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小山忙碌到十一点,洗了个澡,盖上毛巾被,板正地躺在炕上按手机。 正在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给李尧摁短信问他到哪儿了,李尧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陶小山赶紧把手机放在耳朵边上,“你到家了?” 李尧那边传来锁车声:“刚到,准备上楼了。” 陶小山嗯了声,听着李尧开门的声音,“到家了吗?” 李尧:“对呀——”声音懒懒的,“累。” 陶小山想了想,说:“家里人在等你吗?” 李尧轻声笑,“陶陶山,我一个人住,没有人等我。” 陶小山干巴巴地噢了一声。 李因把外衣脱了,坐在沙发上,随手抓了抓头发,露出额头来,他的眉毛细而厉,眉骨很深,不笑的时候气质冷峻,极具反差。 “怎么不说话了?”他向后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灯,陶小山那边很安静,他也不再说话。 正当他觉得有些无聊,要挂了的时候,陶小山那边有了声音。 “喵。”一声猫叫,能听得出叫的人很紧张,有些涩。 李因顿了顿,随即笑了,“哎呀,这么乖啊。” 陶小山埋在被子里,像只虾一样蜷缩着,耳朵烫得发痒,想把手机扔出去,可是又控制不住地贴在耳朵上,听到李尧的夸奖,心跳得咚咚响。 “还累么?”陶小山小声问。 “不累啦。”李尧说得一个字一个字的,陶小山不自觉笑了,“嗯。” “睡觉吧。”李尧说。 陶小山点点头,“好。” “晚安,猫猫山。” 陶小山犹豫着接受了这个称呼,“晚安,尧尧哥。” 第二天,工人们很早就来了,陶小山起初要和他们一起干,但总是被队长阻止,最后队长没办法,说:“李老板说了,不用你干活,您监工就行。” 陶小山没说什么,但还是执意要帮忙,队长没法,由着他去了。 到下午基本上就完工了,工人们收拾残局,陶小山想了想,拿了些东西送去陈勇家。 刚出家门没几步,就看到路边有个人正撑在摩托上抽烟,看清他的脸之后,陶小山马上转身往回走。 “陶小山?”那人却已认出了他,烟头一扔,开动摩托追上来,在他前边一横,露出一口烟牙,“怎么,去过北京就不认识我了?” 陶小山抓紧了手中的袋子,他当然认识,魏子旺,当年差点把陶小山打死的人。
第9章 从陶小山有记忆起,魏子旺就总是晃着麻杆一样的身体在村子里逛游,簇拥着一群小弟,以捉弄陶小山为乐。 幼年陶小山发育不良,又瘦又矮,总是很轻易就被一群小孩捉住摁到地上,让魏子旺踩着玩儿,胯骨那现在还有一道疤,是魏子旺用锨把儿捅的。 后来陶小山去北京,魏子旺也走了,过一阵儿听说他因为倒卖被抓进去蹲了半年,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村里瞎混。 “啧啧。”魏子旺上下打量陶小山,手背拍打他的胸口,“你在北京就混成这样啊?连件名牌都没有,不行啊陶小山。” 陶小山冷眼看着他,“让开。” “哟,长本事了。”魏子旺一只手掐起腰,另只手想过来扇陶小山,结果被陶小山抓住手腕。 魏子旺一身烟味儿,陶小山嫌恶地皱起鼻子,放开他的手,绕过摩托离开。 “欸陶小山,这次在家,我听说了一个事儿。”魏子旺在身后开口,陶小山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你爹你娘是谁。”魏子旺说。 陶小山顿住脚步,魏子旺得意地笑了起来,“嘿,好奇不?” “他们都活着呢。”魏子旺背着手踱步过来,沾满胡茬的嘴凑近了陶小山,看着他皱眉更得意了,“想知道是谁不?” …… 村头的废旧砖窑门口,二龙和三虎正蹲着嗑瓜子。 “里边儿旺哥和谁啊?”二龙问。 “陶小山。”三虎说:“旺哥说有事儿。” 二龙吐掉瓜子皮,不信:“他俩能有啥事儿,除了揍他就是揍他呗。” “谁知道。”三虎:“我刚见着陶小山了,留个半拉头发,长个儿了,那肩膀子。”三虎比划,“跟以前的小瘦胳膊不一样了。” “切。”二龙不屑,“他再怎么着也还是陶小山,见着咱们只有挨揍的份儿,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咱们谁烦了没意思了,有气了,就把陶小山打一顿出出气,可得了。” “记得。”三虎哼哼笑,“傻子山么,挨揍不出声儿,也没爹娘管,随便打没事儿。” “欸。”二龙挪过去点儿,低声说:“你听说没?我听我奶奶说,陶小山的爹娘是咱村的。” “真的假的?”三虎眼瞪得老大,“谁啊?不是,咱村儿的?怎么可能,咱村儿的自己不养,扔出去给那傻老太太养?” “啊,稀罕不。”二龙咯咯笑:“是不是陶小山有什么病啊,他爹娘都不愿意要他……” 里面传来打斗声响,两人连忙奔进去,只见陶小山正把魏子旺压在身下揍。 “大哥!”二龙三虎冲过去,一边一个架起陶小山。三虎很壮实,体格是陶小山的两倍,把陶小山压制在地上不能动弹,魏子旺站起来,冲着陶小山的肚子猛踹几脚,“你不信?不信你去问问他们,认不认你这杂种!” 废弃的砖窑里,尘土浮在一缕缕光线中,四处都是残砖碎瓦,陶小山仰面躺在地上,汗湿的脸上沾着灰尘,空洞地望着虚无的一点。 