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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最卑微,最无力,什么都没有的年纪,遇到了最想要保护,想要拥有,想要永远在一起的人,这个人又那么的高贵完美,衬得他卑微到了泥土里。 “我不能陪你去。”沧逸景的声音很小。明明之前还说县里治不了,背他去市里,市里治不好,背他去北京的。 沧逸景用他满是伤疤的手抚上钟睿之的脸:“睿之,是景哥没用…” 钟睿之要反驳,可姚勉已经办好手续走过来了。 是沧逸景将钟睿之抱出的医院大楼,放进了姚勉的车子里。 这个强干的女人,自北京独自驱车来的秦皇岛带儿子回家。 钟睿之坐进车里,在临别前握住了沧逸景的手:“我好些了写信给你。” 沧逸景不想让他太牵挂自己,他既然回去了,最好趁着这个机会,让家里帮他解决工作问题好留在北京,就别再回来吃苦了,便道:“别写了,养伤要紧。” 钟睿之有些慌了,他觉得之前的话没说清楚,踢他那脚也没有道歉,他拽着沧逸景的衣角不撒手:“要写的!还有我的…小贝壳还我。” 放贝壳的烟盒在沧逸景口袋里,可他也想留点念想,他可以去思念小少爷的,但小少爷还是别想他了。 “不知道去哪儿了,找不着了。”他掰开钟睿之的手,关上了车门。 钟睿之摇下车窗。 沧逸景站着单手插兜一手跟他挥手道别:“别写信啊,别写,你上次不是说一到北京就把我忘了嘛,说到做到啊。” 姚勉发动了汽车,钟睿之看着车窗后他景哥的身影越来越小,忍不住伤心起来。 姚勉听着后座小小的啜泣声,无奈道:“能回家了怎么还哭。” 钟睿之哭到说话都断断续续:“呜呜呜…他的手…呜呜呜…我的小贝壳也不见了…怎么办啊…不是那样的…我开玩笑的,我怎么会把他忘了呢…” 姚勉虽然心疼儿子的,但能带儿子回家她是非常高兴的,再者她对钟睿之本就是颇为溺爱的,于是便柔下声音安慰道:“oh my little pumpkin,come!dont cry。哭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他的手就手了,怎么就扯到小贝壳,跟妈妈说说,什么样的小贝壳,妈妈给你找个一模一样的。” 再没有一模一样的小贝壳了,他要的是沧逸景给他的小贝壳。
第28章 睿之,红豆熟了 天色逐渐暗下,钟睿之不想影响母亲开车,却还是忍不住流眼泪,当时地震的时候他是先被砸到腿再被砸到头晕过去的,他在尚清醒的时候试过去拔出自己的腿,也是亲眼看见那成堆的土墙块把那根压在他腿上的木房梁压实的。 那么多的土,他这会儿离了沧逸景立即回忆起了当时的绝望感,这些是景哥在他身边时他想不到的。 他刨了多久?昨天的黑夜中钟睿之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觉得醒过来时沧逸景的怀抱很暖,他的泪很热,他的手是血腥味混着土味儿,手上的泥都是红的。 “我昨天晚上热的睡不着,去开电扇。”他抽噎着跟母亲说,“电扇也是景哥给我买的,三十块钱,我还没还他呢。” 姚勉点头:“好好,咱记着账,以后全还了。” 姚勉是带了钱的,就在她车后座的大包里,成捆的大团结,装了五千。她想着给那男孩子一些钱,但又怕钱拿出来那孩子想太多,不愿意接受。 经历过市侩的姚勉更清楚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她若拿出钱来,少了不够这份恩情,多了又是对付出的物化,会玷污了这份纯粹,是将那份苦苦维持的体面与自尊按在地践踏。 果然钟睿之抹着眼泪说:“他肯定不会收的,他不是图钱。” 姚勉的声音很温柔:“妈妈知道,你们这个年纪都是很纯粹的,所以妈妈刚刚没有给他钱,妈妈也是从你们这个岁数过来的。” 对待包裹着自尊的感情,需要更柔和的处理方式,砸钱是最次的。她们姚家人做事,必须体面且玲珑。 看似是帮着儿子一同呵护这段友情,实则是算计着如何利用到极致。 她知道或许钟睿之的骨头接上之后,还要回到插队的地方,也就是广阳镇,既有这份联系,为了让钟睿之在下乡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她会仔细的盘算「报恩」的方式。 钟睿之则还是沉浸在离别的悲伤里,继续讲述着:“那是景哥带我去北戴河海边捡的小贝壳,粉色的,指甲盖儿那么大。” 姚勉听着。 钟睿之继续道:“地震的时候,如果我没去拿小贝壳,就被砸死了。” 姚勉不知道那老屋子的构造,想象不出当时的情况。 四面墙,有一面半是沧逸景新砌的,新砌的是靠门的和靠炕的,先塌的是老墙,也就是离风扇近的那面,而那放小贝壳的箱子,是靠着炕的。 如果钟睿之当时直接冲过去,就会被塌下来的墙压住后背,但他想去拿走小贝壳,便回身快速往里走,拿了烟盒绕过倒塌的墙面和摇摇欲坠的房顶,往外跑。 折反的这个动作救了他的命,不过在他即将走出门时,却还是慢了一步,被落砖砸倒,随后掉落的房梁压到了他的腿。 