听钟睿之对母亲说爱,这个词在外国小说里常见。 love。 可在他二十年的人生中,并不曾见过有人把他用在人上。 他知道母爱、父爱,亲人间的爱,伴侣间的爱。 但内敛的东方人从不将这个字宣之于口,他钟睿之一句「我也爱你」,似乎是沧逸景听过最好听的话。 又惹得他滋生出了一点儿贪婪,他想再听钟睿之说一遍,且是对他说。 此后钟睿之在书店楼下看了会儿书,沧逸景和王瑄许久不见,两人叙旧聊天。 庄晓燕二人回来时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之后的事了。还带着另外一个叫刘雅的女孩儿。 刘雅是隔壁刘家村的,刘家村的胖子副书记刘强就是刘雅的爸爸。 刘强那么胖,刘雅却不胖,但也不娇小,她个子高,有着北方女人的大骨架,肩膀偏宽。 有些质朴,但不落俗,一双大眼睛搭配着高鼻梁圆鼻头,偏厚的嘴唇,无论是身材还是长相,都给人一种大气的感觉。 让钟睿之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本民俗话本里的陕西俚语,「散饭要燃,勾子拧圆」。 刘雅就是那种干活利落,一个人能张罗一家子的饭菜,把屋前院后打扫的干干净净,手掌宽厚会干活,性子温吞能容人的乡下女人。 庄晓燕说刘家庄的一个知青,因为会弹钢琴,被师专借过去表演节目。 今天正好是建校40周年联欢会的彩排,那个知青是住在刘雅家里的,她要去学校看他的表演,庄晓燕他们也想去看看,问钟睿之要不要一起去。 钟睿之正巧也没别的事干了,又听是钢琴表演,就好奇能演奏成什么样子,便跟他们一起去了。 路上又碰上几个知青,一行七八人就去了学校。 县城的师专和医专在一片地方,教师、操场、学生宿舍都是混着的。有一个两层楼高的小礼堂,学生们在里头彩排节目。 他们去时已经将近结束了,显然刘雅不看别人的节目,算着时间只为了看那个住在他家的知青弹钢琴。 等了一个舞蹈,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相声,终于轮到了那位知青。 舞台上搬上一架钢琴,那是一架真的钢琴,并非学校里常见的脚踏风琴。 随后走出了表演者,一位女老师,带着二十多个学生,是合唱团和领唱。 接着,便是钢琴伴奏的演奏者。 “是志伟,他出来了。”刘雅的语调兴奋起来。 吴志伟走出,钟睿之去瞧那人,模样不算出众,一米七几,能看出穿了件新的衬衫。 刘雅的眼神完全被吴志伟吸引,她甚至站起来去看台上。 庄晓燕打趣她:“还没结婚呢,就这么迷恋了?” “哎呀!”刘雅拍她:“你说什么呢。” 庄晓燕:“我说错了吗?日子定下了吗?” 刘雅羞涩点头:“打算十一结婚,跟祖国母亲一同庆祝。”她拉着庄晓燕的手,“到时候你当我伴娘啊。” 庄晓燕假意拒绝:“我不当,伴娘当多了要当老姑娘的。” 刘雅瞟了眼沧逸景:“那轮得到你当老姑娘啊,身边护花使者多着呢。” 庄晓燕戳她:“瞎说,我羡慕你们两情相悦啊,好了开始了。” “嗯嗯,别说话别说话,我要好好看志伟弹钢琴。”刘雅笑的幸福。 她喜欢吴志伟,她从未见过人弹钢琴,身边全是庄稼汉,那美妙的旋律,高雅的音乐,是离她很遥远的,她听不懂,但她喜欢看。 吴志伟和他身边的男人不一样。 他出口成章,他胸怀大志,他浪漫柔情,他的手指修长,那双手怎么能干农活呢,那双手能演奏出如此优美的音律,他就该坐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坐在价格不菲的钢琴前演奏。 就是这样的吴志伟,居然爱上了她,要娶她。 刘雅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女老师歌声悠扬,学生们的合唱也是气势磅礴,唱得在场者无不热泪盈眶,一曲完毕,整个小礼堂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钟睿之笑着对沧逸景道:“学校里卧虎藏龙啊。” 