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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性?”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了茶室,站在门边,“邹飏,你是真把你爸当提款机啊?” “就算当了提款机,提的也是属于我的钱,”邹飏看了她一眼,“怎么,阿姨是还指着这点儿钱吃利息么?” “老邹!这就是你的儿子!”女人提高了声音。 老爸被她这一戳,这会儿也有点儿装不下去了,手里的茶则往桌上一拍:“邹飏,你吃错药了吗?怎么变成这种没有规矩的样子了!” “我一直都这样,”邹飏说,“从来就这样,以前这样,以后还是这样,我这辈子都这样。”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有了种轻飘飘的感觉,耳朵里嗡嗡响着,四周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的隐隐约约。 老爸盯着他,嘴唇控制不住地有些抖。 另一只抓着壶的手也在抖,要不是眼前还有这么几个人,要不是他现在脸色看上去的确还不算健康,邹飏怀疑这个壶会扣到自己脑袋上。 老爸突然笑了起来:“真是可悲啊,可悲,我还想着,你就算日子过得再不堪,也总归有像我的那一部分,以后也不至于混得太难看……” 邹飏笑了笑:“君非叔孙通,与我本殊伦。” “放肆!你还真是肆无忌惮了!”老爸吼了一声,“谁允许你这么跟你爸说话的!哪儿学来的流氓行径!” 这一嗓子吼得实在有些扎实,在场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那边站着的女人都惊得后退了一步。 邹飏顿时觉得一阵窒息,气儿跟着都有点儿上不来。 “你还知道你是我爸啊?”邹飏用力倒着气儿,“我住了三个月的院,你来了一趟,走了以后我得用止痛泵,出院了还得上门来要医疗费!谁告诉你爹是这么当的!”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能听到自己喘息声里带上了啸鸣音。 惨极了。 演都演不出来的惨。 可惜他现在已经不再需要这份“助力”。 “邹飏,邹飏,”李知越一把抓住了邹飏的肩膀,在他背上用力揉着,“冷静。” 邹飏瞪着老爸,这个他或真或假讨好了十几年的男人,这个正满眼怒火瞪着他的男人,这个眼神里对他已经没了一丝亲情的男人……心里的滋味儿实在是五彩斑斓。 “叔叔,”刘文瑞撑着茶桌,往老爸那边倾着身体,“邹飏肋骨骨折,肺是有挫伤的,您说话注意点儿。” “我注意点儿?”老爸震惊地看着刘文瑞。 “对。”刘文瑞点头,撑着茶桌的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颤抖。 “叔叔,”李知越抢在老爸再次暴怒开口之前,“邹飏来的本意并不是吵架,只是想争取他的权益,这事儿本来不需要弄成这样,就事论事就可以。” 李知越说完还往女人那边看了一眼。 老爸没有接李知越的话,只是看着邹飏,缓缓地松开了抓着壶的手,最后冲女人摆了摆手:“你先出去。” 女人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出了茶室。 “一次性付清学费和生活费是不可能的,”老爸说,“我没办法确定这些钱你会用在它原有的用途上。” “没关系,”邹飏调整好了呼吸,老爸不会同意这一点他之前就想到了,反正现在不用装了,每月一次恶心人也就没什么压力可言,他推了推眼镜,“那就继续每月一次,治疗的费用需要我给您逐条解释吗?” “不用。”老爸拿过了放在桌上的文件夹,打开拿出了那一摞单据,“我希望你不会后悔你今天的所作所为。” “我没有时间后悔。”邹飏说。 老爸抬眼看着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水烧好了,但也没谁去泡茶,老爸对着有伤情描述的那两页看得很细。 看得出来,老爸从一开始就没有关注过他到底伤成什么样了,这会儿才算是从头到尾了解了一遍。 最后重新抬起头看向他时,老爸的眼神有些复杂。 “现在恢复得怎么样?”老爸问。 “就你看到的这样。”邹飏说。 老爸没再说话,把复印件放回文件夹里,直接给他卡里转了钱。 邹飏也没看,这一点上老爸还是要面子的,数肯定只多不少。 “打扰了。”他起身往外走,“走。” “叔叔阿姨打扰了。”李知越说。 “邹飏。”老爸站在茶桌边,叫住了他。 邹飏停下,回过头。 刘文瑞和张传龙也一块儿停下,但还没转身,就被李知越推了一把,低声说:“走你们的。” 几个人走出茶室之后,老爸才说了一句:“要说我对你一点儿愧疚没有,那是假的……” 邹飏笑了笑,没说话。 “这阵儿我的确也比较忙……”老爸说,“也没有时间好好跟你聊聊,不知道你怎么会……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我对你早就失望了。”邹飏转身走出茶室,没再给老爸继续自我感动的机会。 刘文瑞他们几个在电梯门口站着,看他出来,按开了电梯门。 一帮人沉默地进入电梯,沉默地下楼,沉默地走出电梯。 近中午的阳光很强烈,走出楼道的时候邹飏能闻到热浪的味道,有种说不出来的舒爽。 