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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良瀚心里猛地一沉,知道今天这个事不是三言两句能糊弄过去的。 姜策最看重他父母的身后事,当年如果不是为了给他养父风光大葬,姜策不会沦落到今时今日到处境。 他一直说姜策把死人看得太重,如今自己的下属也犯了这个问题。 他没想到姚承做事这么追根究底,一路打听把姜家父母的坟地都找了出来。 姜策一旦认定这件事是他专门授意来威胁他的手段,他也不用担心什么生不生孩子的问题了,姜策肯定跟他彻底一刀两断,甚至以他有些偏激破罐子破摔的性格,今天晚上就从这楼上跳下去都不奇怪。 “我没有让人去找过你父母的坟,阿策,你冷静一点。” 没有熄屏的手机刷出一条新消息,姜策比裴良瀚更先看到图片的内容,拿起手机放大图片,讽刺地勾唇一笑:“这就是你说的没有?” 照片上是一个白色的环形墓地,两旧一新的墓碑并立,供奉着皱巴巴的几个果盘,四周散落是褪色的彩片。 被姜家父母墓碑簇拥在中央的墓碑小而旧,不久前才重新描摹过的碑文鲜红清晰,明明白白地写着六个大字:爱子姜策之墓。 姚承的消息紧随其后:当地没有为活人立碑祈福的习俗,裴总,这个人大概率已经死了。 裴良瀚呼吸停滞了一瞬,只觉得遍体生寒,脸色发白。 他一瞬间明白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姚承找去的人在村里打听,村里人却告诉早他姜策已经死亡,为了更好的交差,才会刨根问底地去寻找姜家的墓地,最后拍下这张照片。 他看着姜策的脸,这张脸苍白而美丽,让他想起初见的时候,姜策从雾气重重的山林中走出,美艳不似活人,倒是似山中的艳鬼。 那一日徐一鸣冷淡的话语又萦绕在耳边,他听到姜策八字的第一反应,就说这是一个死人的八字。 他不由自主地后撤,松开握着姜策的手。 姜策欣赏这他的惊恐,轻轻挑了挑眉,露出残忍玩味的笑容:“怎么了裴总?我是不是活人,你不知道吗?” “你不愿意来问我,现在自己查出来了,又觉得害怕,真好笑。” “阿策……” 姜策有呼吸和心跳,他们同床共枕相处了三年之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姜策身体的每一处。 他确信面前的姜策不是什么志怪小说中的山精活尸。 但如果千里之外的深山里埋葬着一个姜策,那眼前这个人又是谁,为什么要冒用别人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又是为了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良瀚冷静下来,与姜策四目相对:“我知道你是活人,如果姜策已经死了,那你是谁?” 眼前的人略略弯腰逼近他:“我是姜策啊,从你认识我开始,我不就叫这个名字吗?” “裴总,我的身份证、出生证、甚至高中毕业证书都锁在你的保险柜里,你怎么不认识我了呢?” 裴良瀚:“亲爱的,我劝你跟我说实话。” 姜策重新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后露出微笑,他的怒意已经消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握主动权的快意,他吐出一口烟雾,雾气笼罩在裴良瀚的眼前。 “听实话是另外的价格。” “可以,你想要多少。” 姜策从善如流打开他的手机上的计算器,输入了一串数字。 裴良瀚点点头,用手机银行快速给他的银行卡转账。 莫名像在边境交易玉石的商贩和赌石客。 姜策既被自己的联想逗笑,又觉得现在的场景实在是讽刺,他捂着眼睛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裴良瀚静静地看着他,缓慢地抚摸他的后背。 这张漂亮的脸蛋很久不曾有如此鲜活的神采,姜策微微一挑眉,棕色的眼眸中笑意如水波流转。 “要从哪里开始说,说你现在最想知道的部分吧,我的确不是真正的姜策,真正的姜策八岁的时候就病死了,现在他们一家三口躺在一起,还是我这个外人出钱给他们扫墓修坟。” 他点了点裴良瀚的手机:“也就是你查到的这个东西。” “姜策死了以后,他妈妈因为思念过度精神失常,不吃不喝天天在家里哭她儿子,差点把自己也饿死。” “姜策的爸,也就是我的养父,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想找个跟他死了的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回来,缓解一下他老婆的情绪。他那时候还有点钱,听说是兜了一大圈找了不少人,反正最后是把我买回来了。” 裴良瀚问:“买回来是什么意思?你的亲生父母呢?” 姜策朝他脸上吐出一口烟雾:“不用急,现在还早,故事要慢慢说。” “我比真正的姜策大一岁,是别人丢在善堂里不要的,阳城那边多华侨多善堂,华侨豪绅捐钱建善堂,善堂背后又是各个不同的商会,偶尔当然也做点生意。养我这么多年,当然要卖个好价钱。” “我爸掏光积蓄把我买回去,他说我和姜策鼻子长得像,我反正是没看出来。我妈,也就是我养母,她其实对我不错,最开始的时候她脑子不清楚,真的把我当成她的亲儿子,给我做一大堆她真儿子的爱吃的东西,晚上抱着我给我唱她真儿子爱听的歌。” “后来她越来越清醒,也越来越不喜欢我,她知道我不是她儿子,就觉得我占了她儿子的位置,后来她疯了,说要带着我去找她儿子,让我跟他作伴。” “她拉着我去跳河,最后她死了,我留了一条命回来。” 裴良瀚沉默,他从来没想过姜策会有这样的身世故事,他想追问更多细节,比如姜策的亲生父母是是什么人,但姜策已经疲于应付。 