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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包上印着“百年好合”。 收银员对他蛮有好感,主动搭话道:“去参加婚礼啊。” “嗯。” 年轻人把那红包揣进兜。超市里面很热,他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张格外清俊的脸。他长得很像收银员上周看过的电影里的一个悲情男二,眉头微微皱着,笑的时候嘴角也是下撇的。 她打趣:“前女友结婚?” 年轻人笑了笑,“不是,是我喜欢很多年的人。他要结婚。” 中文里的她和他总是那么令人迷惑。收银员了悟,认为这个面相的人都是悲情男二。 衣服打包整齐,鞋子隔着一层塑料袋摆在最上层。年轻人把小票捏在手里,向外走了两步,忽然扭头问:“世界末日是什么?” “就是大家一起完蛋。” “什么时候?” “明天。” 哦。明天大家一起完蛋。 游荡怀着满满的疑惑走了。 整个晚上,他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周昭和余子佩要在世界末日这一天结婚。 至于其他的,他不敢想。 游荡往红包里塞了一万块钱。他在酒店吃了早饭,揣着口袋去了什剎海。 他买了根糖葫芦,坐着看冰面上的人。北京今年还是很冷,冰糖在嘴里不一会儿就化了,他吃了一颗,比了个拳头到山楂旁边,“原来你小时候手这么小啊。” “我听别人说你要结婚,但我不知道新郎不是周昭。我也贱吧,想着去看看。我想知道他看见我,会不会……” 会不会, 会不会呢。 余子佩冷冷道:“你想抢婚。” 游荡没否认,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我在外面走了一上午,冻透了,脑子也清楚了。”游荡小心翼翼地瞟着余子佩的脸色,“十一点多吧,我到了酒店,在外面等着不敢进去。我看见好长一条车队过来,他和李亭林,还有剩下几个伴郎站在一起。你们都穿的很好,我也没分清他到底是不是新郎,就一直等你们典礼结束才进去。” “但我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看见我了,还搞出……那么多麻烦事。” 余子佩捂了捂眼睛。 是很麻烦。 当时周昭和李亭林陪在她和她前夫左右挡酒,正寒暄着,周昭瞥见人群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大家来不及反应,周昭突然扔了杯子失心疯一样跑走了。他冲倒了一个路过的服务员,服务员端着一碗“百年好合羹”,汤碗很烫,撒了周昭半身,但他还是跑,不顾任何人阻拦地跑。 羹汤洒在地上,余子佩二姑妈带来的贵宾犬大公主应激了。 大公主是只见过世面的狗,此刻狂吠几声,把孩子们吓哭不说,还挣脱了二姑妈的掌控,在宴会厅里左突右撞,牵着脖子上的狗链一路疯跑。众人围追堵截,把大公主逼到了那服务生摔倒的地方,这地方不得了,只见大公主四脚踩在羹汤上,滋哇乱叫着滑进了余子佩精心设计的八层蛋糕里。 一时之间,宴会厅里哭喊声谩骂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把余子佩喊周昭的声音结结实实地盖住了。 大公主是因为周昭应激,那么周昭因为什么呢? 余子佩想不通,因为她要处理一件更大的事情。 她前夫是个浪漫多情的有钱人,在八层大蛋糕里藏了一颗拍卖来的大钻石给老婆惊喜。 钻石很大,有多大呢?大概飞出去能砸晕一个人。 ——大公主一头撞塌了蛋糕,嗷呜一声晕倒在地,不远处,又有一个人晕倒在地。 余子佩一瞧,涂了三层粉的脸白上加白,她伸长手喊道:“太奶奶——!” “对不起,对不起!太奶奶对不起!”游荡给余子佩连鞠三躬,末了怯生生地抬眼问,“太奶奶没事吧。” 余子佩淡然道:“嗯……死了。” 游荡心一梗,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步上太奶奶后尘。这时候余子佩的下半句出来了,“去年走的。”
第14章 14 Fly away BGM:《Fly Away》 Ley Soul Fly Away - Single|2024 ———— 余子佩的太奶奶去年满96周岁,算是高寿。 游荡松了口气。 他把碳酸水一饮而尽,气泡从嗓子眼顺着喉管往下钻,辣得他眯眼睛。 余子佩要他继续。 “啊。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我们见了一面。” 余子佩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怎么没什么好说的。 09年周昭去找游荡,回来就和她提分手,三年后周昭再去找游荡,不久之后就发表了著名的“我是无性恋”言论。 余子佩一把“周昭”和“游荡”这俩人名凑在一起就头疼。 放周昭去找游荡,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见余子佩执意要问出个东西南北。游荡不自在地挪开脸。 他们是聊过天,谈过真心的朋友,和原来不一样了。余子佩说他钻牛角尖太久,以为出不来了,其实只是血粘在里面了,只要狠狠心,他就还是轻轻松松没挂碍的自由人。 可粘进去的不止有他的血,还有他的肉,他的骨头,他的底线。 