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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这边实验室有动静,就过来看看,严教授还好吧?” “还好,还好。” 严堂有些窘迫地摆摆手,站起身,指向自己脚边,“就是一不小心……在椅子上睡着了,胳膊肘带倒了杯子。”他脚边散落着一小滩水迹和几片反射着冷光的玻璃碎片。 “哎呀,小心点!”邬廷岚轻呼一声,立刻看到了地上的狼藉。 她二话不说,转身快步走向实验室门后,熟稔地抄起靠在墙角的扫把和簸箕,“我来帮你收拾。” 严堂也蹲下身,小心地用手捡拾着几块较大的碎片。 忙活了一阵,总算将地面清理干净。严堂松了口气,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递给邬廷岚。“辛苦了,邬教授,喝口水吧。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邬廷岚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重重地靠坐在椅子里,长吁一口气。 “倒是你,”严堂看着邬廷岚那几乎要溢出杯沿的倦意问道,“在忙什么要紧事?这么晚了还泡在实验室?” “别提了,”邬教授摆摆手,走到自己桌边倒了杯水,“还不是下周申请那个基金项目闹的。“听院长说,这次跟学校争取的投资商可是大有来头!” “大有来头?是哪家公司啊?” “港市这几年刚冒出来的新秀,东堂集团。”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严堂身体不由瑟缩了一下。 “东堂集团?”严堂疑惑地歪着头。 “是啊,严教授你才从法国回来半年,可能不知,东堂集团总部虽然在港市,但它的产线在贵城呢,就是严教授你的老家!”邬廷岚女士化身科普达人,跟严堂解释。 “海帝你听说过吧?就是去年不是宣布退出半导体市场,还裁了70%的研发骨干。” “知道。” “那你知道佟氏集团吗?” 听到“佟氏集团”四个字,严堂的眼睛不自然的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 “就是那个根深叶茂、手眼通天的京都佟氏!”邬廷岚语气带着一丝圈内人的笃定。 “听说是得罪佟氏集团,直接发动了一场商业围剿。那手段……啧,海帝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股价腰斩再腰斩,核心客户流失,供应链被掐断,整个公司风雨飘摇,眼看就要被彻底肢解吞掉。” 她抽出一份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海帝那个董事长,最后是拉下老脸,不知求到了哪位大佛面前说情,佟氏才勉强收了手,留了海帝一口气。但条件是,海帝必须退出半导体这个核心市场,并且……” 邬廷岚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唏嘘,“海帝的老总实际上已经被架空了,现在真正掌舵的,听说是个姓孟的,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佟氏安插进去的代理人。” “姓孟……”严堂低声重复了一遍,思绪有些飘忽。 “没错。海帝当年在SAW领域投入巨大,手头那条工艺厂线,虽然不算最顶尖,但基础扎实,潜力不小。按佟氏的作风,这条线本该是他们围剿后的战利品,顺理成章收入囊中。” 邬廷岚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惊叹和不解,“可谁也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就是这个港市的东堂集团!他们动作快得惊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以极低的价格,抢在佟氏前面,把海帝那条核心厂线给全盘收购了!” “不仅如此,”邬廷岚走到严堂桌边,手指点了点桌面,强调着后续的震撼,“他们拿着这条厂线作为筹码和基础,直接跟贵城当地政府敲定了十几个亿的投资,要在贵城本地,依托收购来的厂线和技术骨干,新建一条更先进、更完善的SAW器件产线!”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脸上熬夜的痕迹更深了:“所以,院长这次真是撞了大运,不知从哪里搭上了贵城政府内部的关系,居然争取到了一次宝贵的接触机会!让我们学院能去和东堂集团,还有贵城政府方面,当面谈谈合作的可能性。要是能搭上东堂这艘快船,参与到这个新产线的研发或者人才培养里,对我们集成电路学院,都是天大的机遇!” 严堂声音平稳,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邬廷岚,“你确定这个东堂集团跟佟氏没有任何关系?按照佟家一贯的秉性,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大块肥肉从嘴边溜走,还被人另起炉灶。” “佟家一贯的秉性?严教授你难道接触过佟家的人?” “没......没有。”严堂眼神有些不自然的避开。 “他们肯定没关系!”邬廷岚打了个哈欠,“我今晚可是把东堂集团的发家史查了个底朝天,法人名字叫......” 邬廷岚轻捶着脑门努力回忆着:“叫什么东来者。” 听到这个名字,严堂的瞳孔骤然紧缩,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抬起头,看向邬廷岚,眼神复杂难辨。 “他的名字里有个东?” “对,什么东来者?”邬廷岚没注意到他细微的失态,只是埋下头翻找手机上的资料,“找到了,叫张晓东。听说是从德国回来,对半导体生产颇有造诣,院长说让我一定要把咱们院系的优势总结好,下周一就出发去贵城争取项目。” “张……晓东?”严堂下意识地重复,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地晃了一下,随即重重落回原位。他垂眸,看着自己刚刚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甚至微微颤抖的双手,它们正慢慢恢复血色。 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如释重负?还是更深沉的失落?