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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儿子,有孙子。都不常来,人在外地,忙吧。”陈诩说,“大家好像都很忙,蚂蚁似的,忙着讨生活?反正都是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遇见了就对对触角,问一句最近忙什么呢?另一只就说忙什么忙什么。汇报完了再分开,各自又去忙了。” 周见山笑,陈诩听见了,也笑了声,“怎么样,你诩哥虽没上过大学,但这说话还是很有人生哲理的吧。” 天台上比吹电风扇凉快。要不是蚊子多得要吃人,陈诩甚至想躺在小菜地和护栏中间的空地上睡一晚上。 放在半个月前,他不会想到自己大半夜会和另一个人不睡觉,一起在出租屋三楼的天台喂蚊子。 他不会在天台。 “老头天天拄拐去街对面下象棋,臭棋篓子经常吵架,”他回忆,“我有时候闲得无聊站旁边看,老头们就叫我评理。” 陈诩哼着说:“我哪敢?个个都拄拐,得罪谁都能给我一拐。” 草丛里有虫鸣。巷尾那棵矮树下钻出个黑影子,看着是条小狗。 “去年年前摔了一跤,当天晚上儿子也回来了,孙子也回来了,都回来了。老头走了。” 陈诩说,“生老病死,正常。”想了想他说,“人就这回事。” 出来时没扎头发,发尾散在脖颈后,风一吹就飘一下。陈诩这样说了会,一偏头。 周见山手撑在栏杆上,安静地看他卷在风里的头发。不知道看了多久。 “哎,我这人就是话多,”陈诩转身靠着栏杆,“我小时候跟蚂蚁都能聊,你听着嫌烦么?” 周见山看过来。 “烦也没用,烦你就搬走。”他半开玩笑,“你是自己赖这儿的啊,可不是我求你在这的。” 周见山摇摇头。右手虎口张开,拇指食指朝下巴上点了两下。 又指了下自己的耳朵。 陈诩歪头:"什么意思?" 周见山似乎在思索,又要比划,“行了,”陈诩打断,“我真看不懂。” 楼下那狗冲树根撒了尿,撒完又钻回树下睡了。 余光里哑巴的手没放下去。陈诩以为许丽丽只种了菜,原来里面那块还种了一小片花。 红的黄的野花。陈诩看着花,“虽然没看懂,但大概知道你意思。愿意听,是吧。那你不愿意听也不行啊?” 周见山嘴边的创口贴翘起来,应该在笑。 “嘴还疼吗?”陈诩看过来。 周见山摇头。 “背呢?”陈诩又问。 周见山这回摇得迟疑了下。 陈诩招手:“过来,蹲下我看看。” 衣服扒上去,背后一块青印子。周见山肩膀确实很宽,满身精肉紧绷绷的,从后能看见两条走势向下的肌肉线条。 腰窄,上面数条凸起的血管。 啧。陈诩往那截腰上多看了两眼,“得了,明天买膏药吧,”他放下衣服,往自己胳膊上拍一巴掌,“草,这么多蚊子。” 周见山手朝下指指。陈诩看着他很快下了楼。 可能因为刚下完雨,今晚星星很多。陈诩靠栏杆数到第十六颗时,周见山回来了。 “咔嚓”——一簇小火苗在黑暗里燃起来。陈诩接过花露水,周见山蹲在旁边点蚊香。 点完甩几下,橙色的蚊香头在空中变亮又变暗,然后插上支架摆在陈诩脚边。 摆完哑巴蹲那没起来。 陈诩低头看脚边的蚊香,又看挨着自己的人,好半天后突然笑了下。 他咕噜噜朝手心倒一捧花露水,往周见山身上抹。 “转,”他啪的一巴掌,“腿腿,转一下。大爷的,自己抹吧。” 之后他换手,搓了把哑巴的硬发茬。手心又痒又疼,指尖抓了抓。 放下前顺手拧了把耳朵:“小子,你怎么知道花露水在我枕头底下?” 没用力。周见山的耳朵和发茬一样不够柔软。 哑巴身上套着他的T恤,冒着他的花露水味儿,手上还拿着他的打火机。 他们睡在同一张特价竹席上,睡醒后脸上和背部印着同样的痕迹。 他俩脱下来的衣服卷进同一个会跳舞的破洗衣机,两道呼吸在逼仄的黑夜里此起彼伏,或是同频共振。 哑巴浑身上下都是这里的痕迹了。 说来奇怪。陈诩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独来独往惯了。不再话唠,沉默变成习惯。 他不很喜欢巷子里不够亮的灯,也不太喜欢簌簌掉灰的砖墙。双脚走过这段路,进入这条隧道。 他就要回到自己的洞穴。 在沉寂中冬眠,等到来春再醒来,或是不醒来。他有数不清的洞穴,不见天日的,严寒刺骨的。 然而某天陈诩发现原来外面并不是飞扬的大雪。外面和任何一天都一样,雁儿没有南去,蝉也并没有消亡。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他浮在那口枯井中。 “喂,有件事儿,”陈诩靠那看天上的星。 想了想他说,“以后上哪去,能不能告诉我一声,让我心里有个数?” 周见山看着他。 “你这天天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他说,“我上哪知道要不要给你留门?别光看我,听没听见?” 周见山点头。 “挨欺负就得还回去,这你做得对。”