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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接通了,“有屁放!” “喂喂,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咱俩这么久不见,你都不想我啊?” 优乐美冷笑一声,开始问候我本人,她爹教中国文学史,对她进行了超高水平的素质教育。我就喜欢她这样张牙舞爪的样子,顺便从她那边窃取了几句骂人的模版句。 游荡蹲在不远处,他蹲着看地面,嘴角柔软地抿着。阳光直愣愣地透过竹枝,切在他身上,他的上半张侧脸非常亮,这令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我对优乐美说:“喂,你闺蜜生气你怎么哄啊?” 优乐美不冷笑了,她吸了一大口西瓜汁,滋滋啦啦的声音有点挠耳朵,“周昭你是个脑残吧,你和你爸吵架就算了,还他妈让老娘谈异地恋,我限你高考完麻溜跪在我面前三拜九叩说一百遍我错了。” “行行行,跪,我给你舔脚好不好?” 我和优乐美华山论贱数招,最后也没得到什么好建议。 挂断之前,优乐美不玩了,她变回了余子佩。余子佩说:“我很担心你,李亭林不要我打扰你,我天天担心。” “周昭,你快点回来吧,我等你回来。” / 这里的蚂蚁有十二只,风很冷,他最后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我也很想你。 如果世界上有时空回溯的灾难,拜托发生在我身上。 我不想喜欢周昭了。
第3章 3 灯球 那天之后的时间没有回溯。 游荡仿佛看到周昭从身后拿出一台钟表,他细长的手指在时针与分针的夹缝里随随便便地摸了几下,时间就坐上了火箭加速器。 等游荡再想起那天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他走出了高考考场。 十六中的上空飘起一场大雪。仔细看又不是雪。 周昭背着包站在楼下,他头顶落下那些纷纷扬扬落下的试卷残片。在这里的一切都不太真实,他是中途上车的旅客,没有和大家一起庆祝的必要,而承载他的那辆车已经开走很远,他看车远去,不能追逐,不能阻止。 他给余子佩打了个电话,余子佩正在庆祝高考结束,她把电话传递给周昭曾经同班的同学和朋友。 李亭林说,赶紧滚回来,订票走人了。 余子佩抢话说,这次先去欧洲哦。 李亭林大叫,不可以,先去美国! 另一个朋友挤开他俩,眼含热泪地问英语完形第八题到底选C还是B? 周昭还听到了游荡的声音,他站在二楼,和低年级的一个女生说话。 那个女生借了游荡的纠错本,游荡有点手足无措,告诉她纠错本还是自己总结一本最好。女生眨着眼睛,双手抱纠错本,明明只有窄窄一个本,她偏偏拿两个胳膊抱。女生顾左右而言他,“游荡同学,你有没有女朋友?” 游荡没回答,楼下的周昭先开腔了,他考完一身轻,双手举高道:“没有!我作证!” 女生见游荡脸色发青,还直接伸手抓住了栏杆。 楼下,周昭兀自开朗,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鼓励那期期艾艾的女生,“不仅没有女朋友,还没有谈过恋爱!妹妹你就放心大胆地上吧!” 游荡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他死死攥着栏杆,用尽全身力气遏制住自己想往下跳的冲动。心里有一个声音安慰说,你好不容易熬过了高考冲刺,搞完了二模三模真题,你好不容易把狗崽子们都养大了,有道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no pain no gain,不能因为一个周昭毁了你的十年寒窗啊。 人工降雪的施工队热闹非凡,楼上楼下的两个人因为游荡没接茬,一时陷入了沉默。 周昭手拢着眉骨,避开刺眼的骄阳,试图看清游荡的表情。 大概有一世纪那么漫长吧,游荡松开握着栏杆的手,弯腰看向了周昭。 “我给那些小狗取了名字,等你回去上大学,我送你一只啊。” / “那是08年的夏天,游荡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日光把人事物晒得很匀,周昭坐在宠物店外,他抽细支香烟,脚边摆着宠物航空箱。 半小时之前,名叫游乐王子的小狗去世了。周昭下班送它来医院的路上,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测。 宠物店的护士接待过很多次周昭,此刻坐在他身边,想要安慰一下游乐王子的爸爸。 和许多被留在地球上的家长们不一样的是,游乐王子的爸爸看起来没那么崩溃。得知消息后,他只是在门口坐了会儿,抽了两支烟,说了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护士猜测这个You Dang是一个女人,于是附和道:“虽然确实不好受,但都会过去的先生。如果她在的话,应该也会劝你别伤心太久。” 周昭纠正,he,是“他”。 他来异国他乡太久,偶尔听见中文,常常愣神。 护士吃惊,但更有了然。这位周先生身材高大,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三年前,他西装革履,面容俊俏,无名指上戴一枚婚戒。 他当时抱着一只吃多了的老狗,不是名贵品种,憨头憨脑的,名字却叫王子。 护士不知道东方大陆有一档名为《巴啦啦小魔仙》的电视剧,以为周先生爱惨了这土狗,才给起了这么好一个名字。 游乐王子上了年纪,得了后天性心脏病,周先生三五不时就急匆匆地赶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到今天,大家都不是毫无准备的。 “对不起,如果他在的话……” 周昭按了按额头,他摆摆手。 “ ‘如果 ’是假设,他现在不会关心狗。他什么都不关心了。”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忽然看地上的航空箱。那箱子里是再不会醒来的游乐王子,他把它放进去,以为到了医院就能唤醒它,谁知道连抱出来的必要都没了。 “周先生,您要去哪?” 周昭双手抱起箱子,他通过箱门的缝隙打量着。里面的游乐王子双眼闭着,耳朵耷拉下来,他还记得它刚出生那年,他和游荡躲在百货大楼的公厕里,他用手刮掉小狗嘴巴上的牛奶。触感是柔软的,它湿润的鼻尖微微散发热量。 “回家啊,”周昭说,“总得送送它。” / 李亭林打开门,看到门外人的第一眼,面孔上浮现一抹憎恶。他牢牢把着门,冷漠道:“你来干嘛?” “周昭在吗?我想…… ”游荡探头想往门里瞧,李亭林推了他一把,“你想都不要想。你以为你是谁啊,想来来想走走,滚!” 李亭林力气极大,游荡摔了一下,本来他能站稳,奈何能捞一把站好的门框在李亭林身边,他无奈,只好摔坐在了地上。 李亭林俯视着他,他烦死游荡这种吞吞吐吐,故作可怜的样子,“不是吧,正主都没见着你就开始烧茶,还想讹我?” 游荡不说话,他低着头,过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个小辫,李亭林只看到他肩膀微微动弹。他也有点无奈。这时候邻居一家五口出门,女主人提着车钥匙和购物袋,两个小男孩在一梯两户的楼道里尖叫着追逐彼此,他们都看到了游荡。 直到电梯合上,女主人的余光都落在游荡身上。 李亭林走回了门内,他扶着门框,怜悯道:“你赶紧走吧,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以后别来找周昭了,您让他过过太平日子成吗?” 不成。 游荡撑着地板站起来,周昭家外面的电梯厅铺了沁凉的地砖,夏天里分外醒神。他想说不是的,没有讹你的意思,又想问周昭什么时候回家,他还记得我么,还会提起我的名字么?千言万语在游荡心里胡搅蛮缠成一口郁气,他长长地叹息,最终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走了。 李亭林甩上了门,重新拿起洗地机给周昭清理房子,心里犯嘀咕。这人多年不见,猛地冒出来是想干嘛?不会是周昭打电话告诉他的吧。 他赶紧给周昭打了个电话。周昭刚刚过海关,打算找个地方吃点什么,李亭林试探道:“你要回来的事,都给谁说了?” 周昭说,咋了。 李亭林打哈哈,“我他妈在你房子里扫地铺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得看看还有谁能叫来一起做苦力啊。” “哦,那很不幸了,没人能帮你,”周昭微微笑,“不过为什么不找保洁来?我差这点钱?” 其实找了,但李亭林有洁癖。他检查房子的时候没忍住,亲自动手又打扫了一遍。 想了想,李亭林没把游荡来的事告诉周昭,他们又聊了几句,约了明天晚上一起吃饭。 / 游荡出了周昭家的小区,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车流,他本意是找到周昭,和他说会儿话。 刚刚李亭林从门后出现,游荡心里一咯噔,周昭到底还是和他在一块了。 “好烦,这群人好烦。”他干巴巴地自言自语。得找个周昭单独行动的时间点。 他总共跟李亭林见过三回,第一回是大学开学,周昭叫他去唱卡拉OK。 游荡刚结束军训汇演,匆匆忙忙用水龙头里的凉水洗了个头,他简单擦了擦身体,穿了件常服出门。 这时候奥运会闭幕没多久,大街小巷的宣传海报还没撕掉,处处还能听到关于这次盛会的只言词组。游荡站在地铁车厢的交汇处,借着地下的冷风吹头发。 他还不熟悉北京的路,仅仅知道从自己学校到周昭学校怎么走。高考结束后,周昭回家了,游荡用姥姥曾海棠给的钱买了个手机,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按键,编辑了条短信给周昭。从那以后,周昭就用短信和他说话,一般周昭说三句,游荡回一句。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喜欢周昭,周昭有女朋友,和他不一样。 游荡向来能克制自己,小时候换牙齿,曾海棠不让他舔牙床,他碰都不碰。 告别周昭,游荡迎来第二次换牙期,他三两步跳上台阶,从黑漆漆的地底跳进一往无前的大光明里。 李亭林就是在那大光明之后出现的,他浑身金属饰品,涂着黑色指甲油,没骨头一般靠在周昭身上。他左手香烟,右手麦克风,唱游荡觉得吵耳朵的摇滚乐。游荡第一次在周昭脸上看到欣赏,他很欣赏李亭林。 见了游荡,周昭撇开李亭林,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包厢里还有其他人,都是周昭叫来的,据他们说,今天是李亭林觉醒性向的两周年纪念日。周昭扯了张酒水单,让游荡选喝的,他拍拍游荡的膝盖骨,贴在他耳朵边大声说:“大年三十过了很久!你来点酒啊我说!” 游荡有点愣,“我为什么要来点!” 包厢里飙起一阵高音,灯球拼了命地旋转,将一盏蓝色射灯的光绞成鳞片一般大小。周昭坐在蓝色下面,眼球含着两片灼人的光点,他大声说:“庆祝世界上又多了个男同性恋!” 李亭林听见了,整个包厢都听见了,周昭的口号是一颗水珠,滚进了群魔乱舞的油锅里。游荡被四周轰然抬高的吶喊和尖叫包围了,他疲惫地想,同样是男同性恋,怎么有人能给出柜定个纪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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