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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来,陈嘉煦庆幸自己当初的胆小,所以在后来跟周向西提分手的时候,他有着非常好的借口。 他和周向西说,他其实不喜欢男生。 从前的种种都仿佛成为了证据,证明陈嘉煦其实真的不喜欢男生,证明陈嘉煦其实真的接受不了和男生在一起。 所以分手分得很顺利,一向嘴毒爱怼人的周向西,那时难得地一句话都没说。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嘉煦其实都挺怕见到周向西的,其实现在也怕,他良心不安,他对得起全世界唯独对不起周向西,可是他没有办法。 陈嘉煦不想再听见周家老爷子对他说,向西是他的骄傲和希望,也是周家的骄傲和希望,向西最像他,向西将来一定能够成大器,他一定要活到向西娶妻生子的那一天,亲自抱抱他的孙子……轻轻浅浅的几句话,就足以把陈嘉煦这辈子在周家没有直起来的腰给压断了。 按理说不该见的。 离开了周家,陈嘉煦就不想再和周向西有更多的瓜葛了。 为了五年前他对不起周向西的事情,也为了自己不要再对周向西动一些不该动的心。 从前的事情是他太小不懂事,后来懂事了,就该离周向西远远的了。 可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慢慢往下压了。 打开门,陈嘉煦和门外的周向西对上了视线。 陈嘉煦一眼就看出周向西喝了酒。 安静了许久,先开口的却是周向西。他扯了扯领口,眉心微皱,声音因为喝多而沙哑,“帮我叫个车,我的手机关机了。” 陈嘉煦沉默一瞬,问道:“小祝呢?她没跟你一起?” 周向西臂弯里挂着西装外套,没有回答陈嘉煦的话,直接就往房间里走,陈嘉煦只能侧开身子给他让路。 直到走进套房的客厅,把西装外套丢沙发上,周向西才简短开口说:“没带她去酒局。” 陈嘉煦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走向窗台,把放在那儿的手机拿起来,打开叫车软件,手指顿了顿,抬眼问坐在沙发上的周向西:“回家?” 周向西闭着眼,不说话。 陈嘉煦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刚准备输入地址,就听见周向西低声说:“别叫车了,我想坐会儿。”顿了顿,“头疼。” 握在手里的手机于是顺着松开的手心滑了下去,落在了窗台边柔软的毯子上。 陈嘉煦靠在窗台边,沉默着,一言不发。 不知道这份沉默持续了多久,久到套房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坐在沙发上的周向西终于动了。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陈嘉煦面前,停在离他只有半个脚尖距离的面前。 陈嘉煦没有看周向西。 沉寂片刻,周向西问:“为什么要去港岛当模特,你在京市又不是找不到工作。” 陈嘉煦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周向西又说:“你又不是在港岛长大,他们的话也不会说,为什么非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工作?” 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陈嘉煦的身侧,锐利单薄的眼皮往下压,大概也是醉得不轻,才会说出这些他平日里自认为的疯话:“跑那么远,是为了躲我么。” 对,你猜对了。 陈嘉煦很想这么说。 可他不能这么说,周向西醉了,他可没醉,他清醒得很。 陈嘉煦抬起眼,看着周向西近在咫尺的眼睛,片刻,开口道:“你想多了,港岛那边有全国最老牌的模特公司。” 周向西好像没有听见陈嘉煦说的话。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陈嘉煦的左耳上,他抬起手来,修长的手指穿过那银灰色的、还带着洗发水香气的长发,碰到了耳朵上的那些耳钉。 周向西眯起眼睛,似乎在数,在检查陈嘉煦有没有又多打几个耳钉。 陈嘉煦偏过头去,想避开周向西的手,却不想周向西已经捏住了他的耳朵,他一偏头,耳朵就被扯了一下,瞬间吃痛,有些生气道:“别拽我耳朵。” 于是拽耳朵的那只手就往后滑,变成捏着陈嘉煦的后脖颈。 “不是说不喜欢男的吗?”周向西强迫陈嘉煦看着自己,“怎么到了港岛,又和男的谈上了?”微微一顿,“不是最讨厌和别人在大街上牵手吗?怎么到了港岛,又变成另一幅模样了?” 陈嘉煦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周向西应该是误会了,他以为和宴佳诚谈恋爱的人是陈嘉煦,所以喝醉了就跑来兴师问罪。 不知道为什么,陈嘉煦觉得鼻子莫名有些酸,可他又觉得很可笑,一边是笑自己还会因为这种事情心酸,一边也是笑周向西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没长大,于是他说出来的话也很狠心:“跟你有什么关系,周向西?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管不着我。”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周向西。 因为陈嘉煦感觉周向西捏着他后脖颈的手抖了一下。 然而,陈嘉煦也很清楚,周向西越是情绪激动的时候,他就会表现得越是冷静,就像当初分手,就像此时此刻,虽然他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可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平静: “我一辈子都能管你,陈嘉煦,我是你哥。” 第7章 二十年前 套房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将整个客厅照得朦胧,窗外京市的夜景似乎比客厅里更闪耀。 陈嘉煦的背抵着窗,感觉到了玻璃的凉意透过薄T恤袭来。 