很多原本难以解释的事情有了答案,对不上的出生日期和血型,和这个意外出现的孩子。 香烟已经燃尽,姜策低低咳了几声:“后面的事情你也查过了,我顶着姜策的名字读书长大,直到现在,好了,这没什么可说的。” 他站起身,看在还在低头思索的裴良瀚,语气平淡:“你爱怎么想怎么做我管不着,我要去洗澡睡觉了,如果你想我滚出去,也请明天再通知我吧,晚安。” 短暂的掌控权退去后,他又要变回受裴良瀚完全支配的玩物。 姜策洗漱完后坐在床边发呆,这是他自己的房间,视野不算好,望出去是小区内部的住宅楼,远远看见各家暖黄的灯光。 故事里隐藏了很多细节,他七岁被亲生父母丢在善堂,九岁被养父带走。他记得父母的名字,甚至是他们要他背下来的那一串手机号码。 或许是今晚讲了太多过去的故事,姜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拨打了记忆中那一串熟悉的电话。 嘟-嘟-嘟的等待声之后,一个童声忽然响起:“哈喽?” 姜策的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9章 旧故事 在善堂的时间不短不长,姜策在那里呆了两年左右。善堂开在老市区的深处,是一座旧旧的老式洋楼,听说是某个富商的祖宅,几十年前已经全家移民海外,为了回馈家乡,就捐出来开了善堂。 那时候的日子其实不难过,阳城人爱做慈善,善堂里从不缺肉和菜,住在周围的居民常常来帮忙照顾孩子。每月的初一十五是当地拜神的日子,每当这个时候,善堂里面就有一大堆的糖和水果。 孩子们排着队领,吃得牙齿都要坏掉了,最后普通的糖果已经没有人爱吃了。 善堂的地方不大,一般是两个孩子睡一张床。姜策分到和一个比他大一岁的孩子睡在一起,那时候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他们在善堂的角落里养了一只白猫,每天从自己的饭里面省下吃的带过去。 小孩子不懂猫能吃什么,总是捧着自认为最好吃的水果和饼干递到猫面前。 还好那是一只聪敏又健康的小猫,靠自己抓老鼠也能活下去,好脾气的陪着孩子们玩闹。 被养父姜昊接走的时候,姜策并不知道这又是一次离别。 他趴在出租车椅背上向后望,他最好的朋友的费力的举起已经长得健壮的小猫,大喊着他的名字说再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初中的时候姜策凭着记忆找到了这间善堂,那时候已经是人去楼空,大门半敞着,只有几个流浪汉东倒西歪躺着打牌。 “哎,小孩,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骑车单车路过的中年女人叫住了他:“这里现在乱得很哦,快回家去!” 姜策看着她,从那张朴素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轮廓:“淑君阿姨?” “呀!是你,孩子,快过来阿姨这里。” 从淑君阿姨的口中他知道了善堂荒废的原因。管理人员私下拐卖幼童被捕,善堂里的已经儿童分散送往全国各地的生活福利院生活。 出了这种丑事,一直资助善堂的爱心人士自然不会再继续捐款,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个地方就快速荒废下来,成了流浪汉的聚集地。 裴良瀚查到的信息跟现实差距不大,因为影响恶劣,那个负责人被顶格判处,现在还在阳城监狱里面服刑。 他翻看着那些陈旧档案的复印件和当年的旧照片,在相册的角落找到了当年只有七岁的姜策。 两个漂亮的小男孩抱着一只白猫,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裴良瀚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的另一个男孩脸上,莫名觉得五官有些眼熟。 从这一晚开始,姜策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 裴良瀚本来还在担心这件事如何揭过,姜策就没了和他继续辩驳的力气,几日的精心照料和坦诚事实之后,姜策似乎也遗忘了那一天的争吵。 裴良瀚原本还庆幸姜策没有什么妊娠反应,但现在姜策的胃口越来越差,很快发展到完全吃不下东西。 姜策觉得自己是肠胃炎又犯了,他一直有慢性的肠胃病,饮食作息又不规律,一年到头少说也得犯个七八次,一般吃点药也就没事了。 这一次裴良瀚丢掉了他之前的常吃的药,从医院换了新的回来。 陈姨给他熬了白粥,也就能勉勉强强喝几口。 药吃了两三天不见效果,姜策的情况越来越不好。 他开始频繁的呕吐,明明接连两天没有吃东西,胃里早就吐空了,却还是想吐。吃不下东西,多喝两口水就又开始难受,不过能吐出点水也好,强过只能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裴良瀚哄着他吃那些不起效的药,心里明白姜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点,再这样熬下去肯定会出事。 姜策一病不起,他们也没了时间和精力理会两人之间的矛盾和争吵。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至少能重新躺在一张床上。 裴良瀚温热的手盖住姜策的眼睛,声音温柔:“明天我们去看医生,先睡吧,睡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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