游荡站起来,他走到落地窗前,把手掌盖在玻璃上。 他手心有冷凝的水滴,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碳酸水不仅冰镇了他肺腑,还额外赠送了他一个冰凉的手掌。 游荡看着自己的掌纹印在玻璃上,一道一道,迷宫线条繁复交缠。 他想说:“你知道吗?这很像我和大家的关系。” “你”是谁,游荡不确定。 如果能选,他想选一个聋子,这样他就可以把心事都讲给聋子听。 2012年夏,南都平均气温攀升到42度。 毒日把路面烤得冒烟,已近午后三点钟,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窗,大街上连条狗都没有。 临街的一栋楼里,空调机扇叶上均匀铺着三排七列的冷凝水珠。 游荡扯开衬衫的前襟,敞怀躺在床上。他睡上下铺里的下铺,陈不楚的床板有缝隙,隐约能看见他那条碎花布床单。 床单是陈不楚去年和一个南都辣妹同居时买的,他被赶出来之后,腰上就裹着这条床单。 也只有这条床单。 陈不楚围着它穿街过巷,和每个他熟识的人挥手打招呼。 这片住的都是赌徒,白天睡觉,夜里上班。 游荡很少参加他们的聚会,有空就钻到屋子里发呆。 他有时候也会读书。但南都买不到正经的中文书,他看了好几年漫画。 陈不楚在床上翻了个身,碎花布床单从缝隙里沙沙挤出来一寸。 游荡没听清他说的话,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啊,怪对不起你的。” 陈不楚探出头,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颜色各异的中长发。 他俩明明赚了很多钱,但一次理发店都没去过。游荡坚持留头发,陈不楚觉得中长发走起路很潇洒,有样学样。 他的红头发褪成淡红,再褪成灰黄。 灰黄的发茬和南都面额最大的硬币同色,游荡用陈不楚的头发当成鲁滨逊刻在孤岛的计数符码,每长出一寸,他们就在这里多呆了一阵子。 “对不起我?你喝多了吧,说的都是什么。” 陈不楚不说话,也没开玩笑,只是一味看着游荡。他很少这样。游荡歇了和他聊天打屁的心思,慢慢说:“这个月不给我工资了吗?” 他和陈不楚的父亲签了合同,对方预付了曾海棠的医药费和护工费,他来南都的船票、住处、三餐都是陈不楚付钱。 南都有五十七家赌场,其中一家属于陈不楚的父亲。赌场是个生机勃勃的母亲,她的皮肤肢体下的血管盘根错节,养育了千百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陈不楚是亲生的,游荡是领养的。 无论他干的多好,都是拿死工资。他也懈怠过,但被陈不楚发现了。 陈不楚不留情面,不论交情,但凡察觉到游荡消极怠工的苗条,他会立刻“督促”游荡。方法很老套,古惑仔电影里的经典桥段,抽一支烟,和手下的小弟对视一眼。小弟领命而去,要替大哥给他一点“甜头”。 游荡记吃又记打,最近一年给陈家留住不少赌资。 他把自己那点工资看得很重要。 陈不楚撇嘴,“不是啦。不是因为钱对不起你,是因为命。” “我们家欠你两条命。” 哪来的两条命? 听见不是因为钱,游荡放松下来,他瘫在床上,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整个午后加半个黄昏,“我光棍一条,我姥姥算半条命,加起来也不过一条半。” 陈不楚的嘴唇抿成直线,他扒拉着床沿,瞧下铺的游荡。 游荡和他认识好多年了。他小时候很混蛋,一听到爸爸带了一个小孩回来,以为自己要失宠。半夜找游荡预备恐吓他。 游荡那时候几岁啊?六岁?八岁? 反正没还一把苕帚高。 陈不楚溜溜哒哒地下楼,朝着关游荡的房间走。他被关在一楼角落的杂物间。 陈家的保姆自己有孙子,心疼这个被拿来还债的孩子,给他在一捆扫把旁边打了张地铺。 陈不楚偷溜进去的时候,地铺上没人。 他找了一圈,发现游荡睡在门后的缝隙里,他把一个铁皮水桶套在头上。 陈不楚伸手把桶抱起来。游荡小声哀求:“别打我。求求你。” 陈不楚从厨房端了盘冷掉的大虾给游荡。 茄汁大虾,凝固的酱汁很粘稠。游荡吃得很急,下半张脸上粘着红,瞪着眼睛开始打嗝。 陈不楚生怕给人喂死了,连忙给他拍背顺气。 他身娇肉贵,拍了游荡两巴掌,觉得游荡好硌手。 “好了没,你没吃过东西啊,你家里人不给你吃饭啊?” 游荡打嗝,但抽空回道:“吃……吃啊,我姥姥蒸大米饭给我吃。” 就吃大米饭啊,不吃菜吗?陈不楚没忘记来意,他摆出凶狠的样子,“你爸妈欠我爸好多钱,你回去和他们说,赶紧还钱,把你带回去!” 游荡抹抹脸,“我回去?” 那天陈不楚用偷来的钥匙打开了杂物间的门,他捏着钥匙,好像能替他爸做出决定。 游荡被放走的时候眼含热泪,他站在黑漆漆的庭院里,对陈不楚许诺:“等我回去,我叫他们给你爸爸送钱!” “谢谢你给我吃好吃的。” 一天后,陈不楚目瞪口呆地看着游荡被一对夫妻送回来。游荡鼻青脸肿,还穿着昨天的一身衣裳。 衣裳很旧了,领口比昨天大一圈,露出了肩膀。好像有谁扯着他的领子,勒着他的脖子,将他从家里一步步拖回来。 陈不楚的爸爸要出门打高尔夫,他提着一根寒光四射的球杆,拍了拍陈不楚的头,问:“我一会儿回来,这段时间你好好呆在房间里,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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