他闭了闭眼睛。 “爽!”张传龙喊了一嗓子打破沉默。 “给了多少?是一半吗?”刘文瑞迅速切入正题。 “我看看……”邹飏拿出手机,点开了银行的通知。 “我靠,”张传龙凑过来看了一眼,接着就一把拿走了手机,“全额啊?” “时刻不忘表达他的经济能力比我妈强,”邹飏伸了个懒腰,胸口还有点儿牵拉感,但比之前要舒服多了,“想吃什么,请你们。” “A吧,”李知越说,“你提款机限额了啊。” “吃完这顿再过苦日子,”刘文瑞拿出手机,“我们去这儿,我早就想去了,苦于舍不得花钱,就等着小金羊出院呢。” “你真……”张传龙啧啧着。 “就说你吃不吃吧。”刘文瑞看着他。 “吃。”张传龙点头。 “之前给你的肌力恢复训练的那个练习动作,”医生一边说一边往樊均肩上和胳膊上贴着电极片,“按上面的时间阶段来,循序渐进。” “嗯。”樊均点点头。 “你伤得不算太严重,本身身体素质也好,又有运动基础,”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嗯。”樊均应着。 每周三次的康复训练,这是这周的第三次。 医院离南舟坪挺远的,是樊均从来没到过的地方。 每次做完训练,他都会在附近再转转。 他不太喜欢热闹,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南舟坪一成不变的一切,现在却不得穿过不熟悉的一些,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些更陌生的事。 樊刚和他唯一的同伙都死了,这个世界上能够让他恐惧的人已经消失,但因为樊刚的存在而滋生的所有,都还在。 太多的人,复杂的环境,陌生的街区,没有听惯的那些噪音…… 还是会让他混乱和迷茫。 脚下的每一步都带着犹豫。 医院附近有个很热闹的商城,很大,几栋开放式的大楼连接着,大片的广场上永远有着热闹的人群。 樊均上次来的时候,广场上还有表演,他本来想过去看看,但强烈的头晕目眩让他放弃了。 今天他决定再过去转转。 挑了从外观看上去人最少的一条商业街。 这是条仿古街,地上铺的都是青砖,卖各种茶具陶器,还有些老物件,什么旧窗户老门板之类的…… 虽然没什么可买的,但因为人少,各家的装修风格又都很安静,遛达一会儿还挺舒服。 樊均拿出了手机,随手拍了几张照片。 又点开微信看了一眼。 【邹yang】你出院了? 【樊】嗯 又顺手点开邹yang的朋友圈看了看,没有发任何内容。 他轻轻叹了口气,退出了聊天界面。 有一家门口摆了六七个石制的屋檐兽,看上去都很可爱,还有一个很像大黑。 樊均慢慢蹲下,对着那个“大黑”拍了几张。 正想给“大黑”和它的小伙伴们拍个大合照的时候,店里传出几声争吵,接着是一声女人的尖叫,一个人影飞了出来。 摔在了距离樊均一米远的路中间。 确切地说,应该是被人扔出来的,被紧跟着从店里冲出来的那个手里拿着根木棍的大胡子。 大胡子冲出来就直扑地上的人,对着他大腿就是一棍子。 地上的人嗷地嚎了一声,这声音莫名有点儿耳熟,樊均转头往地上看了过去。 “退不退钱!”大胡子对着他的腿又是一棍子。 “不退!”地上的人抱着脑袋,“拿回去一个月的东西保养不好裂了要退货,个个都这样我还干不干了!” 樊均站了起来,他听出来了这声音是谁。 是何川那个废物。 大胡子没再朝何川抡棍子,而是退后一步,对着他肚子一脚踢了过去。 好在距离近,樊均直接跨过去,抬腿对着大胡子的小腿一脚蹬了下去,大胡子的腿往地上一跺,立了个正。 迷茫了两秒,大胡子回过神,瞪着他:“你别管闲事啊!” “樊均?”地上的何川震惊地喊了一声,“樊均!” 没等樊均开口,他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大胡子:“这我散打教练!这我师父,你最好有点儿数……” 樊均有些无语,一种非常丢人现眼的无语。 他把何川的手按了下去。 大胡子被一脚跺了个立正本来是有点儿犹豫了,被何川这又指又威胁的顿时眼神里的火苗就又有些往上蹦。 樊均在他又一扬手准备抡棍子的同时,右手劈在了他手腕上。 大胡子的棍子脱了手,他愣了一下,又改成握拳,准备再往何川脸上砸。 樊均赶紧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大胡子挣了两下没能挣脱,于是换了左手抡拳。 樊均只有右手能用,这会儿只能抓着大胡子右手腕,往他左手出拳的方向拽过去拦了一下。 大胡子被拽了个右胳膊抱胸,转了半圈儿之后,再挨了自己左手一拳。 迷茫与震惊之间,他转过头看向了樊均。 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怒火,看上去出奇的平静。 “有理讲理,”樊均松了手,“不要动手。” 大胡子的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圈:“他卖给我的东西拿回去就裂了。” “木头的东西,老物件儿!”何川说,“你非把它放院子里淋雨,它不裂等什么,我都跟你说了你要放户外我那儿有石头的,你又嫌贵!这都一个多月了,非让我退,这说得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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