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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荡还想到周昭,周昭没有钱,但周昭家很有钱,他读高三的时候,家里还给他请了保姆。我只借一点点就好了,那些钱对他可能就是九牛一毛的事情。 这么想着,游荡拿出了手机,他先给周昭发了一张照片。 曾海棠做完第一次手术没几天,游荡回家把周昭寄的水果搬到了病房里。曾海棠要游荡把家里的山货给周昭还礼,她高兴着,雀跃着,请隔壁病床的女人给他们拍张照。她最喜欢拍照,她戴了早就准备好的假发,摘掉呼吸面罩,披了件新衣服。祖孙两个坐在病床上,就着窗外干枯的树枝和灰扑扑的大楼拍了张合影。那合影现在洗了几张,一张摆在她二十年前就去世的老公的遗像前,一张烧给了游荡出车祸死掉的爸爸妈妈,还有一张放在病房里,是游荡为了激励曾海棠复健特意摆上去的。 游荡想发这张照片,又想该如何把话题引到借钱这件事上。 他打:谢谢你送的礼物。 删掉。 又打:可以和你说件事吗? 删掉。 游荡纠结了半个钟头,最后收拾了一大包山货拉到快递点给周昭寄去。 游荡:谢谢你送的礼物。我也给你寄了礼物,不贵重,都是我们自己家山上的东西,你不要嫌弃。 周昭:你剪头发啦 游荡:嗯。 游荡:很丑吗? 周昭:精神 但你长头发好看< ( ̄︶ ̄)> 游荡:好。 游荡盯着那个颜文字,拽自己的发梢。我长头发真的好看吗? 他边看手机边往公交站走,马上到给曾海棠买午饭的时间,游荡发愁去哪买点便宜的牛肉。 手机震动一声,周昭发来消息——你家里来客人啦? 游荡一紧张,连忙回去看那张照片的背景,还好,没有很像医院,像楼房。他糊弄了两句,想着是不是可以引到借钱上了,他删删打打,问了句反季节水果老人可以吃吗? 这时有个骑摩托车路过的人停下来,喊了一句他的名字。陈不楚,染着一头红发,穿着打扮是曾海棠嘴里“流里流气”的那款。 陈不楚载着游荡去了医院,他买了大果篮,掐着下午到来之前看望了曾海棠。 老家常说下午不能看病人,有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黑色意味,对病人不好。游荡发现陈不楚变了许多,他原来讲脏话,逢出口必问你妈如何如何,你爹如何如何,你全家如何如何,毕业之后的陈不楚应该做了大生意,简直称得上一句斯文。 曾海棠半句半句地说话,她的口水囤积在嘴角,久了就掉落下来,陈不楚抢在游荡前面为她擦拭,他耐心地听,虽然他们没有共同话题。聊了一会儿,曾海棠要小便,游荡抓着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他搂着她的腰,缓慢地带她去厕所。陈不楚跟过来,在门口等着。 他听到游荡说,尿啊,别看着我,我不出去。 曾海棠呜呜说话,意思是让他出去。游荡只好站在隔间门外,他一扭头,看见了陈不楚。游荡的手臂上有几道血印子,这些都是曾海棠抓的,她控制不好力气,更控制不好脾气,有好几次上厕所,游荡扶不好她,又怕她摔倒,强撑着先跪在地上,垫着曾海棠。 送陈不楚离开的同时,游荡还在思考怎么找周昭借钱。陈不楚走到病房外,靠着走廊墙上的扶手停下来。他抱着头盔,扭头看游荡关好了病房的门。 “哥,你要不要来跟我干?姥姥这样子,你挺难的吧。” 陈不楚的红头发有很重的药水味,发梢透光,和走廊尽头洒进来的晚霞一般颜色,这颜色在游荡眼中慢慢沉淀变暗,最后落成血浆般粘稠的记忆。 “陈不楚他们家一直不太干净,开了很多年地下赌场,在我们家那片算首富了。他给我的活来钱特别快,但有点昧良心。” 庭院里弥漫着古怪的臭味,余子佩叫的螺蛳粉到了,游荡的鸡汤还在路上。她吃的满嘴油,问是什么活儿。 游荡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如果世界真的存在天赋这回事,他的天赋点在自己最厌恶的方面。 “出老千。”游荡往旁边坐了坐,奈何整个院子都是酸味,他转了下手指,遮挡挪开后,他指缝里出现了一张身份证。余子佩瞪大了眼睛,“卧槽!” “我和陈不楚从小到大都在一个学校,小时候我们一起去偷他爸的钱,我回回都能成,后来他爸发现了,不但没打我,还教了我几招。” “教小孩出老千啊。” “对,算一门手艺嘛。他想教陈不楚,但陈不楚太笨,学不会。我们遇见之后,陈不楚介绍我去他家的赌场对付那些赢太多的人,他说这叫……计划经济。” “你去卖,卖的是良心?” 游荡露出伤心的表情,他把身份证还给余子佩,怅然:“我姥姥把我从陈不楚家接走那天,说了好多求人的话,也说了好多狠话,她跟我说她为什么能赊账把我要回来,是因为她有良心,陈家信她。” 他话锋一转,“怪扯淡的,她有个屁良心,良心又值几个钱啊。” 余子佩跟着附和:“良心是个屁。” “但我现在很需要。” 余子佩被他连续两个急转弯搞无语了,低头吃自己的螺蛳粉。 只听游荡又说:“我当晚就上工了,头两天收拾了一个姓潘的,陈不楚给了我五千块,他说以后会有更多的,而且都是我个人劳动赚来的。” “这个陈不楚,是不是高中学杂了。” 游荡耸肩,“没去高考吧,但人挺好,五一劳动节还给我放假。” 