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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自信了。 当看见江余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时,他想:他的阿余还是这么好哄。 只要先逃出去,总有办法回来带他走—— 人总是会在触到希望时,忘记深渊还在脚下。 第二天深夜临道别,不知为何,江余突然紧紧抱住他,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少年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央求道:“我们去山里抓萤火虫吧?” 时降停本能地抗拒——夜里的山路太危险,何况明天要离开…… 可当江余仰起脸时,所有拒绝都哽在喉间:如果这真是最后一夜呢? 如果他出山后无法回来呢? 如果那些萤火虫,将成为永远错过的星光呢? 不允许。 “好。”他听见自己说。 便当真一去山上不回。 信任,成为了开启死亡之门的钥匙。 之后啊,萤火虫捉了满满一玻璃罐,两个少年相视而笑。 这似乎是离开前,最美好的回忆了。 可那罐子当晚就碎了,萤火虫四散飞走,它们自由了。 紧接着,时降停被江余狠狠按倒在泥地里。 他的阿余全身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双手却死死掐着他的脖子,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江余说了很多很多话,多到时降停的耳朵嗡嗡作响。 时降停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人——那个向来温顺如布偶的少年,居然学会了反抗。 每一句控诉都像刀子,他无法反驳,因为江余说的都是对的。都精准的扎穿了他的心。 直到他听明白江余真正的心结: “你不会回来了……” 会回来啊,我会回来接你走的啊! 我回答过啊…… 我没有说谎。 可阿余不信了。 时降停这才明白,自己早年的无数次欺骗,就像用刀片在白纸上划痕。一刀,两刀……起初不在意,直到整张纸千疮百孔,再也承受不住任何承诺。 最真挚的保证, 换来的只有彻底破碎的信任。 那时的时降停还太年轻,又惊又怒之下,他选择了最糟糕的处理方式——继续维持体面的假象,转身就要下山。 最错误的方式永远是,不正面应对,任由滚烫的心变冷。直到回头,都难以弥补。 他太低估江余了。 在他记忆里,阿余永远是那只温顺黏人的小猫,只会乖乖等他投喂…… 他从未想过会被反噬。 直到,后脑传来剧痛—— 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当年旧伤的位置。 命运像个精准的刽子手,让报应分毫不差地落在同一处。 时降停倒在地上,意识逐渐模糊。隐约间,他听见江余的哭声,哭了很久很久,最后竟变成了笑声。 在他耳边说: “我替你去看外面的世界吧。” “对不起,别恨我。” 阿余亲手为他挖了坟,又亲手将他埋葬。 时降停多想清醒过来,多想抓住阿余的手让他别走…… 可他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时降停从土里醒了过来。 窒息的痛苦撕扯着他的肺,但求生本能让他疯狂挣扎。他拼命用双手扒开土壤,指甲缝里塞满泥土,终于将头探出了地面。 空气涌入胸腔的瞬间,他大口喘息,眼泪混着泥土砸落。萤火虫在他身边飞舞,微弱的光照亮他血迹斑斑的手指。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正要全力爬出坟墓,突然听见了脚步声,从下方上来。 以为,是江余回头了。 “阿余……?” 时降停颤抖着伸出手,向着黑暗中的虚影。 “拉我一把……” 那只伸向光明的手, 却迎来了更深的黑暗。 一只大码的皮靴狠狠踩住他的手指,碾进泥里。“啊——!”时降停痛得抽搐,抬头看清了来人—— 是面目狰狞的王伍德。 “幸好老子跟来了,”王伍德冷笑着将铁锹杵在地上,“差点让你这狗崽子爬出来了。” 时降停眼中的光彩迅速熄灭。那双总是算计人心的眼睛,当清楚自己的结局后,此刻只剩下绝望。 “别杀我……放了我……”他低声哀求。 可笑,时降停曾经对在他面前求饶的人嗤之以鼻,嫌他们没有骨气。没想到,这句求饶的话今时今日……竟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命运的流转,何曾放过罪人。 王伍德狞笑着,铁锹尖端折射着冷光:“现在讨饶?晚了。”他的鞋底在时降停手指上狠狠碾磨,“就凭你那点小聪明,真以为能瞒过我的眼睛?江家会要你这种货色?” “呸!” “做你的春秋大梦!”王伍德俯身揪住他的头发,“不过你倒做了件好事——江余那傻小子顶着你的名头出去,能给院里赚更多钱。” 时降停死灰般的眼瞳突然掠过一丝微光。 “念在你这些年当狗当得不错……”王伍德举起铁锹,“老子赏你个痛快。” 铁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 第一击砸偏了,没有死成。 便再用力砸下! 一击接着一击…… 黏稠的血浆喷溅在落叶上,惊起盘旋的萤火虫。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刚才还在卑微求饶的少年,至死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头骨碎裂的“咔嚓”声回荡山林—— 萤火虫彻底散尽了,而他也气息已绝。 第152章 错交命运 十日的混沌轮回后,执念终于凝结成形。 