姚勉开了太久的车,临近北京时越来越疲惫,钟睿之不厌其烦的与她说着话,才让她不至于睡着。 而此时的沧逸景已经到家休息了,他看着那枚粉色的贝壳,许是昨晚流了太多的泪,现在居然没有哭。 从这儿到北京要多久呀,小少爷他…到医院了没? 能治好吗? 还疼吗? 以后…还能再见到他吗? 他把小贝壳攥在手心里,在闷热的夏季,将自己蜷缩起来,似乎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就能阻止胸膛里的那颗心继续破碎。 钟睿之请假回北京治病的申请批的还算快,他离开了后,除了头几天田间地头还有人问起他,此后就没有人再主动说起了。 如果不是小若玫还记得睿之哥哥,黄秀娟做菜时偶尔说一句「这道菜是小钟喜欢的」,沧逸景真的有种这个人没有来过的感觉。 他还是那潭死水,二十岁能看见自己八十岁的样子。当个白发苍苍,佝偻着身体,蹲在家门口抽旱烟的老农… 钟睿之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生命里。 骗子… 你没写信来…… 九月底,红豆熟了。 五月种豆的时候,钟睿之晚上泡在浴桶里问他,红豆什么时候能吃。 睿之,红豆熟了,你怎么不在了? 他授粉的梨也熟了。 今年的梨还挺甜的,小少爷在北京吃梨了吗? 嗨,想什么呢,北京什么没有啊… 自钟睿之走后沧逸景总是梦到以前的事,话也变少了,时间越久越是如此,人还是原来那个人,活也照常干,只有亲近的人能看出他的不对劲,像是少了主心骨,没了希望。 国庆节社里放假,恰逢市区新开了一家商场,据说有很多新鲜的东西,还有进口商品,又正逢国庆,成堆的人往里头挤。 沧麦丰带着一家子人也去凑热闹,给若玫买了好几身新衣服,黄秀娟也看中了一件外套,因为八十块的价格,狠不下心买。 沧逸景想要去付钱,摸了口袋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那么多钱了。 只好苦笑了两声说:“过两个月再来买。” 最后还是沧麦丰爽快的付了账。 他们都不知道为了钟睿之,沧逸景掏光自个儿家底的事。 临走前,沧逸景在商场一楼的橱窗里看见了一件带毛领的皮夹克,款式很新潮,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钟睿之。 套着衣服的假人模特在他眼里都变成了钟睿之的模样。商场的年轻女售货员见他长得帅,又盯着这衣服看,便上前主动介绍道:“这件是最新的款式,是张家口的皮子。”她翻开那皮衣的外层,露出了内里的绒毛:“你看这毛多好,内胆是灰鼠皮,外层是牛皮,冬天穿特别暖和。往年都是卖去北京上海的,这不是咱们新开业,拿了一件来镇场子的。” 女售货员看他不搭话,心想这年轻人肯定买不起:“就算是放在北京上海,这也是好东西,一般人可穿不起,你能看上也是识货。” “多少钱?”沧逸景问。 女售货员翻开了模特手上挂的牌子:“699,不议价,拿来的时候我们员工都跑来看,确实太贵了,一件衣裳,又不是金子做的,添点钱都能买摩托车了。依我看过几个月,也要撤了运去北京,只有那才有人买得起。” 北京。 又是北京。 老沧家在农户里算是过得很滋润的,城里许多工人都不一定有他家过得好。他才二十岁都能存下一千多块,更别说沧麦丰了。 平时家里也不缺吃的,村里花钱的地方少,他每年的分红几乎都能存下来。 所以此前他并不太在乎钱,直到那两小瓶需要一千二百元,功效神奇的药摆在他面前时,直到钟睿之要动手术,医生告诉他进口钢板和国产钢板价格的区别时,他才感受到钱的重要。 此后沧逸景下工后,吃过晚饭就往外跑,直到半夜三更才回家。 这样持续了一个礼拜,黄秀娟终是忍不住特地等到了半夜沧逸景回家去问他。 已经过凌晨十二点了,沧逸景穿着的外套背上全是灰,他把那件夹克抖了抖,拍干净,挂在了房檐下,明晚还要继续穿的。 黄秀娟摸出屋,走向他。 “妈。”他叫了声。 黄秀娟很小声,因为家里一老一小都睡着了:“你去哪儿了?天天半夜回来?” “隔壁镇砖窑。”沧逸景道:“每天进出太赶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你去那干嘛呀!”黄秀娟问。 沧逸景很亲巧的回了句:“砖窑当然是搬砖啊。” 黄秀娟问:“你缺钱啊?我记得你的分红不都是攒下来的吗?” “嗯,不缺。”沧逸景答。 黄秀娟知道儿子没有不良嗜好,就连烟都很少抽:“那干嘛去干苦力?” “你这话说的多难听啊,什么干苦力。”沧逸景道,“就是下工了也没什么事干,打发时间顺带赚点钱。” 他回了屋,黄秀娟跟他进了屋。 那大澡盆还半立着掩在角落,钟睿之留下的烟也还在他的书柜里没动。 土炕的柜子上,放着那枚粉色的贝壳。 “你跟进来干嘛呀。”沧逸景轻轻的推黄秀娟的肩膀,“我要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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