陈诩今晚难得耐心,说到这没忍住。 压着嗓子骂:“那板凳离你脑袋就半掌宽,你知不知道今晚自己差点被砸开瓢?你他妈真是有点浑劲,我说真的。” 周见山不动。 陈诩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头顶一声叹气。半分钟后周见山感觉什么东西搭上了他的脑袋,陈诩的手指微凉,顺着他被剃得很短的两鬓向下。 于是那凉意痒痒地从鬓角滑到耳边。 接着,他的耳垂被两根手指捉去捏住。周见山闭上眼,指腹沙沙的,缓慢又轻柔地搓捻。 无声的夜将一切细微声响都放大。 对方喜欢这颗痣。 陈诩俯视那块鬓边发青的头皮,玩味地搓了两下,松开手。 周见山没抬头,脸一半埋在黑暗里。 陈诩看了眼,突然俯身,抬手将哑巴落在阴影中的下巴朝上一托。 于是周见山的视线里便猝不及防闯进一张豁然放大的脸。 细密的头发垂下来,几根轻轻戳在他的鼻梁上,有点淡淡的酒味。 之后那发丝拂过他的唇瓣,有点痒。 周见山慢慢睁大眼睛。 他的喉结很慢地滑了两下。在他几乎想要张嘴含进去时,对方离去了。 陈诩确定了,“靠,”他松手。 有些意外:“脸红了?” 周见山昂头怔怔看着,几秒后偏开脸。 陈诩笑起来。 好奇怪。陈诩觉得自己全身突然变得很轻松,没有任何诱因。 那块压在他四肢百骸上很久的巨石掉下去,他感到一种十分庞大的轻快。 “我不问你的来历过往,”陈诩说,“你既然叫我声哥,那哥就带着你过。” “我说过的,怎样都能过,怎样都能活。” 周见山没动,但陈诩知道他在听。哑巴周见山最擅长做的事就是倾听。 陈诩蹲下去,手碰碰菜苗的芽:“人就这回事,一眼能望到头,没多大意思。” “也许忙一辈子都只是两只对触角的蚂蚁,没有很多钱,没有很大的房子和很好的车子。” 他俩蹲在凌晨的天台,远方天际处隐隐似乎有泛白的迹象。 陈诩其实对自己的人生有绝对的自由。虽然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道什么理想什么目标,那对他来说虚无缥缈。 缰绳从背后的黑鸟里长出去,一圈圈缠绕捆绑在生着褐色陈锈的铁架床腿上,霉味与劣质皮革占据陈诩的每个毛孔。 “但是吧,我现在又突然感觉,做蚂蚁好像也行。”陈诩胃里空,说到这咂嘴,“草,饿了。” 周见山窸窸窣窣。递给他瓶牛奶。 特仑苏。 陈诩笑出声:“我草,你特么装哪了,你八爪鱼啊?下去一趟恨不得把床都搬上来。” 周见山也笑。两人蹲那咕咚咕咚喝牛奶。 很久后。陈诩低头。 “谢了。”他说。
第11章 台风 陈诩睡了个回笼觉。 后半夜窗帘没拉,太阳大剌剌照进来,准确说他是被晒醒的。 洗漱时脑门发胀,对着镜子打了两个喷嚏。 小镇南北都有市场。南边的更大些,除了生禽吃食,也卖些生活用品之类。 最主要的是那边招工。 陈诩对工种不怎么挑,主要挑钱。钱过得去他就干,累点没什么。 出租屋出去有直达市场的公交。巷外一排门面房,拐角开家包子铺。 早上包子铺生意很好,外面一架高高的抽屉蒸笼冒着热气。陈诩到门口时刚好撤出来张桌。 “走。” 昨晚喝得胃不舒服。陈诩说:“吃点再去。” 铺面不算大,也不小。两间房打对通,三十多个平方,摆了十来桌。 老板姓方,又卖包子,旁边住户都叫他方大包。 方大包三十来岁,还有个弟弟上小学,叫方小包。 方小包智力上有点问题。方母高龄孕妇难产,小孩出生时缺氧。方大包因为这事儿跟他爸闹过,当年连菜刀都拼出来了,父子俩脸红脖子粗。 一个说:“我想生就生!老子的事你掺合什么?” 另个把家伙事往桌上一拍:“那是你生吗,那是我妈生!” 柜台旁边放个不锈钢餐具消毒柜。陈诩要了两笼小笼包,两碗沙汤,掏手机付钱。 想了想又加俩茶叶蛋:“一共多少?” “香菜都放吧?”方大包一转头,“哟,有段时间没来了,小包前两天还念叨你。” 陈诩偏脸,周见山点头。 人挺多,陈诩说:“都要。这几天小包没见上我那去玩啊,二十五?扫过去了啊。” “你手倒是快,不要都不行。”方大包往蒸屉上架了两笼烧麦,“没叫他去,天天净烦你。” 边说边探头喊:“方小包,看谁来了。出来端汤!” “没少给吧?少了也不给了啊。”陈诩开玩笑。 “少了,再给我转一百。” “嚯,黑店么这不是。” 门口又来几人。说说笑笑间陈诩把手机和钥匙扔空位上,交待:“东西看好,我去拿碗。” 他额外还夹了碟白泡菜。端着东西回来时,眼睛下意识先朝桌子那看。 周见山的背影坐得直。他看去时哑巴正好回头,两人越过人流对视一眼。 很短暂。周围闹哄哄的,挤出去两个人。陈诩错开目光,“前两天那包子是从这家买的吧?” 他把碟子放桌上,拉板凳坐。周见山点头。 “今天你尝尝这家小笼包,”陈诩下巴点了下,“比大包子还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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