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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传来了打铃声,程树着急的喊遥哥不说了我要迟到了,中午再打给你,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电话着急的挂断。 他突然就情绪上头,有点绷不住了,想哭,实在忍不了,双眼全被泪水糊住了,手握着电话,在服务区里,哭的死去活来,像个委屈的孩子。 那种不能言说的难过,让他心口很疼,疼的受不了,过了很久,陆遥终于从方向盘上抬起了头,吸了吸鼻子,抽出张纸巾擤鼻涕,又抽出一张,捂在眼睛上,很快就湿透了。 程树晚上放学时,如愿以偿的看到了陆遥站在接孩子的家长堆里,看着他笑。 在他身旁的高昂嘴里发出了哧的一声,“别找事啊”,程树警告着,又收获了哧的一声。 甚至在经过陆遥的时候,还用鼻孔冲着他呼了口气,表达着自己的不喜爱。 但也只能做到这样,树哥喜欢的人,最低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陆遥倒没在意,甚至笑呵呵的问:“搭车吗?正好顺路。” “不搭,我喜欢走。”高昂把书包扔在了后背上,啪的一下,应该疼了,但他没说,装模作样的继续往前走。 程树笑呵呵的:“明天见。” 高昂没回头,但是说了话:“明天见。” 程树刚坐进了车,就被陆遥轻轻的抱住了,隔着中控台,不是个很舒服的姿势,但是程树由着他抱了很久。 这个人不对劲儿。 从刚刚开始见了第一眼,程树就看出来他不对劲儿,眼圈红红的,有点肿,笑容很勉强,都是装的,但程树什么都没问,只是抱着他。 程树知道,他解不了陆遥的苦,他对他那么重要,却又那么没用。 那天晚上,陆遥一直在做噩梦,脑门上都是冷汗,嘴里哼哼着,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十分不安。 程树轻轻的抱着他,把他的头搂在怀里,小声的安慰:“没事,啊遥哥,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会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 隔两天去一次医院,总要换张雅蓝回去好好睡一觉,她不肯都不行,程树逼着,反正我也不走,你不回去就俩人一起在这儿耗着。 张雅蓝坐上了陆遥的车,很疲惫的样子,头靠着门框上,一句话没有,微微闭着眼,偶尔会看看窗外。 窗外的树已经全绿了,春天真正意义上的来临,天气变得很暖和,北方漫长的仿佛永不结束的冬天,已经落幕。 可是陆遥觉得冷,非常冷,特别冷。 他把车停在了楼下,张雅蓝没动,他刚要去喊,张雅蓝幽幽的说了话:“陆遥啊,你妈妈是程树他爸做的那些个投资的中间人,你知道吗?” 陆遥觉得自己被泼冷水,一盆又一盆,水里混杂着冰碴儿,刺骨的凉,他开始发抖,也发烧,浑身都臊红了,但就是觉得冷。 他颤颤的点头,声音像蚊子,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我知道。” 那是冷莹临终时跟他说的话,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和亏心事,我遭报应了啊,她说,我害人自杀,一家子遭大罪,老天不会饶过我的。 那个投资是她介绍的,可以赚居间费,还挺多,钱拿到就投给了濒临倒闭的服装厂。 没有那些钱,服装厂肯定撑不住,早就黄了。 她也没想到别人口中铁赚钱的事,就这么废了,程树的爸爸亏的走投无路,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不敢接,因为就算是居间费,也是笔大钱,她都用光了,还不起。 她换了电话号码,一直躲着不见人,她那时已经没什么人样了,加上巨大心理折磨,让她苦不堪言,夜不能寐。 行动不自理是在听说了程树爸爸死了以后,她那时住在一个偏远县城的小医院,她对于自己的病心知肚明,治不好了,再厉害的医生都没用,不如打点止痛针,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去死。 一个老朋友给她打电话,说起程树爸爸一阵唏嘘,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是认识的关系,老朋友在电话里喂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并不能看见,冷莹晕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抽筋像鸡爪,鼻腔口腔耳朵,正一起往外冒血。
第88章 好人是什么? 冷莹在那以后就一直躺在床上,比死还难受。 可她已经没办法自己去死了。 她总说,这就是报应,活也活不下去,死又死不了,生活起居全靠人伺候,尊严一点不剩。 陆遥说完那句话,就再也动不了,身体像是被点了穴道,关节全部冻住了,细微的动作都做不了。 张雅蓝拿着手机给他看,是几张图片,关于一份合同,上面有程树爸爸的签名,有陆遥妈妈的签名。 张雅蓝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所以,你明知道这样,还来撩我们家树儿吗?你要玩死我们家吗?” “不是的!”陆遥着急的喊着,“阿姨,我是知道这事,我第一次去你们家也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可是打那以后,我就是想见程树,我真的喜欢他。” 张雅蓝叹了口气:“你喜不喜欢不重要了,你跟树儿分手,你自己跟他说,听见了吗?” 陆遥点点头,又拼命摇头:“阿姨,我分不了,没有他我活不下去的。” 张雅蓝看着窗外出神,怔怔的,好像根本没听见陆遥的话,半晌,她叹了口气,好言好语的劝着:“这世界上谁离了谁都能活得下去,你看看我们家,不也活得挺好的。” 