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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了,”邹飏开口的时候声音突然有点儿哑,他赶紧清了清嗓子,“一直有镇痛泵,本来也不怎么疼。” 樊均没再说话,但视线还是停留在他身上,很慢很细地一点点扫过。 邹飏犹豫了一下,手撑着轮椅慢慢站了起来。 他现在是能慢慢遛达一会儿的,医生也让他适当地活动一下。 这会儿就挺适当的。 “坐着。”樊均说。 “没事儿,医生说了要走走。”邹飏慢慢走到桌子旁边,拿了装着粥的饭盒,走到樊均床边,把饭盒放到了床头柜上。 又拿起桌板,架到了床上。 伸手再去拿饭盒的时候,樊均先他一步,拿过饭盒放到了桌板上,又看了看旁边的椅子:“坐着。” “嗯。”邹飏在床边坐下了。 樊均看着他,眉毛不自觉地拧着。 “我妈刚来过是吗?”邹飏问。 樊均没回答,似乎也没听到他的问题。 只是慢慢抬起手,手伸到了他颈侧,在邹飏已经能隐约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时,又慢慢收了回去。 “嗯,来坐了一会儿。”樊均说。 “说什么了吗?”邹飏看了一眼他的手,想要直接抓过去,但还是忍住了。 “没,”樊均说,“吕叔没在,她过来看看。” “她和吕叔……”邹飏往前倾了倾,准备帮他把饭盒盖子打开。 但手被樊均按住了,摸到他手腕上的绷带时,又像触电似地松了手。 “他俩分了。”樊均单手打开了饭盒盖子,抠下盖子上的勺,低头慢慢吃了一口。 邹飏愣了愣,他能猜得到老妈跟吕叔肯定闹矛盾了,或者说老妈会埋怨吕叔,但直接分了手是他没想到的。 “为……什么?”他问。 “觉得你受伤都是因为她吧,”樊均盯着勺子里的粥,“从错的第一步回头。” 邹飏沉默了。 这句话让他突然有些害怕。 以老妈的语言风格和表达,她不会跟樊均说出这样的话。 这句话是樊均说的。 粥很香。 这段时间大部分时间里,樊均吃的都是医院的营养餐,清淡到连盐都不怎么放。 他一直也没什么感觉,有没有味道,好吃不好吃,都吃下去而已。 这张病床就是他的感知的全部范围,昏暗中没有声响,也没有疼痛,更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今天这两口粥下去,总算有了味觉。 这一点点鲜香,慢慢浸润,打开了身体的沉闷。 他开始疼。 头,肩膀,胸口,胳膊,背……那些跳动着的锋利的刺痛,还有身体里的某些钝痛。 邹飏沉默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比半个月之前好一些了。 之前他去做检查的时候,逼着吕泽推着他的轮椅“经过”了一次邹飏的病房。 虚掩的门缝里只能一晃而过看到邹飏苍白的脸,还有床边带血的管子。 严格来说,邹飏没有他伤得重。 但邹飏本不该受伤,一点都不应该。 他才应该是那天樊刚手下唯一受伤甚至死去的人。 “樊均。”邹飏开口叫了他一声。 “嗯。”樊均应着。 “我妈知道了,我……”邹飏说,“昏迷的时候应该是说了点儿什么。” “……嗯。”樊均放下手里的勺,转头看着他。 邹飏就是这样,永远没有委婉和迂回。 “她今天过来,真的没跟你说什么吗?”邹飏问。 “没,就坐了一会儿,吕泽也在。”樊均收回视线,看着粥。 珊姐的确什么都没有说,唯一的一句话是问他有没有好一点儿。 那份纠结着关心的疏离,太多情绪裹在一起。 珊姐并不是一个很会表达的人,她说不出来。 但樊均能感觉得到。 这件事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也回不到起点,过来的路都被毁掉了。 “那你怎么了。”邹飏问。 听到这句话时,樊均左胸开始抽动着地疼,疼痛从伤口之下,肌肉之下,更深的位置,从内向外刺破了本就没有愈合的伤。 你怎么了。 简单的一个问题,却没有办法周全地回答。 “这不是你的错。”邹飏说。 “我知道。”樊均开口时声音已经哑掉了。 不是我的错。 是樊刚的错。 我被毁掉的所有,都是樊刚的错。 每一个人都知道不是我的错。 甚至吕叔觉得是他的错,他不该搬回他和丽婶从小长大的南舟坪,被樊刚顺藤摸瓜地找到…… 但已经发生的一切,造成了这么严重后果的一切,又怎么可能是一句“不是你的错”能掩盖掉的呢。 那些身体上的,精神上的伤。 谁受到的伤害是能简单一句是谁的错就能过去了呢。 邹飏已经给过他如同幻梦的美好。 而在这之后还要邹飏陪着他耗掉那么多时间,去奔一个看不到希望的“以后”…… 他做不到。 “不说这个了,”邹飏说,“你好好养伤,我课还没上完呢,教练。” 樊均微微转过脸,看着他。 “我知道,你的伤,恢复的时间挺长的,”邹飏说,“给我延期就行。” “我可能,”樊均低声说,“不会再做教练了。” “为什么?”邹飏有些吃惊。 “你的课可以转给吕泽,他教得挺好的,”樊均说,“他也骂不过你。” “我问你为什么?”邹飏盯着他。 “不知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樊均说,“我也不可能一直靠吕叔和吕泽……” “没事儿,干不了教练可以干别的,”邹飏说,“我陪着你。” 