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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片树叶,落在古井无波的水面,看着墙壁上灰色的影子飘来飘去。 忽然,一颗色彩鲜明的寸头出现在井口,指着墙壁大喊:“假的!影子是假的!” 井底的水沸腾起来,树叶被咕嘟咕嘟冒出的气泡撞来撞去,郁棘仍然平静地看着。 他发现自己是洞穴里举火把的人。 - 仇跃蹲在桥洞里,看昏黄灯光的倒影被雨水打碎。 这附近人流量大,再加上下雨,桥洞里的垃圾反着酸味儿,仇跃浑身都黏得不像话,很想出门洗个澡,再按郁氏需求给全部家当消毒。 …… 他没忍住叹了口气。 唉。 有些习惯一旦沾染就很难改掉,哪怕短短半个月,哪怕他也不知道这份感情到底有多深。 应该是不深吧,不然怎么他看见郁棘笑着让他接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犹豫不舍,而是直接挂断,逃跑的更快了呢? 仇跃又叹了口气,他实在受不了这股味儿,宁可当冒着大雨搬家的蚂蚁,也不愿意再呆在这。 太脏了。 郁棘根本不会靠近这种地方,看都不会看一眼。 雨实在太大,风也是很久没见过的猖狂,仇跃刚撑开伞,伞骨立刻就被吹得一身反骨,像非主流发型一样直直竖起来,叛逆得根本捞不住,非要往天上冲。 仇跃护着行李袋,懒得管伞,结果它还没冲过麻雀的高度,就被闪电一劈。 散架了。 乱糟糟地碎了一地,带着烧焦味儿。 仇跃现在也很混乱。 他不该逃跑,尤其是郁棘还沉浸在对未来的喜悦之中,却瞬间从过山车顶点跌入谷底。 仇跃没坐过过山车,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仇志刚死的那天,他听见过醉酒熟睡的人被活生生砍醒的哀嚎,怎么想都不好受。 至于仇志刚…… 仇跃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个人。 14岁,他跑出堆满垃圾废物的废品站,在警察审讯时保持平静与迷茫,只说着不知道、没见过、忘记了。 他逃出臭味难散的“家”,住进孤儿院,终于不用在废品站偷书看,有了正经上学的机会,还靠着从小被追着打练出的跑步速度进了田径队,离开了鹰崖山。 仇跃一直以为自己不再弱小,但俞姐的出现让他忽然意识到,恐惧仍然顽强地在他心底扎根。 仇志刚死了。 但他的灵魂如影随形。 仇跃从前只看见郁棘的“不正常”,今天才恍然,他也一样。 他把行李袋紧紧护在胸前,找了座凉亭,往正中间唯一干燥的安全区扔了块不要的麻袋运动裤当垫子,拍拍屁股坐下。 雨越来越大,到后半夜,正襟危坐在安全区的仇跃感觉眼前也潲了点儿雨,赶紧兜上帽子。 睡眠被敲成炸开的钢化玻璃。 他拉下行李袋的拉链,扒开几层厚厚的春衣外套,掏出被衣物保护着的一块小木头。 这是他做书签盒的时候偷偷雕的,还没来得及细雕,只有个大致形状。 ——一个Q版小人斜靠在路边的灌木丛中,叼着朵玫瑰。 他今天问郁棘生日,就是想琢磨一下,怎么能在上老板和被老板上的空隙里挑出点时间,把生日礼物做好。 现在不用再琢磨了,时间大把大把的有,被送礼物的人却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出现。 经历过这种事儿,郁棘还会再搭理他吗? 一个胆小的、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敢直面的懦夫? 仇跃握着木雕的手忽然加重力气。 他在这里自己骂自己有个什么劲?他已经往人心口捅了一刀。 郁棘会很痛吧。 仇跃把木雕捂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 郁棘一睁眼,就看见惨白的天花板。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却并没感觉到自己身上有哪里痛。 那这病生的还挺值当的,不难受,还能给林海一个合理恰当的休学借口。 墙壁上没有表,右手手腕上一直戴着的黑色手表也被换成了医院的手环,郁棘并不知道时间。 但这一觉睡的的确是有些沉了,郁棘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感觉眼前闪过一片白光,比天花板还白。 忍到额头那块压紧的厚棉被换成薄羽绒,郁棘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才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打量起病房的布置。 单人间,却没有帘子,一张床,一张沙发,两个柜子,一间厕所。 闪烁的烟雾报警器,与空调送风口被切割的黑暗。 门上装的是单向玻璃,郁棘看见自己的头被剃成寸的,但来回转了好几圈也没发现哪有伤口。 身上也是,手背和左手臂连针孔都没有,郁棘简直怀疑是自己为了骗过林海,贿赂医院陪他演了场戏。 不过被护士领到食堂,打了顿比林海手艺还难吃的营养餐之后,郁棘改怀疑了。 这可能是林海给他做的局。 疗养院的分贝总是很极端,大部分时间都静悄悄的,似乎根本没有人的痕迹存在,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放缓呼吸,竖着耳朵探听大自然的一切。 如果——如果这个时候,他被问到“你都能听见什么声音?”,郁棘一定能说出很多很多种。 