刘雅更是激动的不停抚掌,还拉着庄晓燕说:“志伟弹得真好,你看到了没?” “听到了听到了。”庄晓燕不爱搭理成分不好,还干不好农活的穷酸知青,心想着弹钢琴和弹棉花也没什么区别。只有你把他当宝,但表面上还是得恭维奉承着,不去扫兴:“全县都找不出比你家吴先生更厉害的了。” 庄晓燕有这种想法也正常,那个年代,除了专科学校里搞这些文艺活动时会用到钢琴,其余时间,会弹钢琴,不如会开拖拉机。 梁稳就因为开拖拉机,拿了社里的先进标兵,很是威风。 刘雅笑:“胡说,我知道人外有人,全国那么大,会弹钢琴的多着呢,可…我只喜欢一个吴志伟,他…也只喜欢我。” 钟睿之的目光落在那架钢琴上。沧逸景注意了吴志伟的手,宽厚,指头偏长。 钟睿之的手则更好看,他的手型是偏细长的,指节有力,他身高骨架大,手在当时普遍一米七出头的男人们中,是偏大的。 只是在体格更壮的沧逸景面前,显得小些。 那手用力时,光滑的手背上,会凸起青筋,像青玉绕白玉。 沧逸景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钢琴,小声问他:“你也会?” 钟睿之点头:“这是架国产的老钢琴,至少有二十多年了。” “你家也有钢琴吗?” 钟睿之道:“我小时候被我妈逼着学的,弹错一个音,就要拿教鞭敲小腿。” “小腿?” 钟睿之笑:“打手我就耍赖不弹了。” 其实打小腿钟睿之也会耍赖不弹,他说踩不了踏板,姚勉不惯着,不踩踏板也要练指法。 沧逸景笑道:“真滑头。” “学好了,许久不弹又会手痒。”钟睿之道,“我家里那台,是外公从日本给运来的,他们有新的真空铸铁技术,做出的钢琴铁骨更精确,弹出的声音几乎不会失真,寿命更长。” 看着小礼堂里逐渐离开的人,那架钢琴似乎也要被搬回后台,沧逸景握住了钟睿之的手:“我想听。” “啊?” 他拉着钟睿之往台上去,往那钢琴边去:“弹给我听吧睿之,我想听,弹什么都行。”
第14章 当他的信徒 沧逸景拉着钟睿之去了台上,庄晓燕他们也好奇的跟上去看。 只见沧逸景对负责整理物品的老师说:“同志您好,这是我弟弟,他也会弹钢琴,从小就学的,弹得特别棒。”他并不知道钢琴弹成什么样才是特别棒,但只要是钟睿之做的,他都觉得很棒。他锄草把苗挖了,沧逸景都会帮他找补还记满工分,“今天我过生日,我弟弟想弹一首曲子送给我,能把钢琴借我们弹一首吗?” 他言辞恳切:“很快的。” 钟睿之本来是要拉他走的,他没有曲谱,没有准备,这样凭空弹琴哪想得出什么曲子。可一听他说是他生日,也动摇了。 是…景哥的生日? 他没说,自己迟钝的没有问过。受他照顾这么多,今天他生日,还给自己买了汽水儿和吃的。他要的并不多,一首曲子而已,是自己能做到的。 于是钟睿之也道:“老师,我会弹,绝对不会弄坏的。” 那老师有些犹豫,一旁的吴志伟问刘雅:“这是谁?” 他是认得沧逸景的,沧逸景是整个广阳镇的名人,长得好又能干,泉庄生产队长是沧麦丰兼任的,但他几乎都在镇里,泉庄队里的记录,账目,播种计划、整理等诸多事,都是沧逸景在干。 年纪小,却处理的井井有条,谁家提起他都要竖起大拇指夸两句。 吴志伟问的是钟睿之。 刘雅道:“泉庄的知青。” “北京来的钟睿之。”庄晓燕也想听钟睿之弹琴。 刘家村的知青能被借来师专表演钢琴,再加上刘雅喜欢吴志伟,次次见面都跟她吹嘘上一通。当然陷入爱河里的刘雅并不会发现她的偏爱过于张扬,会让身边人感到不适。 碰巧这钟睿之居然也会弹钢琴,在这种情况下,是给泉庄长脸的事儿,庄晓燕自然要推一把:“小雅,让你家吴志伟跟人家说说吧,我也想听小钟弹钢琴,真稀奇,会弹钢琴的音乐家,都聚在咱们广阳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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