他看着周向西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影子,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是从前了,周向西,你现在不是我哥,你也没资格管我。” 顿了顿,他又说:“分手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我们以后就是陌生人了,你忘了吗。” 放在陈嘉煦后脖颈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最后忽然就松了力道。 周向西慢慢收回手,把手放回自己兜里,直起身子。 他看着陈嘉煦,仿佛刚才的所有的失控都消失了,如今他身上只剩下了冷静、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最后的最后,周向西一句话都没有说,走回沙发边,拎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肩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陈嘉煦的房间。 陈嘉煦坐在窗边,良久,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心口。 那颗心脏跳得很猛烈,像是要震出胸膛一般。 他闭上了眼,半晌,忽然想起周向西说他的手机没电了,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下意识还是起身,快速扎了一下半干的头发,披上一件外套,拿上房卡和手机就出了房间。 追出酒店,陈嘉煦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的周向西。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手机递给周向西,“给你叫了车,你回家吧。” 周向西垂眼,看了一眼陈嘉煦手机屏幕上的车牌号,并没有打算接过手机。他浑身上下冷漠得仿佛一块冰,什么都不愿意动一下,颀长的身影像一根笔挺的路灯。 车来了,陈嘉煦看着周向西上了车,才转身回去。 车上,司机确认尾号后,问周向西:“天府花园对吧?” 周向西原本闭着眼,片刻后,睁开眼道:“换个地址行么,去97号胡同。” 司机愣了一下,“那我这边给您换?” 周向西“嗯”了一声,抵着额,只觉得头痛,不想多说话。 一路上寂静无话,到了97号胡同,司机提醒他带齐随身物品,周向西也不用付款,只需要让陈嘉煦在那边付钱就行了。 他下了车,深夜的风还是比想象中要更冷一些,尤其是台风天过后。 已经很晚了,狭窄的胡同里也没几户人家亮着灯,电线七零八落地拉着,胡同里随意停着一些单车、电车,年代久远的墙皮在台风的摧毁下又脱落了不少,还有些折断的树枝落在地上无人去打扫清理。 周向西慢慢地沿着胡同口往胡同深处走,他的脚步落在寂静的地面上,可能是喝醉的缘故,周围的景色有些模糊,而且明明是深夜,他却感觉周围的天好像亮了起来。 天好像亮了,黑夜变成了白天,那些折断的枯枝变成了头顶幼嫩的梧桐叶,扎着松散头发的陈嘉煦背着个小包,轻轻快快地走在胡同里,走在周向西的前面,他一边走一边回过头,对周向西道:“感觉这里的房子应该不贵,我想租个小单间,然后再养只猫,等你有空再过来,这样爷爷也不会知道——不行单间还是太小了,要租个大点的。” 陈嘉煦的身影忽而清晰又忽而模糊,他转过头来对周向西笑的时候,就格外清晰,清晰到周向西可以看见陈嘉煦鬓边散碎的头发,一根一根被夏天的风吹起来,都很分明。 但他背过身去,身影又会变得模糊不堪。 最后,白天又变成了黑夜,变成了凌乱狭窄老旧的胡同,变成了无人漆黑的深巷。 走到胡同尽头,终于有一抹光亮,是一块小招牌发出来的光。 上面写着“东西酒馆”。 周向西推门进去,里面的生意居然还不错,看来这家酒馆开了这么多年终于是打响了名声,今天酒馆走的是抒情风,台上驻唱歌手唱的是《再回首》。 穿过懒散带着醉意的人群,周向西径直走向酒馆深处,那尽头有个锁起来的房间,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钥匙,直接用钥匙打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灰尘和淡淡的霉味,看起来这间房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周向西慢慢走进房间,打开灯,灯光是极其昏暗的紫色,品味似乎有些低俗,可一旦抬头看到墙上的东西,就会发现这紫色一点儿也不俗。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海报和照片。 最大的那一幅海报,是和周向西等身的。海报上面是陈嘉煦,是他第一次以银发的形象出现在杂志封面上,并凭借这个形象替那个杂志创下了最高销量的成绩。 海报上的陈嘉煦,一头淡银色的卷发,穿一身雪白的长衣,用那双淡色的眼静静看着镜头,像一只坠落凡间的天使,纯洁又宁静。他耳垂和耳骨上的四个耳钉,戴着不同的款式,但都同样美丽。 墙面上其余的海报或照片,全都是陈嘉煦,都是他的各种各样的造型,有些是从杂志上裁剪下来的,有些是买杂志送的海报,反正密密麻麻,都是他。 妩媚的、清新的、阳光的、忧郁的,各种各样的陈嘉煦。 周向西站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想放一把火将这里烧了的冲动。 他的五年在这里,到了陈嘉煦那边,就变成一句“我们以后就是陌生人”。 周向西笑了一下,真的想伸手摸兜里的打火机,但他没摸到打火机,也想起自己已经戒烟好几年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向西哥?” 回过头,是这个酒馆的老板,叫林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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