空调运作的嗡嗡声,衣物的摩擦声,因轻手轻脚变得闷闷的脚步声,风轻轻敲在玻璃门上,树叶掉落又生长,鸟儿拌嘴吵架…… 以及突然响起的病人的惊叫。 郁棘正闭着眼放纵听觉,被吓得猛然一颤,耳蜗像挨了一串鞭炮,疼得他捂起胸口缓缓蹲了下去。 七八个人奔跑的脚步声重重敲击在地面,他听见了病人的胡言乱语,安保被打的痛呼,四肢的挣扎,与忽然平息的呼吸。 是镇定剂。 郁棘迅速地下了判断。 一切的不合理都有了解释,他的病在脑子里,怪不得要剪成寸头,怪不得肉眼看不见伤口。 一只蚂蚁正围着他的鞋子爬,郁棘扶着腰起身的时候差点踩到,他怀着忏悔之心,把刚才趁护士转头没吃完的半块鸡胸肉放在蚂蚁旁边。 给你赔个罪。 郁棘在心里说。 蚂蚁听不懂他的话,蚂蚁也不需要听懂他的话,它只知道忽然在路上遇见了食物,立刻兴奋地用触角与同类触碰。 这让郁棘觉得很放松。 “郁棘?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护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像是刚参与过鞭炮病人的挣扎,“午休完要去陈大夫那儿聊聊,你不记得了吗?” 郁棘故作惊讶地歪了歪头,又朝护士微笑起来,起身跟上了她。 他脚步轻快,路过监狱似的病房时没再好奇地往里探头,只是越发勾起唇角。 房间里没有监控。 不过咨询室有台摄像机,郁棘应该是签过治疗期间允许录像的协议,落款处的确是他的笔迹,甚至没用往常签字的正楷,就是随心所欲的郁棘本人字体,像从他应付老师的笔记本里抄过来的。 但郁棘不记得这事儿。 “今天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陈大夫边说边按开了摄像机。 郁棘喉咙发力,尝试了一下,又摇摇头。 “声音呢?”陈大夫“啊——”了一声,戴上纯白手套,“我按一下你的脖子可以吗?” 郁棘迅速向后退,左手本能地往衣服口袋掏,但病号服根本没有口袋。 “要消毒?”陈大夫问。 郁棘点头。 陈大夫拿免洗酒精搓了搓手套,重新探上郁棘的脖子。 “应该没什么问题,还是你心里不想说话,”陈大夫说,“今天画个画?” 要分析他吗。郁棘摇了摇头。 他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更彻底,无论陈大夫说什么,他都呆呆地坐在原地,不给任何回应,像沉思但会眨眼的雕塑,坐着撑过半小时,又被护士带到探视厅。 郁棘在看见姥姥的时候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林海,也不是林海的秘书。 但心也跟着更沉了一点,如果是姥姥送他来的,那就说明——他的病真的已经严重到需要进医院了。 郁棘自嘲地笑起来,但姥姥竟然被他唇角的笑容惊讶到,拉着郁棘的手坐在探视厅的小沙发上。 “小鸡呀,下周要升温啦,一下涨到三十多度了呢,我给你拿了几套夏天的衣服过来,”姥姥拍着他的手,满脸担忧,“你在这儿吃的也不好吧,小脸蛋都瘦了,下次我问问能不能给你送饭。” 郁棘只是笑。 姥姥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实在不行我偷偷带一点进来。” 郁棘仍然笑着,醒来以后一直盘桓在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 【离开这里,去找猫。】 【离开这里!去找猫!】 【离开这里!!!去找猫!!!】 但是……郁棘的笑眼旁缀着眼泪。 谁是猫? 他为什么忘记了? 第27章 逃离 郁棘家很久没有亮过灯了。 仇跃在犹豫要不要辞去蛋糕店的工作时,不由自主地来别墅区晃了几圈,一连三天,他都只见过来喂猫的真正家政。 每天早晨九点上门,进门先套上防护服,只上二楼警长之屋添饭,陪猫玩一会儿,十点钟下班,带出一兜垃圾,被黑塑料袋包着,瞧不出是什么。 也没拆开分类,直接丢进了其他垃圾里。 等家政从门口的喷泉离开,仇跃立刻兜紧帽子,戴上手套口罩,潜入垃圾站,翻找出那袋垃圾,两手一搓一扯,系成死扣的结就被打开。 除了防护服,就是一大兜布料碎片。 黑的、白的、灰的、绿的、鲜红的,五颜六色,有些像猫咬的,有些像人撕的,但看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边缘,应该是发泄压力的手段。 是郁棘吗? 还那五次的时候,郁棘也撕过他的衣服,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仇跃还试图蹲守跟踪郁棘的黑衣人,但在砸他脑袋的那棵松树下睡了两夜,也没见过有人来。 郁棘到底在不在?大概率是没有,但以他刚认识郁棘那会儿的不规律作息,这人断断续续一天睡十几个小时也不是不可能。 万一呢?万一郁棘就是在家里昼夜颠倒不吃饭,万一他像那次失声一样失去行动,万一他出了什么事…… 仇跃并不想让郁棘看见他,但万一呢? 万一呢? 他隐在树丛之中,盯着一片黑暗的空荡房子,又是一脚猛踹在松树上。 去看看。 仇跃先绕回小区门口,跟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和保安打了声招呼。 保安笑嘻嘻地立正,高喊了声“祝业主一路顺风——”,看样子是刚被培训过,但没被林海敲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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