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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梦不到这些东西。 到达目的地,四处是高耸入云的房子,干净美丽的街道,衣服各不同样的人群,比梦还像梦。 住进一栋更大更好看的房子,面相慈爱的中年女人牵着他的手走上二楼,指着比他两个家还大的屋子,说是他的房间。 比梦还像梦。 连主任再次匆匆离开,整个人忙得火烧眉毛。 薛三和那位叫“吴妈”的中年女人一起生活,还有几个打扫的佣人。 他本来想和他们一起工作,毕竟他也是佣人,但吴妈制止他,说他小孩子做这些干什么。 为什么不能做?他在家天天都要做,扫地,洗碗,擦桌子,拣菜,跑腿,谁不干活,所有人都要干活。 现在不用干活就算了,每天衣服不重复,一日三餐都有丰盛的饭菜,叫不出名字的零食水果。 吴妈总说他太瘦了,皮包骨,每天变着花样投喂他。 薛三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但闹过毛病,他喝那种玻璃杯装的牛奶会拉肚子。 一开始不敢说,他太没用了,害怕被骂,害怕被丢掉,好不容易找到有饭吃的活。 是吴妈敏锐发现他脸色不对,反应过来他乳糖不耐受。 薛三不知道这是什么病,见吴妈态度平常,猜想应该不会有事,他要是死了,就干不了照顾洋娃娃的活。 后面再喝玻璃杯装的牛奶,就没有拉过肚子,不晓得为什么,可能病好了。 住的地方有个种满花的院子,院子外是同样的大房子,经常有结伴的小孩嬉闹地跑过。 薛三在院子里拔草的时候经常看见他们,和以前见过的小孩完全不一样,他们很爱笑。 吴妈说他像个小大人,脸上没有笑容。 薛三有时照镜子,会故意扯扯嘴角,脸皮如同弹簧,手一松,嘭地恢复原样。 他可能天生就不会笑。 等待连主任回来的日子,薛三除了学习普通话,吃饭看电视,不大有事可做,说好教他功夫,也没人来。 本以为会是挨打挨骂的佣人活,结果过得像个小少爷,反过来被别人伺候。 不知道为什么,薛三越发惶恐,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泡泡,一戳一个破,全部戳破了,他便回到那块贫瘠的土地,饿肚子,延续他爸妈的命运。 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就是还没见到那个在梦里给他吃棒棒糖的洋娃娃。 连主任回来的那天,薛三已经能说一口比较流畅的普通话,他每天很努力地练习。 脸上长肉了,显露出一副端正的五官。 “带你去见我儿子。” 薛三点点头,终于…… 他们乘坐一趟很久的飞机,紧接很久的汽车,穿过一片片高高矮矮的房屋,穿过茂盛的树林,停在一处错落几顶帐篷的平原。 薛三突然紧张起来,他低头检查自己的模样,不再是瘦不拉几的丑小孩,应该不会吓到洋娃娃。 连主任牵着他的手,遇到两个人,问了几句话,钻进其中一顶灰帐篷,里面满当当,有床有桌子,地上堆放几坨食材。 薛三仰头看连主任,对方回视,摸了摸他的头,没那么紧张了。 “连继衡!” 一道女声掀开帐篷帘子,红底碎花的长裙裙摆飘进薛三眼里。 他沿着那条美丽的裙子,那条缀着珍珠的藤编腰带,看向女人的脸,仙女一样的女人,比小卖铺张贴的明星海报还好看的女人。 薛三愣愣地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姣好的凤眼一瞬亮起,宛如太阳下发光的水面。 “哪来的小孩,你敢背着我养私生子!”女人话是这么说,表情却笑吟吟。 连继衡无语:“脑子呢,前两个月就跟你说了,给睿廷找的伴。”说到这,他忍不住抱怨:“还不是你,整天瞎跑,睿廷都到快上学的年纪,身边一个同龄人都没有,你觉得像话吗?” “像话啊,我儿子是小精灵,就应该在大自然里和小动物相亲相爱。”女人叉着腰,不服气地反驳。 “阮蓁!你自己活得醉生梦死,我管不着,但睿廷也是我儿子,你不能毁了他一辈子。” “什么叫毁了他一辈子,连继衡,你给我说清楚!” “他还这么小,今天看明天就忘了,瞎折腾什么,有哪个孩子是到处飘的,一点稳定性都没有。” “我只知道他每天很开心。” “开心开心,上次和保罗分开的时候,他开心吗?” “所以我非常同意你找个小孩来陪他啊。” “这是重点吗!” 两个大人突然吵起来,一旁的薛三揪着衣服不知所措,印象中不苟言笑的连主任,竟然会和别人吵架,还是他老婆。 他以为只有像他爸妈那样的人,才会大吵大闹。 “够了够了,小朋友在,懒得跟你吵。” 连继衡语塞,看了眼傻愣的薛三,转过身面向帐篷平复心情。 薛三不懂他们为什么吵架,他自己同样想不通,曾经相爱的人,怎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十年前,他下派到某县锻炼。时逢村里发生泥石流,他亲历一线救灾,刚好救下被困山洞的阮蓁。 是吊桥效应,也是俗套的英雄救美,情感充沛的阮蓁对这位英俊稳重的年轻干部一见钟情,热烈地献上她满腔的爱情。 面对一位长相出众个性爽朗的女人,猛烈的求爱攻势,连继衡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没什么意外地双双坠入爱河。 