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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他周见山一个哑巴,再过分又能做出多过分的事儿来呢? 前面拐个弯就是市场大门,前脚刚踏进去,后鼻子就闻到一股汤鸡毛味,腥臊得很。 许丽丽没说要买什么菜,实际上许丽丽也做不好什么菜。平时她大多在外吃,偶尔糊弄着煮口面,吃完了第二天去医院挂水。肉丝没烫熟,给自己吃成了食物中毒。 他随便买了些当季的蔬菜,又从猪肉摊子上割了点肉。 微信上还剩个三四百。这几天也没见哪有花钱的地,但这钱就哗啦啦地跟流水似的出去了。 陈诩思来想去,觉得大概因为现在多了张嘴吃饭。虽然人周见山暂时也没吃着他什么。 且不说现在招工对学历有要求,周见山是个哑巴,第一次见面就给他胳膊上来了一口。谁会轻易招用一个这样的哑巴? 买菜花了七十多。陈诩在市场后招工那片转了一圈,除了违法乱纪的事,他基本什么都干过。从眼花缭乱的信息里面筛出两项比较合适的。 一个是去小城北边的棉布厂卸货,卸得多赚得多。就是离家远得坐公交,也累人。 另一个是南市场边上一家小饭馆。缺个后勤,钱相对少些。按陈诩干过的经验来说,如果饭馆生意好,也不算轻松。主要没有卸货赚得多。 他没急着做决定,打算再看看,反正钱还够用个几天。便先留了电话号码。 周见山也跟着看了几个,无一例外,不用哑巴。 从南市场大门出去时卖西瓜的还在,陈诩抱着水瓶问:“吃吗?” 周见山两手拎着菜,闻言摇摇头。 “帮我挑个呗哥,”陈诩腾出只手在西瓜上弹,“大点的。” 西瓜老板拿把弯刀,嘴里咬根烟。烟灰掉了截在车斗里。 老板在满货车的西瓜上随手拍两下,举个大的:“这个?包你甜,可以切开看。切么?” “行,”陈诩说,“切吧。” 弯刀戳进瓜中,迸出脆声儿。老板切了个小三角块,拿出来:“看,都是红瓤,沙楞楞的。” 两人带着一堆东西回家,陈诩顺路从药店带了两盒膏药,又拐到小店买了两包烟。 快到巷口。陈诩将水瓶把换了只手,看了眼哑巴:“沉吗?” 周见山摇头。周见山将所有菜都拎在自己手里,包括那个很大的西瓜。 走一路都没带喘半口气的,体力很好。要是陈诩得停下来歇好几次。 旁边时不时经过辆电动车。“找工作这事急不得,”陈诩说,“眼下都是大学生,返乡的也多,工作哪能那么好找?” 周见山点头。 “瓜是我自己想吃,你只能算沾个光,”陈诩踢开脚边的小石头,“再说你老家不是这儿,人生地不熟,难找也正常。慢慢找呗。” 周见山笑笑。 他老家确实不是这儿。但离这地不算远,坐大巴大概两个小时。 周见山吃百家饭长大,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光有间长满草的老宅。村里都说他家没人了。 但周见山也不知道这个没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都死了,还只是都不回来了呢? 事实是长大的那些年里,确实没有人回去看他过。老宅没人打理,他年纪又小。 到夏天浑身被蚊虫咬得没眼看,一把扫帚比他人都要高,灶台踮着脚也望不着。村里有人看他可怜,家里子女小了的衣服给他送一点,吃食干柴也送些来。 饥一顿饱一顿,很瘦弱。一头黑发干枯发黄。 稚嫩的恶意来得毫无缘由。时常有高一个头的孩子欺负他,朝他身上扔石头,摘树上的烂果子砸他,追在身后喊:“哑巴!”“没家的哑巴!” 他不会说话,告不了状,喊不了疼。没人管没人问,村里有人断言他很难靠自己存活下去,或者会长成一个融不进社会的怪物。 说什么的都有,当成茶余饭后闲资看热闹的也有。少有人同他玩耍,也鲜少有人与他交流,大家各自忙碌各自的生活与家庭,能偶尔顾到他已是很大情谊。 然而周见山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皮实,坚韧,像一只安静的小狼崽。尽管缺乏营养,但个子还是抽条似的拔了起来。 不常生病,发烧就光脊梁跑到村边小河里滚一圈。浑身被凉水一激,打几个喷嚏也就好差不多了。 再站起身时从腿弯间掏出游错地的小鱼苗,重新扔回小河里。 他白天在村里漫山遍野地跑,爬树下河,皮肤被晒得发亮。晚上老宅没灯,周见山就躺着看漫天繁星。 到后面村干部把他丢去学校念书。学生少,他又不会说话,谁也不知道他是学会还是没学会。 老宅前的野草被他拔干净,一块小田种些粮食够他吃喝。养了鸡鸭,养大了又舍不得吃,放了。 一双黑色的眼睛亮,跟河堤硌脚的泥沙那样坚硬着长大了。 他本会在那个乡村里过一辈子。 眼下差不多十点半。陈诩刚要拿钥匙,蓝色铁门从里打开,许丽丽探头:“远远就听见你说话了。” “小时候我念课文都得小红花的,洪亮。”陈诩递水瓶,“红色。怎么样?咱说到做到。” “喜庆。”许丽丽拉开大门,“进来,杵门口不热啊?哟还买的西瓜。” 两人走了一路,还真是热得有点难受。八月的太阳毒辣得很,陈诩进家洗了把脸,又把西瓜从塑料袋掏出来,抱去洗。 电风扇开着,他从卫生间拿两个盆接西瓜籽。“朝前站,”陈诩朝周见山胳膊上拍,“让点,我过不去。” 哑巴正在洗脸,眼睛闭着朝前动了动。水龙头放着水,哗啦啦的。 卫生间就那么大点儿地方。陈诩正着出不去,只能手举盆,侧过身紧贴着人挤过去。 他的前胸贴住那块结实的脊背。胳膊挨着胳膊,腿根蹭过腿根。 兄弟也擦过兄弟。 热腾腾的。 陈诩拿着盆的手一晃。喉咙里极轻地冒了个声儿,盆朝地面落去。
