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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腹的那条疤还会记得我吗? 船驶离了港口,陈不楚察觉到游荡的低落,他安慰道:“就是这样的,有人走开就有人回来,你现在走,是为了以后能更好的回来,你姥姥能理解的。” 港口以东五十公里,火车站广场上的钟楼时针滴答指向“10”,震耳欲聋的钟鸣余波传出很远。 周昭夹在一群面色憔悴的旅客中浑浑噩噩地走出地下步道。 和余子佩分手这件事让他爸很生气,周昭预料到有这顿毒打,但没想到他爸这次把他的手机计算机全都砸碎了。李亭林帮着他跑出去之后,周昭借了他手机给游荡打电话,无论是游荡家的座机还是他新换的电话卡全都无人接听。 他们高中班主任在毕业后接到了周昭的电话,寒暄之后很诧异,“游荡?我怎么知道他在哪?不过应该没大事,你俩一起去北京上学我还是很放心的。” “放心?” “他原来天天和陈不楚混在一起,不是溜门撬锁就是聚众打架,要不是你来,这小子还跟他姥姥在家种地呢。” 周昭胡乱说了几句,匆匆忙忙买了车票上车。 他在路上折腾了一天一夜,静下来才感觉自己一身的淤伤好了点。 半个月接连坐两次这辆夜车,始发地和终点站都一样,要去找的人也一样,周昭的心情有很大不同。 他站在火车车厢的连接处喝水,对面有个中年男人坐在行李袋上打盹儿,他怀里塞着一个毛绒公仔,每过一会儿,男人都警惕地睁开眼睛扫视周围,而后再拍拍胸前的公仔,闭眼假寐。 有一次他们对视了,周昭礼貌地笑了一下,中年男人有点讶异,他从行李袋里抽出一个塑料袋示意周昭可以拿过去垫着坐一下休息。 他靠着车厢门坐了几小时,后背疼,脊椎疼,全身都疼。他想起来去年开学之前,游荡和他发了一条短信,说自己正在去北京的火车上。 游荡当时也在这里坐着吗? 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周昭有点难过。 转过头他觉得自己是脑残,游荡又没被他爸打,而且他还可以凭通知书买学生票啊,而且自己现在去找他就是说清楚一些事,无论游荡遇到了什么事情,总归以后他会和他一起的。 他原来喜欢我啊,他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我得问他,万一他骗我呢? 应该不会骗我的吧。不过说不好,之前那副乖孩子的花胡哨不是把我骗过去了吗。 火车进入隧道,窗户反射出周昭的脸,他冷不丁瞥见自己居然在笑。 被游荡骗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吗?笨蛋。 / 天要亮了。余子佩建议游荡和自己回家睡觉。 游荡愣了一下,“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啊呀我困死了,”余子佩在手机上叫了车,她瞟一眼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游荡,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喜欢小孩子吗?我家有一个特别吵的,而且她妈也特别吵。” 这话一说,游荡坦然了。 五点钟,司机昏昏欲睡,放了很吵的一首歌。游荡和余子佩坐在后座,余子佩已经半睡半醒了,游荡请司机换首安静点的歌。 前奏刚起,游荡养出的一点睡意就没了。 蔡琴的声音华美如丝绸,是他和周昭一起听过的一首。 游荡安静地听完,然后他问司机能不能再放一遍。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乐呵呵地说:“行,我给你搞个单曲循环。但我听不了慢歌,一听就困。你陪我聊会儿天吧。” 余子佩眼睛闭着,张嘴大喊:“哈!哈!呀咦——!” 游荡和司机都吓了一跳,余子佩说:“还困吗师傅,我能继续喊。” 闹了一遭,司机不吭气了。 游荡瞧着窗外的高架桥,模模糊糊觉得这地方他来过,那时候还是周昭和李亭林坐在车子前排。
第13章 13 人们很少偶遇 08年秋天,周昭刚拿驾照不久,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开车。 他每天接送余子佩上下课,周末时客串他爸爸的司机。他还热衷于品评路上见到的每一辆豪车,很巧,李亭林和他有相同爱好。 二人坐在前排指点江山,被叫来兜风的游荡听得一知半解,脸朝向窗外看风景。 今年他离开家,离开曾海棠,成了被投进太上老君炼丹炉的孙悟空。 城市和文明化为烈火焰,化为浓烟雾,时刻搓磨他本就不坚韧的内心。 他以为自己是孙大圣,摩拳擦掌地想要找到那个 “巽位”。 可他忙了半天,颓然发现他和孙大圣的共同点不过是——他们都是猴子进化来的。大圣天赋异禀,运气又很好,是个石头猴子,而他肉体凡胎,烧干了也只是一把灰。 汽车驶出城市,上高速,周昭看路牌,很敬业地汇报距离下个服务区还有16公里,有没有人上厕所。 李亭林的手机连着车里的蓝牙放歌,声音巨大,他们讲话全靠吼。他吼:“我不尿!” 周昭也吼:“游荡你尿不尿!” 游荡点点头,然后意识到周昭看不见,于是跟着吼:“尿!” 大概他声音太大了,周昭觉得他很着急,“几分满!” “什么?” 周昭还没听过游荡这么中气十足的声音,他故意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声呼啸着灌进来,车内成为比菜市场更嘈杂的存在。 李亭林瞥见周昭的举动,好奇地盯了游荡一眼。 游荡其实有点急。从城区上高速花了半小时,半小时里他喝完了一升水,他没注意到周昭打开窗户,以为李亭林的品味就是如此嘈杂糟糕。 