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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夏和知道凌铭之的脾性,如果不告诉他,今天一整天恐怕都要被他骚扰了。他只好用简单的话来搪塞他:“我们父母很熟,我父母最近出差,就把我托付给他。”他说的话虽然敷衍,但也十分贴近他所知的事实了。 凌铭之的好奇心被满足,终于放弃纠缠汤夏和,转而继续在手机上敲打着什么。汤夏和盯着车窗外的花草树木,注意力却全在脑中所想的事情上。 过了许久,他问凌铭之:“如果你遇到了难事,会首先想到向某人求助吗?” “那还用问,”凌铭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肯定是求助我老爹跟老娘啊,你遇到事了不往家里说吗?” 汤夏和有些愣住了。遇到秦文澈以前,如果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一定会说自己不会向其他人求助。因为求助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帮他。 但是,现在,因为秦文澈不断地、反复地告诉他“在学校里有事找我帮忙”“受到欺负告诉我”,汤夏和的答案从“不会求助”变成了“求助秦文澈”。 潜意识里,他把秦文澈当成了自己能够依赖的人,他想,兴许是自己人生第一次除了爷爷奶奶之外有了能够强大到帮自己解决困难的人,他才会觉得秦文澈是如此特殊。这并不是爱,而是他把秦文澈当成了如同别人的父母一般重要的人。 想到这些,他才觉得这些天自己身上的担子轻了点。应该不是爱,他对自己说。 学农营地不像学校宿舍条件那么好,十二个人住在同一个寝室。汤夏和在班上一直不怎么说话,前段时间出了事,才被同学们关注到。从学习的压力里释放出来,同学们终于有空亲自来汤夏和这里一探究竟。 汤夏和做了开腹手术,肚子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疤,洗澡时总有好奇的目光朝他的身上打量,汤夏和觉得很不舒服。他知道自己的那条疤很丑陋,在秦文澈家里洗澡时他总是避免在他面前脱光衣服,刚做完手术那几天他不能下床,秦文澈每天帮他擦身子,查看伤口情况已经让他的羞耻心达到了顶峰,所以回家后他就拒绝了秦文澈每天帮他涂药水和去疤痕膏的要求,而是自己在洗完澡后一个人对着镜子涂。 秦文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拒绝,然后站在门口望着他,脸上有犹豫,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声气。 汤夏和是如此地脆弱,又是如此地有自尊心。 初秋的早晨已经有些凉意,但过了上午天气还是逐渐燥热了起来。汤夏和穿着短袖短裤走在路上,凌铭之一手提着沉重的水桶,另一手拿着铁锹,干劲十足地走在他前面。 “我们就在这边栽树苗吧。”走到几处已经挖好了坑、旁边摞着几捆树苗的地方,凌铭之停下了。路途遥远,两人的脸上全是汗,除此之外汤夏和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知道是被太阳晒得还是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他点点头,接过凌铭之手上的铁锹,又按照学农基地的教官教的那样,将坑里的土又挖去几层,浇了几次水,刚要捧起树苗往坑里埋就停住了动作,站在原地喘气。 “怎么了?”凌铭之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汤夏和对他笑笑说:“没事,有点累,歇一会儿。” 凌铭之想要接过树苗帮他栽进土里,汤夏和握着树苗的手收紧了,小声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栽完树苗后两人找了一处阴凉地休息,汤夏和进一旁的屋里接水喝,凌铭之拿出手机,打开秦文澈的聊天框,最上面一条消息是秦文澈发来的:“凌同学,这几天我不在汤夏和的身边,还麻烦你多多告诉我他的近况。”他缓慢地打起字来:“汤夏和的身体还没恢复好,早上稍微劳动了一会儿脸色就不好了。