说着,外面的门被敲响了,游荡起来去拿外卖。 他拎着袋子回来,浏览朋友圈的余子佩忽然说:“李林的这个对象怎么和周昭那么像?你看。” 游荡坐过去,也不嫌螺蛳粉臭了,端着手机细细端详。 李亭林发了几张菜的照片,边角带到一个男的,“确实有点像……但他没这么瘦吧。” 余子佩:“对吧,我也觉得,难为他找了个这么帅的平替,人周少爷在美利坚合众国呢。”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再看一眼面前的游荡,忍不住又是一阵恶寒,大骂了声“操!” 接着是几迭声——“操!我操了!我他妈真操了!操!操蛋么这不是!我操李林!” “我操他祖爷爷,操了!我真是服了你们这群男同!” 男同默默听着,余子佩擦了擦嘴,意犹未尽道:“原来我在小三堆里长大。小三才是我最好的氛围感。” 游荡不反驳,心里其实很赞同。 难怪他这么烦这群人,这群人就是这样,爱来爱去,没完没了。 游荡没拜读过小时代,以为在团体里互相乱搞的那波人就是眼前这群人。 骂够了,余子佩点了根烟,她冷笑道:“虽然你没和周昭谈,但至少也三过我吧。” 是。三过,三过五回。 游荡想笑,怎么反过来像现在小孩们流行写的那个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比起借来的钱,我更喜欢自己赚的。虽然过程不光彩,但不到一个月,我还完了所有债,还给曾海棠请了个护工。陈不楚给我了一张新手机卡,也给了我一辆摩托车。” “好几次早上下班,我都想退学。如果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那些钱唾手可得,让我远离病床,远离洗不完的尿布,远离给人弯腰低头的日子。读书有什么用,反正读了也要出来打工。” 游荡几乎飘飘然。他想活的比谁都有样子,这个样子,一直都是陈不楚的爸爸。那个男人有钱有闲,有格调有气度,知道他们家还不起钱还给不了孩子,就签了张所谓的借条,轻飘飘地放过了他们。 那阵子本该是他的谷底,他却没像往常一般被打倒,被踩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他有了钱,钱让他逃脱了责任,钱给了他自由,他是一个自由自在的有钱人了。 就在他氢气球一般往天上越飘越高的时候,握着线的人来了。 周昭发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愤怒?不可思议?轻蔑?厌恶? 他送周昭去宾馆住下,完全没想到转过身就跟踪他到此。他该怎么介绍,工作单位?实习公司?地上还有一滩鲜血,是不是签过合同再上赌桌就不该切人手指头。 周昭是不是看到我整那个人了,他能弄懂规则么,他要是知道是我让那个人断了两根手指头,会不会冲过来甩我一巴掌? “我说这个事儿有点昧良心吧,”游荡向余子佩征求同意,他伸手给余子佩展示自己完整的十根手指,“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其实和秘书差不多,帮领导解决麻烦嘛。只不过耗材贵一点,具有不可再生性。” 余子佩怀疑他是不是和陈不楚相处的时间太长,把一些知识学混了,游荡是在开玩笑吗?我以前怎么不觉得他这么幽默?我是不是还给人算命来着,除了生命线特别短,是不是还有一句事业线不错……我擦嘞。 今晚是游荡的个人回忆专场,开专场的人总要比听众少吃一点东西,因为嘴总是占着。 余子佩迫不及待想知道周昭跟到赌场之后的事情,游荡抠开外卖盒的动作不得不暂停了。 和周昭在那个地方碰面,游荡三魂丢了七魄。他本质是个挺烂的人,跟陈不楚厮混到大的人怎么会像周昭面前那个闷瓜一样呢?但周昭喜欢闷瓜啊,游荡没办法。 “周昭一开始还想跟陈不楚打架,他觉得陈不楚带坏我。” “我吧,我有点懵了。不瞒你说,之前周昭叫我和你打牌,我有点怵,我怕你输太多次,有损我的形象。我辛辛苦苦维持的面子不能没了。” 余子佩以自己打遍北京无敌手的优越感送他一个大大的“滚!” 游荡趁着这时候喝了口鸡汤,他总算放松下来。然后他想到什么,开始发愁了,瞥余子佩。余子佩被他的大眼睛瞥得发毛,骂道:“看你妹啊!老娘脸上没葱花。” “哦,我不吃葱花。我爱吃香菜。” 余子佩:“谁问了?你继续说啊!” 游荡搅勺子,借着灭蚊灯的光看鸡汤,颜色十分糟糕,千分恶心,万分催吐。他犹豫着说:“接下来的事情,我不太确定要不要客观中立地告诉你。” “你喜欢听别人讲上床吗?不是黄色玩笑。”
第10章 10 阿廖沙 “我离他最近的时候,是我离他最远的时候。” 他把十指交叉起来,放在膝盖上。外面路上的光全熄灭了,只有一盏灭蚊灯的光还贴在他脸上、肩上、腿上静止不动。 “他不让我再去找陈不楚。” / 周昭在宾馆住的房间里有股潮味,一张单人床放在正中间,厕所的水龙头关不严,正向下滴水,一套靠墙桌椅中的椅子已经被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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