时降停的亡魂在黑木森林苏醒,腐土中的怨气如毒液般渗入魂体。这些阴秽之物滋养着他,使他免于沦为无知无觉的游魂——可清醒,恰恰是最残忍的惩罚。 他记得每一处伤痛: 铁锹砸碎颅骨的闷响, 血液渗入泥土的黏腻, 还有……阿余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 复仇的渴望日夜灼烧着他,可新生的鬼魄太过弱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王伍德继续作恶,看着那些肮脏的手伸向更多孩童。 将他们坑杀。 随后,报应终于降临。 当王伍德带着帮凶企图潜逃时,时降停驱使着小鬼们缠上他们。那些畜生疯了——在清醒中发疯,在癫狂中感受每一分痛苦。 可这远远不够…… “为什么连杀死他们都做不到?” 时降停的指甲深深掐入树干, 却只抓下几片枯死的树皮。 黑木森林成了永恒的囚笼。 作为地缚灵,他日复一日枯坐在萤火飞舞的埋骨处,看着孤儿院的砖瓦剥落,看着钢琴长出霉斑,看着记忆里的笑靥渐渐褪色…… 一坐,便是整整一年未动。 “阿余……” 血泪划过青白的面颊, “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是不是……忘了我了?” 时降停怕,他怕阿余回来找不到他,便一直在这里等待。 可他不知道,那个被他亲手别上纸花的少年,早已将关于他的一切锁进记忆最深的抽屉。就像当年那个摔碎的萤火虫罐子,宁愿让微光永远熄灭。 他的阿余,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他。 某天,执念终于冲垮理智。 时降停发狂般撞击着结界, 鬼爪在虚无的屏障上撕出血痕。 一次,两次…… 直到魂体支离破碎。 无形的力量将他拖回森林深处, 怨气织成的茧层层包裹。 现在,他和那些游魂一样, 永世徘徊在黑木之间。 唯一的区别是: 他清醒地记得—— 自己被抛弃了。 “啊——!!” 时降停彻底陷入疯狂。他扭曲的手指狠狠抓挠着树干,在树皮上刻下一道道狰狞的痕迹: 【阿余……阿余……】 【江余江余江余江余江余——!!】 【来陪我吧……求你来陪我……】 【这里太冷了……好孤独……】 【江余,你也死吧,跟我一起死吧……】 【凭什么你出去了,就要忘我……】 最后用尽全力刻下:【我要杀了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黑木森林永恒的夜空下,一成不变的景色中,时降停独自忍受了三年的孤独。 为了离开这里,时降停开始吞噬其他魂体——那些惨叫、撕咬、魂飞魄散的瞬间,成了他唯一的养料。他终于凑足了力量。 当他满怀希望踏出森林边界时,每一步都像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浑身撕裂般疼痛。这是在逼他回山。 但他依然拖着痛苦的身躯,在身后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艰难地来到了首都。 作为魂体,他无法长期在外界停留,只能选择附身。 无法像以后那样随心所欲的挑人。 以他现在的力量,只能依附那些阴气重、充满邪念的人,而且无法控制宿主的行动,只能通过他们的眼睛观察世界。 附身活人的过程痛苦不堪,就像一滴冰水坠入滚烫的油锅,时刻忍受着被灼烧的煎熬。 他第一个附身的是个满腹怨气的出租车司机。听着司机每天无休止的抱怨,时降停只觉得厌烦。 他只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的阿余。 但命运就像两条平行线,注定无法相交。 直到某天雨后,在路边,他透过司机的眼睛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熟悉……但又有些……认不得了。 公交站台边,穿着米色高领毛衣的少年正在看表。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阴影,脖颈线条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背着昂贵的包,出落的愈发秀气。 江余。 他的阿余,长大了…… 时降停的视线死死黏在他身上,恨不得立刻伸手触碰。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司机踩下油门。 不!别走! 让他再多看一会儿……再多看一会儿他的阿余…… 时降停的尖叫在躯壳里震荡:“别走!!”但车轮已经碾过积水,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或许上天终于动了恻隐之心。 两小时后,没接到大单的司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繁华区。雨后的公交站台前,江余仍坐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单薄的衣衫,低垂的头,与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 奇怪。既然来了江家,为何连辆接送的车都没有? 半晌,江余突然握紧手机,抬手拦下了这辆路过的出租车。 “麻烦去××课业培训班。” 车子启动时,细雨又落了下来,溅在玻璃上。江余托着腮靠在窗边,耳机隔绝了外界声响,始终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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