第13章 发茬 盆在地上丁零当啷砸了几圈,咕咕咚咚地响了会,不动了。 水声停了。 周见山关掉水龙头。拥挤的空间突然变得十分安静。 陈诩能听见许丽丽在楼上放歌,音量小。大概因为隔壁家的儿子要写他妈妈买的试卷。 空气静止几秒。周见山回头看,水沿着下颚朝下滴。 “洗好了就出去,”陈诩背贴墙站,声音听上去有点古怪,“盆都挤掉了。” 二人间隔半臂宽。陈诩的脸跟身子往门那一侧偏:“别在这杵着,快点儿弄,我要捡东西。” 周见山点点头,捞干毛巾往脸上招呼。刚才洗脸时他把头发也打湿了,用毛巾擦完脸后又掀起往头上揉。 平时干事利索得很,今天的哑巴却尤其慢。也可能单纯只是陈诩心烦,看什么都烦。 “大热天的,不擦一会也就干了,”陈诩眉毛蹙到一块,“好没好?” 周见山看了眼镜子,毛巾担回架上。人没出去,转过身弯腰。 于是陈诩就看着眼前那块宽阔紧实的肩背沉到底。 早晨他俩出门早,快四十度的天,来回跑这么一趟不出点汗不可能。到家时衣服黏在身上十分难受。 陈诩进门就换了件干净T恤,脱下来的跟昨天的脏衣服一起扔进洗衣机里,还没开始洗。 他俩起床前周见山就换过一轮,找来找去最后只好将陈诩的那件薄背心套在身上。 好在背心弹力挺大,针脚并未撕裂,紧绷绷的反倒显得哑巴更加健壮了。 臂根线条明显,两片发青的鬓角一起跟着低下去,一身的腱子肉。陈诩发现哑巴眉间那块疤已经看不大出来。 很强的愈合能力。 就这么大点地方,他再退也退不到哪儿去了。陈诩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俯下身。 实在太近。他能听见哑巴起身时因腰腹用力而明显变沉的一声呼吸,甚至那硬到戳手的发茬磨得到他沙滩裤下裸露在外的腿根。 也确实磨了。在陈诩深吸一口气,绷紧太阳穴要伸手推开这人时。 周见山拎着盆站起来。 他朝陈诩摇摇手里的东西,笑了下出去了。 陈诩没说话。他面色古怪地在那站了会,一分钟后换条腿受力。 人懒懒斜倚着墙。半晌,低头含了根烟。 “啪嚓。”一点红光。反复明灭几次后,陈诩将额边掉落下来的碎发朝后抓,抬脚踢上卫生间门。 门关了,不大的空间烟雾缭绕。烟抽了一半,陈诩才感觉腰下胀得难受的那劲儿消下去些。 他拉开小窗透气。隔壁谁家已经开始炒菜,各色人声,远的近的都有。油烟顺着飘过来,锅铲正在翻炒。 陈诩有点口干。他低头。 看了一会,之后夹着烟的右手余出两指,虚虚掀起衣服下摆。 两根抽绳垂着。陈诩的目光在某处停顿半秒。 很快他松开手,衣服重新盖回去。烟递到嘴边狠吸一口,朝外呼出口长长的白雾。 他回想了下刚才那短暂的场景,太阳穴跳了两跳。 别说眼睛看得到,蹭都险些蹭到,不止头发。老实说他看见周见山对着自己弯下腰的那一刻,脑子里噼里啪啦闪过无数诡异的画面。 不至于吧?这么感动吗? 只是一个西瓜而已。 陈诩今年二十四,虽然到底不似十八岁,但终归还是很年轻。热血青年,受到刺激抬下头,这只能证明他身体健康。 然而对象不正常。 昨晚他还揽着人家的肩膀大放厥词,胸脯子拍得嗙嗙响,说哥以后带着你过。 你叫我一声哥,我叫你一声弟。 兄弟真是坚硬如铁啊。草。 烟灰掉到手上,陈诩烫了个激灵。从墙上拖花洒对着手.冲了一会,看那已经湿透了的烟灰一点点顺着地漏口流下去。 他想明白了。这事没那么复杂,说到底还是因为家里突然多了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 劣质门板又不隔音,一张小床睡两个人。想做点什么都不行。 憋的。 手机响了声。他漫不经心看了眼,顶部弹了条消息。 出去时周见山已经把水果刀洗好了。小院拐弯那地儿有个水龙头,许丽丽蹲那洗菜。 难得见一回:“现在这西红柿真是不好吃,没有西红柿味。我小时候家前长得那才好吃,就是模样丑,但是味道正啊,酸溜溜的还有点清甜味,煮汤炖菜都够味。” 周见山坐在门口的小方凳上,默默听着。 茶几上有杯倒好了的凉白开水。陈诩仰头喝完,握着杯子吹风扇,看门那的背影。 他又想起那天巷子里的哑巴。头发乱,皮肤黑。张嘴就咬,被人骂作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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