他的未来是按部就班的青云之路,而阮蓁是江南水乡飞出来,享受世界的蝴蝶。 从小在父母和两个哥哥宠爱下长大的阮蓁,浪漫,自我,勇敢,即使和连继衡爱得难舍难分,也没有放弃自己的艺术之路。 她会花十几个小时飞去国外参加画展,和同伴穿越活火山只为见证一场末日喷发,再花几十个小时飞到小县城爱情的怀抱。 被留下的连继衡是牵风筝线的那个人,牵肠挂肚,又心甘情愿。他爱她的一切,包括她痴迷艺术和自由的那部分。 好在两年后,连继衡调回燕城。他向阮蓁求婚,两人顺利步入婚姻。 他的事业蒸蒸日上,阮蓁依旧享受她的人生。他们越来越聚少离多,但爱意正浓,即使有牢骚,很快也掩盖过去。 爱情最鼎盛的时候,连睿廷诞生了。 怀孕前几个月,阮蓁还在忙活公益展,七个月才安心留在连继衡身边待产。 那段共同期待爱情结晶的日子,却是他们婚姻里最后一段美好。 连睿廷出生后三个月,阮蓁恢复了自己的事业。她注定是个待不住的人,她的艺术情怀,她的自由渴望,她如潮水般汹涌的浪漫主义,无一不催使她离开,她不能被困在这栋华丽的房子,过日复一日,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于是爱情乃至婚姻里,最尖锐最不堪的一面爆发。 在连继衡第五次回到家,家里只有佣人和管家阿姨,他彻底忍不了了。 这还是家庭吗? 他指责阮蓁已经有家有孩子,不应该再跟个小姑娘一样谈什么自由浪漫,人不可能一辈子追逐虚无缥缈的东西,总归要落到实处。 阮蓁反问他是希望自己留下来当个家庭主妇吗? 连继衡:“你需要当家庭主妇吗?有佣人有阿姨照顾你和宝宝,你喜欢画画,喜欢艺术,整个Z国,不够你玩?一定要满世界跑?” 阮蓁:“艺术是世界的,我活着的使命就是走遍世界,人生这么短暂,为什么要拘在一个地方?” 连继衡:“你是一个人吗?是你追的我,是你把我拉进爱情,到头来你轻飘飘去过自己的生活,那我tm算个屁!” 阮蓁:“连继衡,你搞清楚,爱情是你情我愿,我不欠你。我一直是这样的,以前不会为你改变,以后也不会,如果你觉得痛苦,那我们离婚。” 连继衡:“……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你已经当妈了。” 阮蓁:“妈妈只是一个身份,不意味我就要为此牺牲自我。” 爱情滤镜褪去,他们天差地别的观念彻底显露无遗,谈不拢,继续争吵只会相看两厌。 从不委屈自己的阮蓁,扔下一封签好字的离婚申请,带着不足一岁的连睿廷跑到新西兰娘家。 前两年阮母因病去世,阮父怕触景伤情,移居到新西兰。得知她离婚的事,只说了一句“你不要后悔就好”。 阮蓁不认为自己会后悔。 十岁那年他们全家去滑雪,意外遭遇雪崩,一同被困住的大叔问她长大后想做什么,说他生了病,本来想在生命最后好好享受一番,结果差点提前死翘翘,感叹生命短暂命运无常。 她的母亲回:“我们蓁蓁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把她生下来,就是让她自由享受人生,代替我去看看世界。” 母亲身体不好,一辈子没怎么离开过家。 阮蓁偶尔会觉得自己大概是母亲的一缕执念,她注定要四处漂泊,未来或许会像困在雪崩,困在泥石流,困在某一个死亡角落,身躯在那里腐烂,灵魂继续流浪。 这是她很早就决定的人生,怎么会因为一份爱情轻易改变。 最初连继衡为她身上不安分,不受拘束的特性着迷,最后也怨恨上这个特性。 而后来他们的爱情结晶,表现出和他母亲一致的不安分,他这才认命,上辈子大概是欠他们母子的。 现在的连继衡,仍旧希望儿子能回归正途。 几个月前,他和连睿廷通话,阮蓁正好结束画展,准备换个地方放松心情。 刚刚和邻居保罗交上朋友,就要面临分离,连睿廷难免伤心。 或许儿子活泼纯真开朗率性的性格,离不开阮蓁带他接触新事物,留在自己身边,未必有这么快乐。但不断地分别,对一个孩子来说同样太过残忍。 连继衡因此和阮蓁吵了好几次。 吵不赢,人是她生的。 也许冥冥之中的缘分,让他看到了薛三,那个孤独坐在废墟里,不吵不闹的孩子。 安静麻木没关系,儿子会融化他,最重要的是心性足够坚韧,不会轻易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能够老实本分地陪伴连睿廷。 连继衡恢复好心情,回头看见前妻蹲在薛三面前,捏他的脸:“我家囝囝也五岁哦,他去追大象了,等会就回来。” 阮蓁捋顺被薛三抓得皱巴巴的衣服下摆,把他揽进臂弯,语气温柔似水:“以后你就是我儿子,可以叫我干妈。” 薛三愣住,没说要当儿子啊。 他望向连主任,对方抿着唇一言不发,表情还算平和。 那要叫连主任干爸吗? “怎么啦,他凶你吗?”阮蓁见薛三下意识看向连继衡,摸摸他的脸,同仇敌忾:“别怕,以后我们不跟他生活,他管不着。” 连继衡额角直跳,紧咬的牙关迸出两个字:“阮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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