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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自瑜依旧在侧面看着周司杨的眼睛，心里消化着他用来评价自己父母的两个字。 “我最近录的这个节目，让我忽然意识到，那个ICU每一秒都有可能传来坏消息，那些经历过手术的小孩，也还是有可能一辈子好不了......我在想，我可能......”周司杨已经不是在说给钟自瑜听，他不断地停下，小心地琢磨自己的想法，“我可能以前，对生命不够尊重，对我父母的爱，不够尊重。” 钟自瑜原本紧张的肩膀放松下来，他慢慢靠进沙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摸了摸周司杨的头发，他还没有完全理解周司杨恣意的性格，自然也就无法明白周司杨此刻的困惑和反省。 电视屏幕上是一片绿茫茫的草原，盛夏的草场能够描绘出风的形状。 缓慢悠长的空镜之后，是由远及近策马而来的年轻人，再近一些，钟自瑜看清楚马背上的竟然是周司杨，脸晒得比现在黑，头发也更长一些。 “这是尔江那个节目吗？”钟自瑜轻声问。 周司杨也向后靠过来，他和屏幕上的自己对视着：“这是我受伤的前一天，公安通知我们当天要结束拍摄，整组从那边撤下来。” 钟自瑜的手向下，轻轻放在周司杨的背上。 “岱钦6岁，我受伤以后，它没跑开，一直陪我到公安的车过来。”周司杨指着屏幕扭过头来，“岱钦是它的名字，蒙语里是战将的意思。” “很威风，它很好看。”钟自瑜轻声说，“你也是，你骑马的样子也很帅气。” “我其实一直自视清高，我以前不愿意承认。”周司杨眼神闪烁了一下，钟自瑜的夸赞并没有让他开心点，“我做了很多动保的项目，在川藏，在内蒙和东北。” “我知道，我有在网上看到，很了不起。” “七年前在羌塘，我和组长还有另一个同事，夜里穿越无人区，他们很有经验，那天天气也很好......我用望远镜观测到了一个求救信号。” 钟自瑜的呼吸放缓，他不能确定自己会听到什么，但他可以感受到周司杨今天晚上开始情绪的不稳定，拥抱和亲吻都无法缓解的焦虑，少有地在周司杨周围笼罩。 “一个明显的求救信号，我问组长，要不要过去呢。”周司杨眉头都皱了起来，就好像当时的那个疑问，到现在都没有得到一个让他满意的回答。 “无人区信号不好，很容易迷路吧。”钟自瑜声音平缓地开口，“理论上应该是不去的，你们不知道信号发出的地方是什么情况，有多少人，是什么人。” 周司杨愣了一下，他看着钟自瑜，像是没想到钟自瑜会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两句话：“可我有时候还是放不下这件事，我......也没有和别人说过，我们三个后来，也都不提这件事......” “你们是一个团队，应该按一个既有的成熟的规则来做事，不该劝自己的伙伴冒险。”钟自瑜垂眼，看着周司杨和自己交握的手，“所以你是在医院这几个月，看医生救人，有时努力了却没结果，觉得自己当时没有努力吗。” 周司杨努力地想了想，有些颓然地摇头：“我不知道......你说了很多次你羡慕我，别人也说我性格很好，可是我好像......我怕你最后发现我是个虚伪的人。” 小心翼翼地说完，周司杨依然皱着眉头，他不敢眨眼地看着钟自瑜的眼睛。 很意外，钟自瑜依然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他就是很安静地和自己对视着。 “我相信，我相信如果当时只有你一个人，”钟自瑜坚定地说，“按你的性格，你更有可能会去找那个信号的，你可能会救下迷路的人，现在你就不会这样耿耿于怀了，但也可能也会有别的烦恼。” 周司杨露出询问的眼神。 “你父母可能会在7年前就面临失去你的可能。”钟自瑜毫不留情地说道，接着他努力回忆了一下，“七年前......七年前我应该是和盛因刚回到邶州不久，我们今年大概还是会分开，但我可能遇不到你。” 这后一句是周司杨没预料的，他的心情一下子从烦闷的宣泄，变成了心跳加快的无措。 “我其实不敢想今年下半年，没有你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会怎么样。” “你会怎么样？”周司杨诧异地提高了声音，“你会因为和盛因分手，做什么傻事吗？” 钟自瑜有些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活不下去是不至于的，但也必须说，你在我今年每一次快要崩溃的时候救了我。” 如果人的双眼能看到心跳的曲线，钟自瑜现在就能够看到属于周司杨的夸张曲线，周司杨无比庆幸人类没有这样的能力，接着他狡猾而不动声色地去握住钟自瑜的手腕。 “岱钦现在怎么样呢，马应该可以活很久的吧。”钟自瑜看着电视问，“你如果真的很喜欢尔江，我可以陪你回去看看它。” 还是和自己回忆中那样，溪水对岸安静的麋鹿，随时都会悠然离开，不属于任何人。 但周司杨的手却分明可以摸到一个急促跳动的脉搏。
