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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又来了,可真帅。 ——一会儿我去给他送两张纸巾,别跟我抢啊! 程树没吭声,只是顺着休息室的门缝儿看出去,陆遥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餐盘里食物没怎么动,好像不太饿,眼睛还四处扫描,光明正大的。 不检点! 程树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三个字,他意识到的时候愣住了,狠狠的吃了一大口盒饭,用力的嚼着,像是对那块红烧茄子有仇似的。 但他就是不检点,就算陆遥站在他面前他也敢这么说! 都结了婚有孩子的人了,招摇过市的,他可是当初口口声声说他想结婚的,开玩笑呢?天哪,可别闹了。 程树最后一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过去的三年是他走过最难的路,打死他都不想再走一遍。 他又不是受虐狂。 但也从来不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 他知道,陆遥一直在他身边晃悠,不远不近的,不然他把自行车停在了路旁,他怎么就能踩了脚刹车,也把车停在了不远处,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没说话,两米远的地方观察着,看着程树寻找两根小树枝的时候,他已经快步向前,蹲在路边,一只手拿起了车链子往齿轮上放,另一只手握着脚蹬子,轻轻的摇着。 一分钟,程树才捡到一小根树枝,陆遥已经挂上了车链子,举着两只满是油污的手,黑黢黢的,但他的样子好像挺满意,乐了。 程树扔掉了树枝,连声谢谢都没说,骑着车一溜烟的跑了。 他不是个喜欢回头看的人,曾经的半年情他从来不否认,他全情投入,去爱,去拼命,就算时光倒流再来一次,他还敢。 可不声不响抛下他走人,就这一件事,他过不去。 程树把自行车停在了楼下,一个人待了一会儿,拿出了手机。 “现在在哪儿?睡了吗?我去找你!” 高昂利落干脆的顺着学校的东墙跳了出来,那是他和程树每次见面的秘密地点。 “烤串?”他扭头问着程树,声音是哑的,头发应该很久没剪过了,遮住了眼睛,胡子拉碴的,看着挺衰挺憔悴。 “这是怎么了?昂哥?”程树的确有点好奇,顺口就问了一嘴,“失恋了?” 高昂仰头看着天,标准的四十五度,很文艺的样子,似乎在忍眼泪,肩膀在发颤:“嗯。” 程树一下子急了,拽着他的胳膊:“谁?谁敢甩你?说出来,树哥给你撑腰出气!” “我靠!”高昂踢了脚路边的石头,“是我甩了她。” 学校路边的小摊,羊肉串加啤酒,老板和老板娘待在一旁一边忙活一边唠家常,零散的几个食客,却也能获得周到的招待。 程树陪着高昂喝了两杯啤酒,他现在也偶尔喝点,两杯是极限,一年也就那么几次,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张雅蓝全都知道,没问,背地里问过医生,说是两杯没事,啥也不耽误,不喝大酒就行。 张雅蓝就开始装,闻到酒味也不问,儿子心里苦,他很难没情绪的,跟朋友聊聊天,喝点小酒,比憋在心里强。 程树一杯灌下去,已经开始眼神迷茫,却还是问着高昂:“谁呀?哪个姑娘?好看吗?对你好吗?怎么就分了?你是不是没拿人家真心当回事?你可不能那样!” 高昂的脚边已经摆了好几个空酒瓶,他都直接对瓶喝的,听到程树的问话,特别真诚的回了一句:“好看。” “多好看?” “像张曼玉。” 高昂用自己不太擅长的夸奖形容着:“两个小虎牙,眼睛特别灵,睫毛长的呀,从来不用贴假的,忽闪忽闪的,像洋娃娃。” “你喜欢她?”程树小声的问,其实是个肯定句,一个人喜欢不喜欢另一个人,从眼神就看得出来。 高昂的眼神就是那种,罕见的温暖柔和,他也的确点点头:“喜欢。” “那还分?”程树不解。 高昂喝了半瓶啤酒,酒瓶子砰一声落在了桌面,老板娘在一旁喊着,可轻点,桌子便宜货,爱坏。 高昂扭头看着她笑了:“姨你放心啊,我心里有数,没坏。” 一转眼,剩下的半瓶也被他灌了下去。 “她家条件太好了,要什么有什么,读书也好,学校比我这破大专强一百倍,树哥,你也知道我家什么条件的。” 灰头土脸的小城里,住着一群灰头土脸的人,程树是从那里出来的,他当然知道,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家,供着上学都已经到了极限,更别提别人嘴里的托举。 高昂叹了口气:“我什么都没有,连个聪明脑子都没有,她说她喜欢我,是她不懂事,我不能跟着不懂事。” 高昂已经说的很清楚,不必再问下去了,再好的朋友,也总有一个地方不能去伸手触及。 程树喊了瓶可乐,陪着高昂,两个人从半夜喝到凌晨,小地摊打烊了,老板老板娘哈欠着收东西,他们伴着天边的微光,一起走在马路上。 也没说什么话,在校门口互相点了下头,程树跳上自行车,在一阵北风中往前骑。 楼下买好了早餐拎回家,张雅蓝和程棠睡得正香,听见动静,张雅蓝披了件衣服走了出来,皱着眉:“才回来?” 程树笑了:“在高昂宿舍睡了一会儿。” 他又开始撒谎,不是个好习惯,却也没觉得抱歉,当然,张雅蓝不在乎。 只是一味的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厨房扯。 厨房其实就是阳台,很窄的一条,两个人站进去顷刻就把过道填满了,张雅蓝关上门的时候,他们得同时往后退一步,然后又往前凑。 她整的挺神秘,特务接头一样,手挡在嘴边,压着声音,有点疑惑,有点不确定,说之前还抿了抿嘴,似乎没想好,却依旧敌不过心里强大的好奇。 “我昨天吧,在楼下看见一个人……” “哦,什么人?”程树也压着声音,配合着演下去。 “一个很像……那个渣男的人!” 张雅蓝咬牙切齿的,恨意满满,气鼓鼓的把油条撕成小块,泡在了豆浆里,狠狠的吃了一口。 “他……他怎么有脸啊?” 程树默默的吃着早饭,没搭茬儿,黑眼圈老大,却也没有流露出特别的悲伤。 去上课,去打工,照例会见到陆遥,尽力装作一片平和,仿佛面前这个就是普通顾客,没什么两样,笑呵呵的给他纸巾和番茄酱,扭头去给别的客人点餐。 骑车回家的时候,也不是没感觉,很僻静的小路,一辆车慢悠悠的跟在后面,任谁都忽略不了。 程树停在了那儿。 他盯着那辆不远处停着的车一直看,其实也看不到什么,车窗是黑色的,里面有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似乎也在盯着他,愣愣的,半晌,推开车门,陆遥走了下来。 他走的很慢,一步一步,离程树越来越近,却也不敢离得太近,隔着几米的地方,垂着手,看着程树。 像是个犯错的孩子,不敢抬头,又忍不住偷看。 他的确是犯了错。 程树没计较,光明磊落的直视他的眼睛,声音非常凉薄,和冬天的气候很相配。 “陆遥,你什么意思?” 陆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头,手拽着裤缝线,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程树告诉自己不生气不发作,只是往前又走了两步,离得陆遥更近了,即使是冬天,空气冷的像冰,可还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让他想哭,死死忍住了。 他冷静的克制的说:“陆遥,我不是你养的小狗,你生气就能一脚踢到旁边不管不问,你一时兴起冲着我勾勾手指,我就颠儿颠儿的跑回来,围着你摇尾巴,你觉得,我就那么贱吗?” “我没有那么觉得……”陆遥小声的说,眼圈通红,他抹了两把,“我从来没那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一天到晚跟着我?”程树居然冷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真是出息了,看见了他的眼泪居然还能这么稳定输出。 其实很大一部分是装的,他也会疼,毕竟是他捧着一颗真心诚恳的掏心掏肺的爱过的人啊。 他说:“陆遥,你放过我,行吗?我跟你不一样,我玩不起!” 陆遥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根本停不住,他咬着嘴唇,咬出了血,疼痛终于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他轻声的颤抖着说:“我想你……” “所以呢?”程树冷静的,“所以你要怎么样?和我再续前缘?和我重新开始?” 他来回踱步,自个儿都分不清心里是愤怒还是恨,只觉得难受,憋闷,想发泄,想打一架。 他把书包狠狠的甩在了地上,里面的书啊本啊笔啊,散落一地。 他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点脸也不要了,带着豁出去的表情,指着远处那个巨大的酒店招牌说:“现在去开房吗?那酒店挺贵的,不过你有的是钱,没关系,小费你看着给就行,一百两百不嫌少,一千两千不嫌多,我很穷的,我一直这么活——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第117章 时间有耐心 程树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快要喘不过来,憋得脸通红,不得不停顿一下,深呼吸几口气,接着喊:“不过陆遥,我跟你丑话说前边,我就陪你上床,别他妈跟我谈感情,做完了你就滚,以后再也别出现,我受够了,我真的他妈的受够了!我程树就算再没钱再窝囊,但也不会破坏别人家庭,给你做小三,还他妈是个男小三!” 他猛走出去几步,双手叉着腰,贪婪的吸着氧气,好像晚个一秒钟,就能窒息晕倒。 但他没有,他让自己平静了下来,慢慢的转过身,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声音变得安安静静:“陆遥啊,你结婚了,你当爸了,你不是一个人了,不能为所欲为,你有责任的。” 陆遥撇撇嘴,蹲下身,手捂着脸,不时的抽泣两声,但他压不住自己翻涌的情绪,索性就放弃了掩盖脆弱。 他捡起了程树的破书包,捡起了两支笔塞进了书包里,捡起了几本书,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把折出痕迹的书页抚平,眼泪还在流,却也没了刚才的汹涌。 时间果然是个好东西,两分钟,就让他渐渐平复。 时间有耐心。 他也仰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头发里,但他没擦,他十分诚恳的对程树解释:“树儿,我没结婚,结婚证是苏好弄来的,假的,孩子不是我亲生的,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怀孕了,我们分开了,已经好几个月了,她去了国外。” 程树站在那儿几分钟,静静的发着呆,像是睡着了一样,眼皮耷拉着,又突然间清醒过来,问陆遥:“你当初为了她抛弃我,现在呢?你想说,你为了我抛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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