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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春秋忽然疯狂抓挠、撕咬起自己的身体,他要撕破那层光。 “对了,你这些年是一直在海沧?”何恽点了根烟。 狄春秋迟缓地点头。 “都在做什么?”何恽呼出的烟斜斜地往狄春秋脸上飘,“以前跟几个海沧的公司打听过你,都没消息,你不干这行了?” 狄春秋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一直在莲花公园,卖给别人。” “卖?”何恽惊讶地吸了一口气,又嗤笑一声:“你这是跟我赌气,还是跟自己赌气?就为了这点小事?” 他用一种尖锐又残酷的眼神,导演选角色的眼神,仔细看着狄春秋:“小狄,要卖也不至于选莲花公园这种档次的地方吧?你太小看自己了。” “还是说,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何恽拨弄着狄春秋的身体,“想到什么了吗?你知道锁骨菩萨吗?” 狄春秋换了个姿势,歪歪斜斜地躺着,摇头。 “古代延州有个妇人,貌美,独居,来者不拒,人尽可夫。她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城里的善人出钱替她办了后事。几年后有位西域高僧路过延州,说坟墓里有圣人,大家不信,告诉他这里埋的是个荡妇。僧人就让大家挖开坟墓一看,里面没有腐臭的皮肉和骸骨,只有一对金锁骨在闪光。” “狄春秋,跟我回北京吧,我需要你。” 狄春秋瞥了何恽一眼,如果是十年前,他会为何恽这些信手拈来的象征和隐喻钦佩不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活在现实里,每一分痛苦,每一份愉悦,都是实实在在的。 “我跟你的事,到底为什么会被别人知道?”狄春秋打字问何恽。 何恽脸色绯红,口气也紧张起来,好像很在乎狄春秋的答案。 他站起来,又抽了根烟,在病房里走了两圈,神经质地盯着监护仪器上狄春秋的心电图看了好久,说:“我不想骗你,但你也别说出去。” “嗯。” “我们有个群。” “你们是谁?” 何恽直接用手机打开一个叫“桃花岛”的群聊,递给地春秋看。狄春秋粗略扫了几眼,里面是些吃喝玩乐的讨论,但时不时突兀地插进几张大尺度照片,群里的人还会对这些照片评头论足。这个奶大,你让她给你夹射。好漂亮的鸡鸡,上个锁吧。 狄春秋点进群成员,看见了很多熟悉的名字,他上一次注意到这些名字,可能还是艺考那阵子去电影院看电影,散场后其他人都走了,他还坐在座位上,虔诚地看完滚动的工作人员名单。 这些人当初是怎么议论自己的? 他又久违地讨厌自己的身体了,想破坏它,想侮辱它。 “我拉你进群,我们先加个微信?”何恽拿回手机:“我手头几个项目,你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狄春秋几乎要恨透这个行业了。 “小狄,先把微信加上,我给你时间考虑。” “为什么是我?”狄春秋没有打字,困难地从声带里挤压出五个字。 “因为你很想要。” “想要什么?” “你自己不清楚吗?你什么都想要,你想出名,你的身体也很空虚。你那么想要,我就给你了。从你来接我时,我就看出来了,就算我没在便利店遇到你,我也会找你的。” 狄春秋心想,他的名字起的有问题。狄春秋,春秋大梦,梦会醒。他前半生的理想连同他所付出的一切都像个玩笑,在他熄灭了最后一粒希望的火星之后,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机会被随随便便丢在他面前。就像随手喂一只狗。 他只是看到故事,想拍下故事,一个简单的心愿,如何演化到现在这样的? 他没能力让桃花岛消失,他能做的只是毁了自己的摄影机,他拿何恽没办法,拿自己总有办法。 他讨厌电影,五年里他没有看过任何一部电影。 但是陆信出现了,他拿出手机,给狄春秋放一部入门级的电影,他真诚地赞叹所有矫揉造作的手法。 十二个期期艾艾的夜晚里,他担心陆信不会来,但陆信总会来。 狄春秋呼出长长一口气。他发觉比起八年前无措的本科生,他还是有所进步的。他现在知道爱情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不必再用他对何恽是爱情来欺瞒自己。 何恽手握他想要的资源,他空有才华但没太多的机会,何恽借此诱导了他,贪心的他轻松地上钩了。踩在坚定的事实上,他就不必再被自我怀疑悬挂在半空中,一遍遍地回忆所有细节,试图找出一个答案。答案不在他的记忆里,答案在陆信身上。 狄春秋轻松地接受也面对了过去一些时刻里,面目可憎的自己。如果他犯过错,他相信自己已经赎了罪。 “手机可以再给我一下吗?”狄春秋说。 何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狄春秋。狄春秋打开桃花岛的群聊,忽然把何恽的手机摔在了地上。 何恽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机,弯腰捡了起来。屏幕碎了,但手机还能用,他抖掉屏幕上的玻璃渣,没生气,笃定地说:“你早晚会来找我的。” 何恽刚走,陆信就进来了。他紧张地看着狄春秋,问他:“你没事吧?” “我很好啊。”狄春秋笑眯眯地说。他又开始对故事感兴趣了,他知道陆信有很多故事,而且他手里还有一张和陆信一起回大同的机票。 “倒是你,应该想想该怎么跟我解释你失踪三年这回事了。”
