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昭指挥游荡把他买来的东西安置好,他自己去抱那盆金桔。 三月金桔大都下市,周昭在超市瞥见这最后几盆大棚种出来的,店员没揪下来给他尝,单和他夸这金桔的颜色多么多么亮眼,摆在家里多么多么招财。周昭一听招财就高兴。 “我放这儿吧,对着大门,财入我门来?” “随便,你放哪儿都行。” 游荡和周昭讲话的时候,不自觉模仿起他的儿化音,他把那几箱吃的喝的放在自己房间里,锁上门,防止狗进来吃掉。 “这哈密瓜你没还没吃掉么?”周昭摆好了金桔,看见大屋墙边的条案,条案上摆着一尊翡翠绿色的石头观音,六个盘子里放贡品,其中一个摆着哈密瓜,瓜下面已经浮了层灰绿的毛。 游荡又在衬衫外面套了件毛衣,他走过去,抱起那哈密瓜,“对不起,我给忘了。” 周昭握住他的胳膊,他凑近闻了一下游荡的脖子,“我人都来了,说明我很愿意听你讲。” “讲什么?” “讲你想说的,讲你们家怎么了?” 周昭指了指院子外吃得抬不起头的狗,又指指条案上的浮土,“你也是刚回来吧,家里到处都是灰,狗饿了好几天。你身上还有洗发水的味道。”周昭松开游荡,朝后站了站,“也算咱俩有缘分,正好你在家,我也不跑空。” 游荡笑了笑,他头发长得快,正月前,曾海棠还没病的时候拿推子给他推的,不到两个月,他的头发已经长成能扎苹果头的长度。周昭看到他脸上的红晕,他的脸是瘦窄的,山根和眉骨的衔接原先没有这么突出,婴儿肥褪去之后,他有了一张青年人的脸,还有了青年人的嗓音。从前周昭没有注意过,为什么今天忽然注意到了。 游荡随便解释了一通,和周昭猜测的差不离,家里没钱了,先休学一年赚点学费再回去。 那时候国内不太流行间隔年,但游荡的说法也没什么问题。 他们摘了几个金桔边吃边聊。金桔酸得要死,他们很快聊不下去了。 游荡龇牙咧嘴。周昭也龇牙咧嘴,他呸呸几声吐到地上,狗颠颠追上来吃掉,周昭气得跑出去推狗的嘴筒子,“你别吃了,酸倒牙,啊呀多恶心。” 游荡咽下去,他挂上大屋的门锁,带着周昭绕过大屋,从后院的墙上翻过去。游荡身子轻,周昭身条高,俩人翻墙的姿势轻快优美,他们注意着对方,生怕对方一个趔趄倒下去。 后院墙根儿下靠着一辆光闪闪的摩托车,游荡骑上去,招呼周昭坐上来。 周昭一边纳闷儿,“你什么时候学会骑这个了?”,一边跨坐上去,顺手抱紧了游荡的腰。 游荡把毛衣的领子提到下巴尖,他拍了拍盖在自己肚脐上的周昭的双手,“我十来岁就会,你松一松,我喘不过来气了。” 周昭感觉没有抱很紧,他泄了点劲儿,“你的手机为什么打不通,我给你充了点话费。” “手机掉水里了。你充的多吗?” “不多。” 摩托车发动的轰鸣很快盖住了他们的声音,他载着周昭经过田野,稻草人肩上站着胆大的麻雀,见有车驶来,麻雀叽喳两声,扑棱开翅膀朝天上飞,它飞到电缆上,黑豆眼盯着那摩托车驶向田野和公路的交汇处。 游荡带周昭去十六中附近的珍源楼吃午饭,周昭风尘仆仆的来,从进他家门肚子就开始叫,游荡点了好几个大菜。 周昭白他一眼,“哟,你发了嘛,日子不过啦?”他抢过菜单,和服务员说:“肘子删掉,红烧肉也不要,换个葱烧豆腐,再来一个凉拌黄瓜,好了好了。” 游荡按住菜单,“红烧肉留下,肘子不要了,他说的两个菜也加进去,”他看周昭,“我有钱。” 上了菜,周昭吃一口,惋惜道:“我多吃一口,你就晚回来一天,你懂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懂懂,你快吃吧。”游荡架着二郎腿坐在窗边,他开了包厢,只坐他们两个人。周昭血热,春天就热得满脑袋汗,游荡打开窗,又打开门,形成对流风,让周昭清清爽爽地吃饭。周昭吃了两口,见游荡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便拉开话匣子,他给游荡展示各种各样可以聊的内容,游荡想了想,选了最无关紧要地问:“你来找我,课怎么办?” “翘了。”周昭潇洒极了。 “我们送的山货,你和家里人吃了么?” “吃了吃了,糖炒栗子,板栗炖鸡,小鸡炖鲜蘑,松鼠鳜鱼,全做了一遍。” 游荡双手放在餐桌上,他说那就好,你们喜欢就好。 周昭夹了一口葱烧豆腐,夸这个葱叶鲜甜,一吃就是地里刚摘出来的。 他给游荡讲自己这几个月茶不思饭不想的生活,游荡的嘴角一点点掉下来,最后平平抿成一条直线。 “你那个傻叼室友傻叼疯了,我问你在哪,他还跟我玩花花呼哨,我都打上你寝室了,我能不认识你么?” “欧阳啊,他是傻叼。”游荡扬一扬下巴尖,又笑了。珍源楼下头是条河,河面倒着日影,日影投进游荡的眼睛里,他了然的样子像一支垂坠了露水的竹节。 桌上有一道口水鸡做得尤其好,椒麻油量大味美,周昭不自觉吃了一盘。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吃得差不多了,周昭靠在椅子上发呆,他有点发饭晕,和游荡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他们从前经常这样聊天,没主题,每句话不是严丝合缝,一来一回能聊好久好久。 下午一点多钟,阳光升上天,游荡的半个肩膀晒在太阳下,他脸上有汗,周昭叫他脱毛衣,他不脱,往窗子那头的凉荫挪了挪。 “说起来挣钱这个,我也找了个事做,打算回去就做,攒点钱暑假旅游去。” “什么事?” “和我专业不对口,在我们原先高中的竞赛班做助教。” “那适合你啊,你爱骂人,班里全是你说的 ‘闷瓜’。” 他俩凑了个眼神,周昭叼着牙签,没好气地说:“滚啊,我平时不骂人。都是李林传染我。” 周昭笑,游荡不明所以,他盯着周昭嘴边那根牙签,细溜溜一条,在他嘴唇中间挂着,他指了指,“你嘴怎么破了?” 周昭一抹嘴,尴尬道:“别提了,和余子佩亲嘴,她牙尖嘴利,一猛子磕掉我半层皮。”说着又去桌子上的玻璃转盘照影,“你眼神够好的啊,都长的七七八八了,还很明显吗?” “不明显,基本上看不清了。” 周昭抚弄他的嘴,说:“你还记得那时候我要给你配眼镜吧,你要死要活,非不要我献爱心,现在眼神倒挺好的啊。诶——你去做近视眼手术了吗?” 游荡撑眼皮,“没,我戴了隐形眼镜。” 周昭抬起头细细打量了他半天,从他眼球边缘看到一圈浅蓝的光线,他没带过隐形眼镜,感觉是非常阻碍眼球转动的东西,便问游荡适应吗。游荡说很适应。 结账的时候,游荡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柜台后的小妹说不用结了,已经结过了。游荡哦了一声,周昭从楼梯上下来,他在柜台上的盘子里抓了两颗清口糖,给游荡一颗,自己拆了一颗放嘴里,他斜睨游荡,“走啊,消消食去。” 他们骑着摩托车,沿着珍源楼下的河岸一直朝南走,到了滩涂上,车开不进去了,他们开始走路,在下午橙黄色的日光里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和不远处的大桥。 滩涂上一些人在散步,两个女人在滩涂上唱歌,她们的音响和点歌台放在面包车的后备箱里,两个人对着敞开的车屁股唱靡靡之音,隔壁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们吹出来的泡泡在她们旁边绕。游荡走着走着,双臂张开,也唱起了歌。 “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没有烦恼没有那悲伤,自由自在身心多开朗。”* 周昭走在他身后,游荡爬上一块高大的礁石,海水柔柔地送来一片光。 “忘掉痛苦,忘掉那悲伤,我们一起启程去流浪——” “你喜欢蔡琴啊?” 游荡蹲在那石头上,他笑眯了眼,“蔡琴是我的梦中情人。” 周昭也爬上去,坐在他旁边,他左边是两个女人的歌声,右边是游荡的。他不自觉跟着唱起来,心里想的是,蔡琴长什么样来着。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望一望,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 / “你好有品位。”余子佩说,“喜欢蔡琴的人,都很有品位。” “谢谢。”游荡羞赧,揉了揉鼻子,眼睛看别处,看种在庭院里的石榴树。 余子佩大学学牙科,毕业后在公立医院干了几年,生了孩子之后发现找不到工作,幸好她前夫有人脉,出钱给她开了工作室单干。游荡跟着余子佩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这儿开在东四附近,寸土寸金,离地铁站不远,有一家广东小餐馆的菜不错,双皮奶好吃。 余子佩打开冰箱,拿了蛋糕和布丁,又叫了外卖来吃。游荡也饿了,他二十多个小时就吃了碗乌冬面,不客气地在余子佩手机上点了一大堆。 她说的那盏灭蚊灯果然很大个,立在门廊下面,蓝幽幽地发光,等闲蚊虫不敢靠近。游荡给余子佩修好了一个摇头扇,搬到外面吹。 诊所里的消毒水气味太大,他俩都坐在外面,聊天抽烟,等外卖。 余子佩蹙着眉头,恶寒道:“你们俩呆在一块儿,怎么这么岁月静好?” “有吗?我俩平常不就这样?” “反正他不听我唱歌,也没给我送过金桔。” 游荡解释说:“那个金桔很酸,不是什么好吃的。” “你知道我和周昭有个高中同学叫陈不楚吧。” 余子佩一脸茫然,按周昭的那种说法,他们班可能就分为收作业的、游荡、交作业的。游荡只好给余子佩介绍起陈不楚来——“我和陈不楚的关系……怎么说呢,在周昭之前,陈不楚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当年没有我姥姥,我可能会是陈不楚的哥哥。” “我被我爸妈当赌资折价卖到的那家,就是陈不楚家。” ———— *蔡琴《张三的歌》,2000年
第9章 9 天赋是讨厌的事情 提到陈不楚,游荡想起来从前周昭说的,陈不楚是不是还有一个兄弟叫陈不清。他认为陈不清这个名字还不错,比“游荡”多一个字,三个字稳当。 曾海棠瘫在床上以后,游荡的第一想法是借钱,管谁借呢? 舅爷们兜比脸干净,为了给儿子们娶老婆买房子,棺材本都投进去了。 他借了几个,写欠条,大舅爷咬着烟,用熏黄的指头点着欠条,说,你这憨批孩子写啥零头,抹了抹了。二舅爷趁老婆不注意,带他去放杂物的屋子里,打开最角落的木头柜子,从他亲娘的相片框后面紧巴巴抽出来几张大钱塞给游荡。塞完,他老婆吆喝他赶紧去外面找孙女回家吃饭,二舅爷若无其事地走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