魏子旺他们走了,但可能是习惯了挨打,身体并不怎么疼。 他把手臂抬起,就这么遮着眼,四周静寂,仅偶有虫鸣。 宁红艳正在家做饭,今天陈勇起早赶集买了大骨头,让她给小瓜做骨头汤喝。小瓜早早就扎在灶台边儿,盯着大骨头流口水。 “馋样儿。”宁红艳手脚麻利地剁骨头,烧火,正做着饭,突然有人敲大门,她一边往锅里舀水一边问:“谁啊?” 没人应她,她放下勺子,手在围裙上擦擦,走出去,“谁啊,咋不言声儿呢。” 开门一瞧,喜道:“小山来啦!正好,婶子还说炖好了汤给你送过去呢,在这一块儿吃吧。” 陶小山走进来,宁红艳把门合上,很自然地拍打他身上的土,“这是从哪儿弄得这么脏,哎哟哟,这么多的土。” “为什么。”陶小山突然说。 宁红艳抬头被他眼底的腥红吓了一跳,“怎……么了?什么为什么,婶子没明白……” “婶子么。”陶小山睫毛颤抖着,拇指死死抠着手心,几乎要掐出血来,“还是妈。” “你……”宁红艳向后退了一步,眼中惊恐:“你都知道了?” 陶小山死死盯着她的脸,魏子旺说的话他不是完全相信,刚才只是试探,没想到是真的。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疯老太太在村口捡着个小孩,抱着孩子疯疯癫癫地问,谁的啊,谁的呀,谁家的娃儿啊,没人要啊,那我就养着啦。 老太太多少认识几个字儿,大小远近山水石海……大了不好,要小的,普通的,好养活的,水太软弱海太宽阔,就叫山吧,山硬,又高大又结实,多少年都不带变的。 就叫陶小山。 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好的时候对他很好,疯的时候不认识他,推他打他,冬天最冷的时候把他赶出去,五六岁的陶小山哭啊,喊啊,奶奶你让我进去吧,奶奶我是小山啊,老太太在门里头也喊,小山是谁,我不认识! 后来,陶小山九岁才上得了一年级,学费是老太太捡破烂一分一分攒起来的,书包是老太太拿旧衣裳改的,陶小山穿着补丁衣背着补丁包,活脱脱一个小乞丐。 老疯子养小乞丐,是小枫林的一道景儿,有坏心的,笑话老的欺负小的,也有好心的,过年过节接济接济,给陶小山送些自家孩子穿旧了的衣服,捎带着送点年货。 而他的亲生父母,竟然就在离他不到三十步的地方,茶余饭后是不是也嘁嘁嚓嚓笑过,听听,隔壁又闹上了,一年闹上一茬儿! 看着陶家墙上写满陶小山去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别人一样,摇摇头叹口气,感慨地说上一句:作孽哟。 看到小瓜变成了个傻的,有没有一瞬间,哪怕就一瞬间后悔扔掉了陶小山? 应该是没有的,陶小山看到站在厨房门口的怯怯的小瓜,他的头发是干净的,衣服是合身的,他是被爱着的。 陶小山冲了出去,宁红艳在后面喊:“小山——” …… 李因挂了电话,连夜往小枫林奔。 工人们说四处找遍了都找不到陶小山,也联系不上他,李因给他打,关机。 丢了么,又丢了么。 少年时期,李尧曾养了一只小白狗,叫豆豆,很可爱很讨人喜欢,性格温顺,和谁都很亲,但很奇怪,就是不亲近李因。 好嘛,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于是小狗不理他,他也不理小狗,秉持着不摸不喂不关注原则,一直到小狗迅速长成一只大狗。 有天,他们都不在家,只有李因和豆豆,一人一狗各自占据沙发的一半,互不侵犯。 电视没什么好看的,李因换了一遍台,把遥控丢在一边,扣着兜帽发呆。 狗哼哧哼哧地盯着他,他也盯着狗。 过了会儿狗趴下了,毛茸茸的大耳朵耷拉下去,头搁在前腿上睡觉。 鬼使神差的,李因慢慢把手伸过去靠近豆豆,差一点摸到的时候豆豆猛地抬头咬了他一口。 如果李因躲得快一点是可以躲开的,但他没躲,甚至冷静地看着狗牙嵌进他的皮肤,咬出了血。 李尧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豆豆,可无论他怎么唤,豆豆都不出现。老李和宗英回来一起帮他找狗,找到天黑,李因从外面回来。 “李因,你看到豆豆了么?”李尧上前问。 “没。”李因绕开他,被李尧叫住,“你刚才干嘛去了?” 李因没回答也没停,被李尧扯住手,很小幅度地皱了下眉。 李尧一把捋起袖子,看到了纱布包裹着的伤口:“怎么弄的?” “没怎么。”李因把袖子弄下去。 “我知道了。”李尧的眼睛和他一样,盯着人的时候无端地深冷,“你把它扔了对不对。” 李因皱眉:“说什么?” “豆豆。”李尧甩开他的手,“因为它咬了你,所以你就把它扔了是不是?” 李珉之和宗英听见孩子们吵架的声音赶过来,看到一个噙着泪一个皱着眉,忙道:“好好说,尧尧。” 宗英抚着大儿子的背,安慰他,老李问了句:“去打针了吗?” 李因偏过头,“嗯。” “看吧!”李尧眼泪唰就落了下来,变声期的嗓音发哑:“就是他,豆豆咬他了,他就把豆豆扔出去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4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