周昭再吼:“七分以下120,七分以上150,你决定我们开多快!” 妈的,疯子。李亭林白周昭一眼,扭过去扣紧了安全带,“超速百分之三十!扣六分!” 游荡不想让周昭被扣分,“那六分!六分!” “扣六分啊!行!你回头请我吃饭!”周昭眉头一扬,手指勾下墨镜,一脚地板油,汽车贴地蹿了出去。 游荡和李亭林齐齐向后倒。李亭林叽里咕噜骂了一串,抓着车顶把手不吭气了。 风更大了,似乎在惩罚他们不遵守交通规则,钻进来一个劲儿往他们脸上甩巴掌。 游荡睁不开眼,竭力看路留心路况。 车子行驶在两山之间,山比游荡家那边的高许多,他看见远处山腰里盘着的半截城墙,城墙高低错落,绵延进山体,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周昭关了窗户,抽空给游荡介绍:“居庸关!你看见了吗?上头全是游客。” 李亭林细声细气地说:“您老眼神够好的,开着火箭也能瞅见游客。” 周昭才不理,他有充分的“理由”。他问他的理由:“是不是快尿出来了!” 游荡捂住脸,现在就是把长城捧到他眼前他也是万万不敢看了,他憋屈地说:“是。” 到服务区,车一停,游荡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跑下去。 周昭吆喝了一句,左边左边,走错了。 闷头往右冲的游荡默默换了个方向,周昭乐得哈哈笑,心说这愣头青。 游荡没把车门关严,周昭便走下来绕了一圈关门。 可能是憋太久了,游荡站着等了半天,有点不耐烦了。周昭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站在了他身后,周昭没明白游荡站着一副预备态是想干嘛,猛地出声:“诶你…… ” 游荡紧张地睁大眼睛,他想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稀里哗啦的水声里,游荡表情僵硬,背后的周昭配合地吹了串口哨,长长又短短,走走再停停。 游荡多久,周昭就多久。 旁边一个大哥实在忍不住了,扭头瞥游荡:“哥们儿你都多大了,尿尿还得专人哄?” / “那是客卧,平时我爸妈来看孩子睡的。前两天保洁洗过床品……” 余子佩带着游荡认了一下她家的卫生间和自动取水机,她指着一扇门,还想说什么,但被一个哈欠猛地打断了。 游荡端着一杯碳酸水喝,他等余子佩打完哈欠,“没关系的,有地方睡就很好了。” “你笑什么?在车上就笑,现在还笑,”余子佩满面狐疑,“你别想多了啊,爱上男童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游荡摆了摆手,“没。不是因为这个。” “啊?” 游荡找了把高脚凳坐下来,他靠着岛台,看落地窗外楼宇里升起的太阳,“我就是想,人生很无常哇,我们俩有一天竟然能坐一起聊天,你还愿意把我带回来,给我一个地方睡。” “我觉得很不真实。” 余子佩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很真实吧,我问你啊,我结婚那天,你是不是来了?” 游荡和她对视着,“我……” 余子佩不允许游荡挪开视线,方才她在电梯里还叫嚣着要睡一个十四小时的大觉。她正对着落地窗,眼光驱散了她的困倦,游荡注意到她眉骨附近,有一对眉钉留下的孔洞。 余子佩很认真,她不要听游荡撒谎。 “你朋友去世之后,你去了很多地方。告诉我,你去的那些地方里,有没有……我的婚礼?” 游荡低下头,良久后,他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对不起。” 2012年12月20日,超市的结账处挤了许多人。 他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说起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 一个老太太说:“什么末日不末日的,我看你们就是抠门,原来进门那个地方的购物袋你们挪哪去了?” 收银员手脚麻利地扫码录入,抽空维持排队的纪律,“我这边也有,您要大的小的,大的三毛小的一毛。” 老太太呸了一声,“还不如世界末日一起死了,三毛一毛的,开超市的还这么抠。” 收银员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收费五十一块九毛三,老太太摸了张一百。收银员四下问同事换钱,眼瞅着还不开,排在老太太后面的人递出来一把零钞,“我来吧。” 这是个长发垂肩的年轻男人。他抱着一堆新衣服,小拇指上勾着一双皮鞋,围巾盖住了他下半张脸,露出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 收银员为难道:“这怎么算,不然我先结你的吧。” 老太太眉头一挑,“你们连锁超市一百块都换不开?我还赶着回家做饭呢。” 年轻人:“不不,我不插队,我帮您结了吧。” 老太太:“那感情好。谢谢你啊小伙子。”她从收银员手里抽出自己那一百块,飞快地把买的肉馅和马桶清洁剂装在自己带来的布袋子里。 老太太走后,轮到了年轻人。 收银员一边扫码一边念叨,“我瞅着她才像世界末日,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羞,占便宜占没完了。” 她展开一件西装外套,一个塑封的红包掉出来。年轻人说:“哦,这个红包是我在外面买的,试衣服忘记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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