那天张雅蓝没再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路有点踉踉跄跄,不是很稳,陆遥想扶她,喊了好几声阿姨,张雅蓝闭着眼睛,摆了摆手,一个人往前走。 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陆遥捂着脑袋蹲在路边,试图理出个头绪,但他失败了。 这件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牢牢长在了肉里,平时不疼不痒,没什么感觉,可他也知道,终有一天,会抽筋剔骨,被人从他的皮肉里剥出来。 这事瞒不住,总会被知道的,或早或晚,他逃不过去。 他猛然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通红通红的,也没哭,可眼皮就是在一直发颤。 手摁了好几下汽车按键,都没能顺利打火。 天已经黑透了,陆遥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双手耷拉着,脚旁是一地的烟头,骑着简易电动车的代驾匆忙赶来,一边忙着折叠车子,一边问:“您好,是您叫的代驾吗?” 陆遥没说话,伸手把车钥匙递给他,跌跌撞撞的坐进了后排座椅,手握着拳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的捶着,眼泪就眼圈里打转,但他咬着嘴唇,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车子平稳的开着,街灯晃在陆遥的脸上,忽明忽暗,他一句话没说过,也没有改变丝毫的动作,任由破掉的嘴唇流出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像个精神病。 而且是病情很严重的那种精神病。 代驾把车停在了服装厂门口,把车熄了火,交了钥匙就匆忙走了,像是被人讨命一样,几乎是落荒而逃。 今天真他妈倒霉,拉个精神病,而且他还知道这个精神病是谁,不就是服装厂新来的那个年轻厂长。 女朋友就在服装厂上班,说过很多关于这个人的传闻,传闻都有些夸张,但是也八九不离十,现在亲眼所见了,让他确定那些事是真的。 精神病做出什么怪事都不意外,可也不能对亲妈…… 想让女朋友赶紧辞职,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就是,小破地方找到相当的工作实在不容易,代驾跨上了电动车,拳头砸了下自己的头,犯愁。 “哎!”陆遥喊着。 他眼看着那位年轻的代驾肯定听见了,身体顿了一下,但没回头,骑上电动车,一溜烟的就开走了,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五十块钱,发了会儿愣,塞进了衣兜。 本来想给他当小费的,车开得不错,平稳,安全。 陆遥的手插在兜里,保安大叔已经打开了电子门,看着他犯嘀咕,隐隐带着点怨气。 自己的美梦被打扰,而且这陆总怎么回事?每天晚上都来,来干嘛呀?他看着也不像是工作狂。 工作狂得看人家陈经理,见天的就没有十点前回家的时候,周末也来加班,自愿的,免费的,时间多得没处用了一样,但也是真努力,活该人家年纪轻轻当经理。 可这陆总,他真不是。 该做的事也会做,但就是带着点漫不经心,虽然成绩还不错,却从来没拼过命。 大叔看着陆遥从眼前走过去,又关了电子门,走到了保安室门口,不由自主的往办公楼方向看过去。 陆遥已经上了办公楼前的台阶,就几级,门口是有灯亮着的,可他刚迈上第一级,腿一软,趴在了台阶上。 肋骨硌得生疼生疼的。 他试图爬起来,靠着胳膊的力量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但腿就一直是软的,不争气,站不起来,一点劲儿没有,瘫痪了一样,让他难受的想去死。 他索性放下了胳膊的支撑,坦然的趴在了台阶上,眼泪倾泻而下,后来,他放声嚎啕。 哭的跟死了妈一样。 虽然他的确是个死了妈的人。 悲伤上头,他是真的控制不住,被保安大叔搀扶了起来,坐在了台阶上,保安大叔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心和怜悯:“孩子,你怎么了?” 有钱人家的孩子,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按时给开钱,节假日带点小奖金,井水不犯河水,也就这样。 可再有钱又能怎么样,心里不还是一样苦?多大了都要找亲妈,而且他还真的就找不着了。 陆遥哭的直抽抽,说话断断续续的:“没……没事……大叔,我就是……今天想起……我妈了……” 大叔一阵唏嘘,十分捧场:“你妈可真是个好人。” 好人是什么? 程树说,对自己好的人就是好人。 陆遥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干了很多坏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走进办公室的,坐在椅子上,就再也没起来过,保持着一个姿势到天亮。 春天天亮的的早,王姐一来就大嗓门的和保安大叔打着招呼:“陆总在这儿?” 保安大叔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过了一会儿,能听见楼下又一嗓子:“陈经理来啦。” 陆遥伸手搓了两把脸,眼泪早就干涸,皮肤皱巴巴的疼,他又对着两颊拍了好几下,听见了清晰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分寸感和礼貌。 他也没吼,轻声的:“进来吧。” 陈少宇背着双肩包,踏步走了进来,转身关上了门,走到了办公桌前,站在那儿。 他算是陆遥在这个地方认识时间最长的人,但陆遥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一样,说话都充满了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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