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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普渡似乎真的带走了一些什么,狄春秋退学后,一直抗拒碰摄影机,严重到看见路边的监控摄像头都会发抖、想吐的地步,但在木棉岛上放过写了何恽名字的纸灯后,他有天试着拿起陆信的相机,什么都没发生。 陆信走后,狄春秋在第五十个失眠的午夜,找了莲花公园里认识的纹身师,给自己纹上了普渡时烧的金元宝,纹在当时被飘荡的纸灰烫到的地方。 陆信揩了揩纹身:“那我说了。” 狄春秋眨眼,等着陆信向自己揭示答案。 “李钟唯也是何恽的学生,何恽在海沧大学做客座教授的时候,除了跟你,还跟好几个学生有过关系,男女都有,李钟唯也是其中之一。” “你跟何恽的事情发生后,其他学生都拉黑了何恽,只有李钟唯还跟他有联系。李钟唯在笔录里说,他很嫉妒你。” 陆信讲到一半,满意地拿起床头桌上的瓶装茶喝了几口,狄春秋难得做一个这么合格的倾听者。 “何恽每次和他在一起时,都要贬低他,骂他笨,没灵气,骂完再夸一顿你。何恽拍了新片,你知道吗?” 狄春秋摇头。但何恽还能继续拍片,对狄春秋来说并不意外,狄春秋后来才知道,何恽出身演艺世家,对自己致命性的打击对何恽来说,跟普通人丢了把钥匙一样,最多添些麻烦,但不算什么事。 “看来你是真的不关注了。” “何恽跟李钟唯说,他的新片受了你的启发。他一直在找你,你成他的缪斯了。” 狄春秋笑出声,牵引到伤口,疼得他马上呲牙咧嘴。 “我看过那部片,说实话,看不出跟你有关系。”陆信抓抓头,“在学校附近的电影节上看的,何恽来做映后,我冲到台上打了他一顿。” “什么时候?” “我离开海沧的事了。在英国,他威胁我要报警,我说了你的名字,他问我你在哪里,怎么可以联系到你。我怎么可能告诉他?” “一开始在超市见到你时,李钟唯只觉得你眼熟,不确定是你。后面几天,他一直找小七打听你的消息,小七说得不清不楚,他除夕夜过来,趁你喝醉,旁敲侧击又问了一些事,最后我说你是海沧大学的,可能讲话时没注意,还叫了你的全名,被他听见了。” “李钟唯确定是你后,偷拍了你的照片发给何恽,跟何恽说他要杀了你,接着就动手了。他想直接捅你的心脏,被小七和我撞了一下,没刺中,只刺到你的左肺。何恽报了警,你昏迷十分钟后,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了。” “我昏迷多久?” “三天了。何恽昨天来过。” 狄春秋记得出事后,他不知所措,给何恽发消息打电话,想问何恽该怎么办,何恽一开始还敷衍几句,后面直接拉黑了他。 他看不出来,也想不到何恽会对着他其他的猎物说自己这么多好话。 “何恽托我等你醒了以后告诉你,他想见你一面。” “你要见他吗?” 狄春秋用没输液的手揉了揉头,他发烧了,想到何恽和以前的事情就头痛。 许多故事都说人在生死之间会大彻大悟,但可能是伤不够重,狄春秋挨了当胸一刀,恐惧和遗憾还是原样,没有走马灯,也没有忽然意识到他很爱陆信,陆信也很爱他。 陆信起身,拉开了窗帘,凌晨的天光照进来。他若无其事地说:“对了,你有张回山西的机票,没登机,现在退不了了。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多少能退点。” 狄春秋在床头柜找到了自己被陆信的ipad压着的手机,打字给陆信看:“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医生说你恢复好的话,差不多两周吧。” 狄春秋点开携程,订了两张十五天后回大同的机票,给陆信看。 “你傻吗?要是到时候你没出院,不是又给航空公司送钱。” 狄春秋笑笑不说话,他看着机票的编号和日期,又觉得走前得把一些事情处理好,重新打字:“我明天可以见何恽。” 陆信愣了一下,说:“那我等下告诉他。对了,你食道没问题,可以正常吃东西,你想吃什么?” 狄春秋缓慢地眨了几下眼。还有件事,他用气声说:“小七呢。” 陆信重新坐到狄春秋旁边,严肃地跟他说:“狄春秋,你交朋友真的要小心点。” “什么意思?” “警察来之前他就走了。他说很对不起你,非常对不起你。我问他为什么要走,他告诉我,他是个通缉犯。”陆信伸出一根手指,在狄春秋面前指指点点:“背人命的那种。” 狄春秋一愣,他想起最开始遇见小七时,他衣服上有血点。不过他可能没机会知道小七的故事了,或许他还该去见一次李钟唯。
第21章 何恽来得很快,当天晚上九点多就来了狄春秋的病房。 虽然是双人病房,不过另一张床空着,何恽来的时候,病房里狄春秋和陆信两个人,陆信在玩单机游戏,狄春秋靠在床上看他打。 何恽走到狄春秋的病床边上,把手里提的礼物放下,打招呼:“小狄,好久不见。” 狄春秋打了个冷战,在被窝里蜷起了腿。大概是这几年事业顺风顺水,何恽比八年前更加意气风发,虽然是休闲打扮,但一身上下一丝不苟,头发也做了造型。 何恽明显认出了陆信是曾经打过他的人,眯着眼睛看了陆信一会儿,说:“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小狄说,你先出去吧。” “我不出去,有什么话你直接说。” 狄春秋看着故意呈出一副凶相的陆信,觉得好笑,不过他猜不到何恽想跟自己说什么,他担心何恽说出自己不想让陆信听见的话,碰了下陆信的手背,抬下巴示意他出去。 