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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办就在他家的前面一个楼,搬空了的门市里放了几张木头桌子,办公人员大多是走关系进去的。 他没先进去,怕遇着张勇,他有理,但就是懒得见他,太麻烦。 他站在角落里,顺着窗户往里看,确定没什么事,他快步走了进去。 合同就放在了程树眼前,几十年的老房子,即便是碰上了拆迁也不值钱,但程树很知足,比他预想的价格多了一点。 就是那一点,让他觉得在那个冰凉的房子里睡那么久是值得的。 但合同还是要仔细看,虽然他没那么懂,很多人都是直接签字,以后有了问题可没人管,他得留个心眼。 不止是他,旁边还有几个人,都是钉子户,装模作样的,拿着合同上下翻着。 价钱都差不多,捱到这份儿上,不加钱说不过去了,程树坐在最角落里,工作人员拿着笔,挨个让人签字。 “少宇,差不多了吧,都看了一个小时了。” 程树抬起头,意料之中的和陈少宇对视,那张清瘦干净的脸讳莫如深,看不懂。 程树扭过了脸,却还是没被放过。 陈少宇淡淡的笑着说:“我爷爷留下的这破房子,租都租不出去,没想到还是有些用处的。” 他签了字,把合同交了上去,起身走到了程树身旁,歪着头看他的脸,似乎是真的在关心他:“你们以后住哪?不能一直住陆遥那儿吧,你又没长性,这次能挺过两个月?” 他笑了笑,突然弯下腰小声耳语:“对了,陆遥知道你以前那些事吗?他就好这口?” 程树是慌慌张张从别人的手里抢过了笔,慌慌张张的签了字,跑出去的时候,脑门磕在了门框上,一道青红印记。 北风扑了他满脸,不长的头发昂起来,跑出了一条街才看见前面的陈少宇的背影,他脚步无端的顿了一下,又义无反顾的,继续往前跑去。 手拉着陈少宇的袖子,弯着腰大口喘着气,脸刷白,鼻孔里喷出了一阵白雾。 程树呼吸的很急促,好像下一秒就要翻白眼挺不住了。 但他真的就挺了过来。 大概花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陈少宇从一动不动,到有些无聊,从裤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慢慢的抽着。 又点了一根。 但他没走。 第二个烟头扔在地上,还带着火,程树眼前都是星星,真的看不清,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个烟头上。 反而显得故意似的,在演苦肉计。 他跪的很实在,能听见膝盖沉闷的声响,一阵顿挫的疼痛,但他没挪动一下,扯着陈少宇的袖口,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小声说:“宇哥,别说,求你。” 如果是以前,这些事难不到他,他本来就没很在乎自己,无论任何方面。 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无论社会怎么发展,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无论是在他出生长大的繁华省城,还是在这座灰头土脸的破落小城里,都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的人很多,同类之间一个眼神就能懂了,有人只想上床,程树不敢招惹,也不是单纯的怕染病。 他能豁得出去,名誉这回事在他心里一文不值,但他也没那么豁得出去,心里的底线虽然一低再低,但总有一条线还是在的,他没法和不喜欢的人亲密。 他们那时候已是穷途末路,房子很少钱卖掉了,还了大部分债,也还欠着一些,还要准备钱给医院。 没回来之前那段时间,他们三个人,租在一个狭窄的地下室,潮乎乎的,被子能拧出水,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活着。 程树每次走一层楼梯到外面,都要眯一会儿眼睛,阳光太强烈,有些晃眼,明媚的不真实。 张雅蓝找工作不太顺利,哪有想找就能找到的,临时工都没有,偶尔赚了两天钱,可以吃顿饱饭。 绝望看不到头。 程树记得那天晚上,张雅蓝从行李的最里层翻出了她曾经的化妆品,还翻出了一条漂亮裙子。 她对着厕所那张坏成两半的镜子化妆,她太瘦了,裙子松松垮垮的,都快挂不住肩膀,她笑着对程树说:“好好看着妹妹,妈妈回来给你们买麦当劳。” 挺普通的麦当劳,以前吃到够,现在却觉得成了奢望。 程树已经挺大了,该懂的他都懂,他听见过住在隔壁的那个漂亮姑娘和妈妈聊天,姐你真的不像四十,看起来年轻多了,我们那儿的客人很多就喜欢你这一挂,小费肯定给不少。 程树拽住了张雅蓝的胳膊:“我不吃麦当劳,你别去。” 别去哪儿?他没说破,张雅蓝也没提。 肚子很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又一声。 张雅蓝笑了,摸摸他的头:“听话,妈一会儿就回来。”