樊均看着他,很长时间才说了一句:“邹飏。” “嗯。”邹飏应了一声。 “……给自己点儿时间吧。”樊均说。 “什么时间?”邹飏靠在椅子上看着他。 冷却的时间。 思考的时间。 后悔的时间。 很多的时间,却没有一句樊均能直接说出口。 “你不是……”樊均低声说,低头舀起一勺粥,“为了拯救谁来的。” 邹飏没了声音。 “我长这么大……”樊均哑着嗓子,说得有些艰难,这一个月来他几乎没有怎么开过口,似乎已经快要忘了怎么说话了。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虽然……但也碰到了太多好人,我不愿意谁再为我……付出什么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就算珊姐跟吕叔在一起了,我们也不会有太多交集。 本就应该是仅仅知道对方名字的泛泛之交。 说完这些话,樊均没有再看邹飏。 只觉得眼睛又酸又胀,甚至有些发疼。 不得不拿起饭盒大口地喝着粥,把那种几乎是直穿过脑浆撞在头顶上的酸痛狠狠地咽下去。 “多久。”邹飏问。 什么? 樊均已经没有了声音,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嘴唇在抖。 “你觉得我从喜欢你到不喜欢你的时间,”邹飏说,“是多久。” 樊均没有说话。 “那天你说的话,是认真的吗?”邹飏又问。 “是。”樊均回答。 邹飏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轻声说:“我知道了。” 没等樊均再有什么反应,他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隔着门上玻璃看着里面的刘文瑞立马推开了门:“怎么?” “扶我一下。”邹飏说。 刘文瑞快步走过来,搀住了邹飏,把他扶到了轮椅上,过程中不停地转头往樊均那边看。 但樊均低着头,他始终没能跟樊均对上眼神。 “走吧,”邹飏坐在轮椅上,“去楼下花园转转。” “嗯。”刘文瑞推得很慢,在快出门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樊哥?” “嗯?”樊均应了一声。 “走了啊。”刘文瑞说。 “……嗯。”樊均点了点头。 樊均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 邹飏听得很难受,手指跟着有些抖。 他没有想到过来看看樊均,最后会变成这样。 本来应该是故事里的一个节点,却突然变成了结局。 他说不清自己眼下是什么感觉。 震惊,难受,生气,无法理解……都有,但却也都很细微。 可能是他已经在自己没有觉察的时候有过太多设想,他一边谈不上多了解樊均,一边却又太清楚的他的性格。 他现在更多的,是心疼。 樊均决定要独自承担他认为本就该他一个人承受的所有。 邹飏只觉得迷茫。 心里完全是空的。 脑子里也是空的,无法应付,没有方向。 医院的小花园里已经洒上了阳光,刘文瑞把他推到一小片阳光里。 “晒晒太阳吧,一个月没见太阳了吧。” “嗯。”邹飏慢慢仰起头,脖子上的伤有些扯着疼,但他还是慢慢地仰过去,直到阳光铺满了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满目的金色。 上回这么坐在轮椅上仰着头,还是看月亮。 那个月亮旁边有樊均的脸的夜晚。 这才过了多久啊。 原来只是这么一点点的时间。 喜欢一个人只需要这么短的时间。 那从喜欢到不喜欢呢? 回到病房的时候,老妈正坐在床边,趴在床上睡觉。 听到动静,她迅速地直起身转过了头。 “晒太阳了?” “嗯。”邹飏点点头。 “脸都晒红了,”老妈笑了笑,“舒服吗?” “舒服。”邹飏也笑笑。 “阿姨,我们帮邹飏洗个澡,”刘文瑞说,“他都臭了。” “放你的屁我天天擦着的。”邹飏说。 “你现在就指着我们呢,嘴消停一会儿。”刘文瑞说。 邹飏叹了口气。 “这个壶……怎么又拿回来了?”老妈问。 “拿出去给邹飏买小馄饨了,”李知越说,“他非说想吃学校那边那家小馄饨,人家不送外卖,张传龙跑了一趟买回来的。” “跑那么远啊。”老妈说。 “没事儿,”张传龙说,“我好歹是个练家子。” “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刘文瑞声音都扬起来了。 “阿姨,邹飏让你看我们拍的艺术照了没?我那张……”张传龙比划着,抬起了腿,又把手举过了头顶,“能踢那么高。” 老妈抬头看了看他的手,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半天才应了一声:“哦,踢得……很高啊?” “嗯。”张传龙点头。 李知越笑得都咳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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