最终,他嘴角牵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发出一声短促的、含义不明的轻笑。 严堂抬起头,看向还在揉着太阳穴的邬廷岚,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既然时间这么紧,邬教授,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邬廷岚闻言,困倦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严教授!”她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自己堆满资料的桌前,在一叠厚厚的文件里精准地抽出一份。 “太好了!就这个工艺流程的细节优化部分,我卡了大半天了!您在法国读博后就是研究的这个方向,能不能帮我看看,补充点关键参数或者优化建议?”她将文件递过来,脸上满是恳切。 “行,我看看。” 严堂接过文件,入手是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张。他原本打算收拾东西回宿舍的念头被打消了。他拉开自己桌前的椅子坐下,台灯的光线重新聚焦在密密麻麻的图表和公式上。 邬廷岚看着严堂专注的侧脸,有些过意不去:“严教授,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你每天都这么熬也不是事,这个明天再说也行,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严堂头也没抬,手指已经快速地在关键段落上划过,“就半个小时的功夫,很快。明天我一整天都是课,从早到晚,根本没时间弄。” 他的语气平静而坚持,仿佛用眼前具体的工作任务,才能彻底压住心中那些翻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实验室里只剩下他快速书写的节奏和仪器低沉的运行嗡鸣。 明明头天晚上没休息几个小时,到了第二天,依旧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在讲台上连续奋战了六个小时。 当最后一节大课的铃声终于响起,他只觉得喉咙干涩,身心俱疲。刚收拾好教案准备离开教室,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正是院长打过来的电话。 严堂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跳。他走到走廊僻静处,接通电话,声音带着讲课后的沙哑:“喂,院长?” “严教授啊,下课了?”院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与亲切,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关怀,“辛苦了辛苦了,连着上这么久的课,嗓子还受得住吧?” “还好,院长,习惯了。”严堂放松了些,以为只是例行的问候。 “那就好,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要多注意。”院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和煦,却带上了一种郑重的分量,“严教授,打电话给你,是有个非常重要的项目,需要和你商量一下。” “您说。”严堂的心又提了起来。 “就是下周邬教授去贵城对接东堂集团和贵城政府那个合作项目。”院长语速平缓,字斟句酌,“系里班子下午刚开了个碰头会,大家仔细研究了邬教授提交的材料,特别是你昨晚帮她补充完善的那个工艺流程细节……” 院长的声音里透出由衷的赞赏:“严教授,你补充的那部分,对关键参数的把握、对优化路径的建议,尤其是结合贵城本地产业基础和人才结构所做的分析,太到位了!简直是一针见血!”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严教授啊,你看,你是我们系的技术中坚,又有国际视野,更难得的是,你本身就是贵城人,在战略沟通、资源整合和把握地方需求上,能提供无可替代的视角和支持。系里经过慎重考虑,非常希望,也非常需要你下周能和邬教授一起,代表我们院系去贵城走这一趟......” 严堂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院长温和却极具分量的话语。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贵城...... 自从把奶奶接到身边以后,严堂的确是很久都没有回去过了。 “……好的,院长。”短暂的沉默后,严堂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会安排好时间。” 第97章 重逢 武城与贵城的直线距离不算远,但这次出发仓促,又恰逢周末出行高峰,高铁票早已售罄。 严堂与邬廷岚别无选择,只能挤上了那趟摇摇晃晃、充斥着泡面味和烟味的绿皮火车。 近17个小时的漫长颠簸。 当火车最终喘息着停靠在贵城站时,已是下午三点。 疲惫如同沉重的湿布,邬廷岚脸色发白,眼下的青黑比出发时更深,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严堂也好不到哪里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茬,眼底布满血丝。 然而,时间不等人。 若不能提前与负责对接的政府官员马委沟通好学校的基金方案,后天的跟东堂的正式接触将毫无准备,胜算渺茫。 “快,严教授!”邬廷岚强打起精神,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直接去市政府!必须今天见到马委主任!” 两人风尘仆仆地赶到气派的贵城市政府大楼前,却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马主任?”门口的保安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摇摇头,“刚走没一会儿,去新开发区那边视察东堂集团的厂线建设工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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