第22章 狄春秋住院期间耐不下心静养,挂着引流袋也逼陆信带他到楼下散步,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背着陆信弄了条烟躲在厕所抽,伤口愈合得很慢,最终没能赶上飞机,在医院里多住了十天,等狄春秋正式出院时重新买了机票。 他们两个人行李不多,一人只带了一只背包。 在楼上整理行李时,远处就隐约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了。小区出门就是马路,狄春秋和陆信背着包走出来时,浩浩荡荡一群人正抬着两根一人粗的粗木横杠,横杠上架着一艘崭新的彩绘渔船。 渔船极长,大概有五六米,桅杆挂着红帆,船上载满鱼肉米面和成捆的金纸,被众人抬着,晃晃悠悠地从他们两人面前经过。船尾飘着条红幡,上面用墨笔写了“吕厝村张镇境瑞丰宫炉下弟子代天巡狩合境平安”。 船后的人不是举着黄旗,就是手捧香炉,一时之间,马路上烟火缭绕。 狄春秋瞪大了眼睛:“我是不是住院住傻了?怎么会有条船在这里?” 陆信轻轻弹了下他脑袋,说:“你这个不学无术的社会闲散人员。这是送王船,你在海沧这么多年,没听说过?” “你们海沧人乱七八糟的仪式真多,除夕端午中秋还不够你们过的。” 陆信笑笑,抬手看手表,说:“反正飞机晚点了,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他们背包不重,加上今天天气很好,冬末春初,不像即将到来的梅雨季那么潮湿温热,跟纯粹的冬天比起来,寒意濒临消散,反而是种令人留恋的舒适和寂静。 刚加进队尾没多久,有个穿红衣的中年妇女就走过来,给他们一人发了三支香。狄春秋夹烟一样把香夹在手上,被端端正正拄香的陆信瞪了一眼。 “他们要把这个船抬到哪里啊?”走了一段路、快到郊区时,狄春秋有些不耐烦地问。 “抬到海边。” “然后呢?不会还要开船出去吧?” 陆信摇头:“不出海,就在海边烧掉。” “烧掉什么?” “烧船啊,整艘烧掉。” 狄春秋诧异地踮起脚,想越过密集的人群去看清队首的王船。 “现在纸船能做这么真了?” “这是真船!”陆信恨铁不成钢地看狄春秋。周围几个人听见他们的对话,都回头看狄春秋,有个穿皮夹克的、看上去像个挺滋润的小老板的中年男人跟狄春秋说:“有的地方是烧纸扎船的,我们这里一直很诚心,只烧真船!” 陆信连忙替狄春秋解释:“他外地人,第一次看烧王船,乱说话,别介意。” “不管外地人还是海沧人,有诚心,王爷就会保佑你。”不知道是谁又说了这么一句话。 狄春秋闭嘴了,安安静静地跟到海边。这片海岸在市区和郊区模糊的边界上,左望是绵延不绝的老式古厝和工厂,右望是高竖在海上的跨海铁轨,一辆白色高铁疾驰而过。 人群到了海边就绕着王船围成一圈,所有人都在往前挤,把手里的香扔到船里,顺便摸一把王船。 狄春秋和陆信贴着坐在一块远离人群的石头上,狄春秋叼着烟,点上了给陆信,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与此同时,穿黄袍的道士把手里燃着的纸钱扔上船,黑色的烟雾混着鞭炮的乳白烟雾交织着上升。船边的人像一波拍到沙滩上的浪一样,齐齐跪下。 他们看着黑烟从纤细的一束,变成掩盖住视野里半片天空的浓烟。彩绘的王船也没在烈火里,明亮的火焰中隐约能看见船的框架,黑漆漆,像船的魂魄。 “你们海沧人是不是很压抑啊?”狄春秋忽然问。 “为什么这么说?”陆信侧头,靠在狄春秋肩上。 “又是普渡、又是烧渔船的,你们很喜欢这种释放情绪的仪式啊。”狄春秋摸着陆信后脑勺柔软的头发:“所以造这艘船,就是为了烧它?” “狄春秋。” “怎么了?” “去机场要四十分钟,到了机场还要等着登机,飞机要坐快两个小时。” “我知道了。”狄春秋在蒙了一层盐粉的巨石上熄灭烟头。 “我是说,今天我们时间很多。”陆信伸了个懒腰:“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你想玩什么?等下便利店买副扑克?” “我说一件我的事情,你也说一件你的事情。”陆信看着狄春秋的眼睛,认真地说。 狄春秋被他看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王船的桅杆发出一声受了潮的脆响,缓缓歪倒。陆信从石头上跳下来,背着王船走。 附近除了围观的人外,还停着不少车。陆信敲了敲一辆出租车的车窗,等司机开窗,跟司机说话,似乎是在讨价还价。 狄春秋没有走近,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陆信。看得不太清楚,烟气太重,海边还在不停地放鞭炮,甚至还有人放烟花,但白天的烟花几乎是看不见的。 陆信回头冲狄春秋招手,狄春秋才走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坐到陆信旁边。 陆信说话了:“第1997章 年冬天,我在海沧的妇幼保健院出生。回木棉岛办满月酒的时候,我在船上吹了风,高烧一场,据说很危险,能活下来是运气好。” 狄春秋点头,陆信推了他一下:“轮到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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