陆信想拒绝,又听见狄春秋“嘶嘶”的呼吸音。他知道他拗不过狄春秋的,狄春秋现在受了伤,他不想让狄春秋着急,叹口气说:“我就在门口坐着,有不正常的动静我马上进来。” 狄春秋点头,又拉住陆信的手臂,让他弯腰凑近自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陆信咧嘴笑了,离开病房时边止不住笑,边回头瞪了何恽好几眼。 何恽对陆信的举动没说什么,自然而然地在床沿坐下,狄春秋往反方向挪了一些。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很暗的床头灯,何恽的脸晦暗不清,仪器的红光下,他平时温和的脸看上去甚至有点邪气。 “真抱歉,小李是我的学生,可能是我给他的工作压力太大,他心理出现了问题,我没有及时发现,害了你们两个。” 狄春秋眼神空洞,盯着墙上没开的电视看。 “我跟警察那边都讲好了,医药费和护工费我来出。” 何恽说着说着,忽然伸手摸上狄春秋的脸,狄春秋吓了一跳,下意识打开何恽的手,呼吸急促,伤口又开始痛。 “小狄,还在生我的气?” 狄春秋不敢看他。他一半的意识被疼痛占据,剩下一半里,还是跟当初出事时一样的惊恐,想吐,想拔掉身上的管线躲起来,病房里有个衣柜,他想把门打开躲进去。 事发后他就是这样,躲在宿舍的衣柜里,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那是有东西在断裂的声音,他以前梦见过自己开车上了海沧大桥,前面的路在不停的崩塌,来时的路也被浓雾遮掩,桥下巨浪翻涌,他清楚他逃不过,早晚要被海水吞没。 只有很窄的一线光能从柜门的缝隙里透进来,把他从中间切断。 室友不知道他在衣柜里,照旧聊天,聊毕业后的去向,聊答辩日期,当然也讲到狄春秋。好可惜,不过看不出来是gay哦。我之前有看到何恽拍他屁股。是不是被何恽骗了?但我听导员说,他是自愿的。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何恽太不靠谱了,没处理好。哎呀,何恽这个等级的,要能看上我,我也倒贴,不然毕业去拍网剧啊?说不定是狄春秋太贪心呢。阿秋不是那种人吧,感觉他是真的挺喜欢这行的。越喜欢越贪心啊。 怎么算自愿,怎么算贪心,怎么算理想?狄春秋不想被人像分析角色一样分析,那不是他,那什么是他?狄春秋想到他那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光着上身含住何恽的阴茎,很多人都看过了。 他脑袋里隆隆作响,载满了无数个疑问的火车隆隆地驶过,他被吵得受不了了,只要这个声音可以停下来,他做什么都愿意。他先是屏住呼吸,但坚持不到世界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又掐住自己的脖子,咬自己的手腕,但他的力气不够。宿舍在七楼。 狄春秋推开衣柜门,在室友的惊呼下冲向了阳台,翻出栏杆,失重感来袭,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后来他爸妈又来了,刚出事时他们来过一次,跟狄春秋说你不嫌丢人,做出这种事我们也没办法。后来有人去病房里告诉狄春秋,他爸妈在拉横幅,要学校赔偿。 狄春秋从医院里偷跑出去,打了一辆车到海沧大学,还没下车就远远看见他爸妈坐在校门口的马路上,他爸带顶红色鸭舌帽,polo衫的领子立起来,汗湿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他妈坐在旁边,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 他们拿白底黑字的传单扇风,一样是白底黑字的横幅叠起来,被他们当作坐垫。有人路过,他们就软绵绵地抬起手臂,递给他们一张传单。 地上掉了很多传单。 “师傅,去莲花公园吧。”狄春秋说。他没想太多,这句话就从他嘴里蹦了出来。傍晚时,他坐在莲花公园的喷泉旁边,射灯坏了,一闪一闪,有人好奇地摸着他手臂打着的石膏,问道:“这是真的还是什么情趣?” 狄春秋撩起T恤,给他看胸前缠着的绷带。 “干,你手伤成这样,怎么给人打飞机?”他暧昧地眼神扫过狄春秋的脸,又问:“多少钱?” 狄春秋给人拍写真,一套五百块。回编导机构带学生,一个暑假赚了一万。何恽跟他开房的酒店一晚上三千,他给自己拍照的相机光裸机都要几十万,镜头不知道多少钱,他用那个相机拍下狄春秋,狄春秋叫他删掉,他说就做个纪念。何恽帮他报的电影节,拿奖后奖金三万块。 “一块钱。”狄春秋对问自己价格的人说。 “玩仙人跳?”那人摸出一张百元钞扔给狄春秋,说:“不走远,就在旁边,别耍我噢。” 狄春秋当然知道他们的规矩,公园里勉强算个熟人圈子,大家有默契,坑蒙拐骗的事情要做也去外面做。他曾经是个观察者、研究者,现在他收下一百块,彻底成了这里的一员了。 那个人把精液射在绷带上,粘稠的腥臊液体慢慢渗进绷带里。 狄春秋觉得有点恶心的同时,脑子里的轰鸣声奇迹般地小了一些。他站在公园厕所的镜子前,脱下了衣服,郑重地审视自己的身体,他身上却好像蒙了一层昏暗的光,怎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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