第50章 别回头,往前看 张雅蓝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浑身的酒气,走路直打晃儿,高跟鞋一下一下打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程树听见她在厕所里哭。 很压抑很难耐的哭。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没发出任何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扑啦啦的往下掉。 张雅蓝没买回来麦当劳,店铺打烊了,她把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抚平放在了餐桌上,三个人挤着一张床,只能横着睡,她睡在了床尾,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程树帮她盖了被子,拉着程棠出门,麦当劳只买了一份,他觉得自己不饿,他看着程棠吃也能饱。 然后,他笑了,书里的话果然骗人,看着就会饱?谁想出的这种屁话,他肚子一直叫,根本不是人心能控制的。 他自嘲的笑了很久,扯着嘴角,挺清冷的,奇怪的是,坐在对面的一个男人也笑了。 直勾勾的盯着他笑。 男人拎着公文包,穿着西装,应该是在对面办公楼上班,来吃个早餐。 他腕上那块表程树认识,爸爸原来也戴同一块,很贵,后来不见了,可能是卖掉了。 至此,他相信,同类之间是有心电感应的,不需要说话。 你是吗? 我是的。 这个世界同性之间也是需要恋爱的,因为有人想要。 程树谈了好几次恋爱,像个称职的男朋友,听话,乖巧,得到了礼物会很开心,仗着自己年纪小,说害怕,拒绝亲密,也很说得过去。 除此之外,他没什么好挑剔的,那些人都喜欢,自愿给他礼物,带着发票,像是哄小孩,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换个款,你们年轻人啊,也不知道喜欢什么。 程树说着谢谢,扭头就去退货,店员唠唠叨叨不乐意,白眼就当没看见。 翻船也只是一瞬间,谈恋爱又分手,程树都很冷静,因为不爱,说话是温和的,劝告的,到此为止吧,被家里知道就不好了,毕竟你也不能离。 他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成功,那时,他已经不让张雅蓝去夜总会了,他拿回家钱,他说:“妈,我们能活下去的,真的。” 不敢全拿出来,一次一点点,他说自己找了个家教,人好,给的钱也挺多。 张雅蓝红着眼睛:“你那成绩也有人找你?……我儿子真是长大了。” 程树出了事当然不敢告诉家里。 最后的那个男人,翻了脸,在很高级的餐厅骂他,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啊?睡也不让睡,亲也不让亲,我图啥?你把钱还我,这事才算完! 程树喝了口水,淡淡的,哥,你可别开玩笑了,什么钱?我哪有钱啊! 男人泼了他一脸水,扇了他两巴掌,拽着他的衣领不让他走,餐厅怕出事,偷摸报了警。 在警察局里,程树捂着鼻子,血糊了满脸,他很冷静,从来也没吵闹,只是平静的说,我真的不欠他钱。 那我送你的礼物呢?那块表两万多! 程树静静的说,什么表?我没收到过。 对方也开始较真儿,要立案,这样才能调监控。 程树安静了一分钟,抬头问,我能打个电话吗? 那个电话打给了陈少宇。 一开口就带了哭腔:“宇哥,救救我。” 那时程树和陈少宇是好朋友,一开始虽然生活在不同的城市,但每次回老家,都能见着,小孩子自来熟,混了两天,脾气对味,就一起玩。 两家的父母也认识,走得不近,偶尔一起吃顿饭,程树不喜欢陈少宇他爸,抽烟喝酒,对着他妈妈吆来喝去的。 但这不妨碍他喜欢和陈少宇做朋友。 陈少宇学习不错,考到了省城大学,他们周末会约着见面,一起吃个饭,聊天也是插科打诨,从来没个正经。 程树住院的时候,陈少宇每天都来,眼看着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却也是无能为力。 连劝一句都说不出口。 这种事没法劝,搁谁都受不了,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 可怎么才能走出来? 就一夜,家破人亡。 陈少宇偶尔也会来他们的出租房,每次都不空手,米面粮油,水果蔬菜,都是实惠实用的东西。 程树感激,但说不出口,谢谢两个字都显得生分了。 他在最难的时候也只能找到陈少宇,这事绝对不能让张雅蓝知道,她会受不了的。 陈少宇在半夜赶来,带了位年长的人说是律师,那人围着程树看了看,一脸冷静的说,告他吧,一告一个准儿,恶意伤人,要不是发现得早,人都被打死了! 哪有那么夸张? 程树配合的说头晕,得去医院,他扭头看着男人,哥,闹到法院就真闹大了,先不论家里会知道,你单位的人也全知道了,这事瞒不住,不如,我大度一点,不计较了,我们好聚好散。 程树蹲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肩膀,天都快亮了,那天大降温,北风呼呼的,他裹紧了衣服,浑身发抖。 也不全是冻的。 他也是个人,他也会害怕,他看见陈少宇和那个律师一起走出来,从裤兜里掏出了两百块塞进了那人手里,那人点了一下头,走了。 “宇哥,是律师费吗?我还你。” 陈少宇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蹲在了他旁边,挺开心的样子,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什么律师,我们学校门口摆摊卖手抓饼的大哥,我临时喊过来的。” 程树低头扭脸,也笑了。 “树儿,”陈少宇轻声细语,“以后这事咱不干了,成吗?哥怕你这辈子废了。” 程树瘪了瘪嘴,想哭,忍了回去,说话带着气音:“我还不够废吗?” “呸!”陈少宇瞪他,“说的什么话?给我收回去!人哪,活着得争一口气,你知道我爸对我妈不好,我就给我妈争气,你也是,还有蓝姨,还有妹妹呢,要是他们看到你这个怂样,不得心疼死。” “宇哥,”程树握住了他的手腕,急切的,眼红的,像是看神仙一样看着他,“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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