第40章 好不容易在家休了一个周末，周司杨倒是加了两天的班，他的节目似乎是要杀青了，钟自瑜还有点暗自高兴，踏踏实实睡了两天，他觉得自己是把这波感冒躲过了。 万万没想到周一上班，还没到中午忽然开始发烧，吃了药下午就一直昏昏沉沉，等到下班前组里负责行政的职员来和他确认第二天的航班时间，他才想起来这周还安排了年底前最后一个短差，是他为了休假从中旬挪过来的。 周司杨将近六点来了电话，声音雀跃地说他解放了，问钟自瑜可不可以准时下班，他先回电视台一趟，然后可以顺便来接钟自瑜。 “蹭车吧你？”钟自瑜没有拒绝。 挂了电话回了最后几封邮件后，钟自瑜忽然福至心灵地打开了微博，点开了周司杨的主页，果不其然，在刚才结束通话后，他发了一条新的动态——杀青的好日子又下雪，好想吃一锅炖大鹅啊。 配图是他们在儿童医院那间拥挤的临时办公室，正好可以拍到窗外飘雪。 钟自瑜有点诧异，抬头往写字楼窗外看了看，竟然真的下了挺大的雪，高层外出去，白茫茫一片，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把注意力挪回手机屏幕，搜了搜回家路上的东北铁锅炖，还真有两家。 周司杨在地下车库的门禁外等了十几分钟，将近七点钟自瑜终于随着一批人流出现了，周司杨立刻往前挪了几步还举了手准备打招呼，但只挥了一下就停住赶紧放下了，视线扫了一圈，果然看到有几个之前录节目时就认识的同事，他赶紧把过于灿烂的笑容也收起来了，一边试图装成是一个普通朋友，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好蠢，有日子没来接人，忘了该去车边或者外面路口碰头了。 “这不是周老师么。”和钟自瑜走在一起的同事和周司杨打招呼，“找钟总吗周老师？” “嗯，约了吃饭。”周司杨努力做到语气轻松。 几个同事立刻就起哄：“咋不请我们吃饭，咱没一起工作嘛。” 这话一听就是建立在前几天八卦传言上的明知故问，虽然听起来是没有什么恶意，周司杨还是赶紧顺着就接，说要不一起。 “谁要一起了，”钟自瑜笑着反问，和周司杨对视了两秒，扭头冲同事们摆了下手，“别找事了，快各回各家吧。” 周司杨和大家说再见的时候，都还有点愣，等走到车边他才忍不住开口问：“我忘了下班时间人多，他们要是......” “没事，看不看见该知道的也都知道，就顺其自然吧，别太高调就好。”钟自瑜两句话把周司杨的担心全压了回去，等上了车他才又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刚才好像也不不太低调......这程度实在不好把握。” 话才刚说完，周司杨忽然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右手腕，钟自瑜扭过头，才刚确定周司杨的意图，就已经被吻住了，凑过来的动作很突然，真的吻上后又变得轻柔了。 “其实你不用这样自瑜。”周司杨稍稍仰着下巴，近距离地看着钟自瑜的眼睛。 “哪样？”钟自瑜明知故问。 周司杨想了想：“就是......勉强自己太快地做这样的尝试，我知道你之前恋爱里的习惯和准则......” “周司杨，你......”钟自瑜打断了周司杨，语气有些无奈，“我相信你之前恋爱的时候也不会这么扫兴，接吻也要提到前任，床上还要道歉，你怎么回事？我在你眼里，我的身体和精神都是那么脆弱和惆怅的人吗？” 周司杨噗嗤一声笑出来，他摸着钟自瑜的手腕，笑眯眯地盯着钟自瑜的眼睛，摸了一会儿才忽然低下头看了看钟自瑜的手，接着又摸了摸钟自瑜的脸和脖子：“你怎么这么热？你发烧了吗？” “哦，有点，上周回来有点着凉了。”钟自瑜没当回事，只是拿起手机打开导航，“咱们先去吃饭吧，家附近有个铁锅炖，我没去过不过评分不低。” 周司杨先是猛地想起来周五晚上钟自瑜就一直说冷，他还把人折腾得那么狠，后半夜两个人又在客厅坐了那么久。 没来得及内疚太久，他的脑子又被铁锅炖三个字占据。 “为......为什么吃铁锅炖？”周司杨语气有点怀疑地盯着钟自瑜，果然看见这人嘴角得意地勾起来，藏不住地偷笑。 钟自瑜克制了一下，故作轻松：“你不想吃？” “我不想吃。”周司杨斩钉截铁，“回家吧，你早点休息，明天后天有的是时间呢，啥时候吃都行。” “就今天吃呗，你不是点名要吃么。”钟自瑜不再故弄玄虚，他本来也没想偷摸监视，“明天我要出差，还是周五才回来呢，就今天吃吧，我没事，就算感冒也是要吃饭的。” 周司杨没在坚持，握着安全带看着前面不吱声，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账号的？你怎么跟我妈似的视奸我呢？” “我哪有，我就上周一不小心搜到的，你的几个粉丝在网上讨论你是不是谈恋爱了。”钟自瑜觉得有趣，扭头看了一眼周司杨，“你这主播没当几天，倒是攒下粉丝了。” “所以你没事在网上搜我名儿？”周司杨再次提取出关键信息。 这话钟自瑜是没办法否认了，于是他盯着前面的路装没听见。 周司杨会觉得钟自瑜比和自己刚认识的那会儿活泼生动了一些，但他不能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他真的发生了变化，毕竟对待刚认识的陌生人，谁也不会展示真正的自己。 钟自瑜说他扫兴，于是他不能再把心里的疑惑说出口，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 微微an屿mao 想他那时候不忍心拒绝自己的追求，他即使对故乡憎恨也还主动说愿意陪自己回去玩，他并不热衷于亲密之事却哪怕身体不舒服也纵容自己，他用羡慕的说辞刻意而不自在地去打破自己之前二十年的生活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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