但是他不愿意我帮他干活。” 手机那头的秦文澈盯着这条消息,眼前好像浮现出汤夏和咬着牙硬撑着做好自己的事的样子。莫名地,秦文澈又觉得汤夏和有时候坚强得让他心疼。 学农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是烟花晚会,由于基地在郊区,允许短时间燃放烟花爆竹,很多同学都很期待。烟花放映结束后所有人会收到一封家书,信封里是爸爸妈妈写给离开自己七天独自出远门的孩子的信。 汤夏和不喜欢热闹地场合,一旦世界热闹起来,他就觉得眩晕,觉得一切都开始离自己变得很远,他人的喧闹像隔了一层纱再传到自己耳边、眼前,他听不清也看不真切。更何况,他知道自己不会收到家书。如果是小时候,他会期待一下,但现在他已经放弃这种无妄的期待了。 烟花开始放的时候,汤夏和趁着人群就要离场,一片吵闹中凌铭之抓住了他:“夏和,你去哪儿呀?” 他的心思在烟花上,所以只微微偏头看到了汤夏和被五光十色地烟花倒映的侧脸。 QZ “我去上厕所。”他依稀听见汤夏和说,紧接着汤夏和就消失在了充斥着幸福、梦想与期待的人群中。烟花放了一束又一束,汤夏和背对着烟花,听见了烟花升空又炸开的声音,看见了一对又一对人,朋友,情侣,肩挨着肩站在一起。他一个人逆流而下穿过这人群,只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合群。 埋头快步走了许久,走到很少有人的、被电灯泡的灯光照亮的区域,他的心跳才渐渐平缓了下来。远方还有烟花的声音,人群的熙攘声。汤夏和站在镜子前洗了一把脸,又撑着手臂在镜子前站了许久,那种眩晕感才消失。 烟花秀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开,一个个领取家书。汤夏和远远地看着他们拆开信,没读几句就开始用手指抹去脸上的泪水,他感到自己的绝对理智与清醒同远方的那些学生格格不入。他找了一个隔间,锁上了门靠在隔间的墙上,感受到墙壁的凉意。他闭上眼睛,就这样静静地休息,等待时间覆盖过所有的喧闹。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想哭。 产生了这样的感受后,他慌忙眨了眨眼,企图把自己的泪意憋回去。他觉得自己很奇怪,还很矫情,明明没有任何哭的理由,可还是感觉身体里正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不可忍受。他反复做着这样的尝试,面对着墙壁靠得更紧,像是在寻求冰冷的墙壁的怀抱。 他的心里没有想到汤裕成,也没有想到于秋华,而是想到了秦文澈。 汤夏和的心里酸涩难受,竟然开始想念每天晚上放学后在校门口看到秦文澈的那一刻。他闭着眼睛,头抵在墙上,在心里和秦文澈慢慢走过回家的那段路。 第23章 利用 Chapter232024年秋 好不容易那支烟终于燃烧殆尽了,佟令远把烟灰抖在了米白色的沙发垫上,汤夏和的身体颤抖着,口腔里充斥着烟草的焦腻味。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人们会喜欢烟草,他半靠在沙发上,好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睁着的眼直面了秦文澈经常用的那盏读书灯。 他想,秦文澈不让他抽烟是对的,因为他根本不会喜欢那种味道。 佟令远起身,抽出一张纸来擦去烟灰,然后将那根烟碾碎了同纸一并扔进垃圾桶。他转身进了厨房,倒了一杯水,往里面加了一片柠檬,然后将水杯递给汤夏和:“还好吗?刚才你咳嗽得很厉害。” 汤夏和没有接过那杯水,而是起身弯下腰,一边将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提起来一边说:“下周我要出差了,去首都一周。” 说完后他没有给佟令远回话的机会,走出房门将垃圾袋丢了出去, 汤夏和回来的时候佟令远还保留着刚才的姿势,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卷新的垃圾袋,然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转身对佟令远说:“以后不要在家里抽烟了,我不喜欢烟味。” 佟令远看上去有些懊恼,他拉住汤夏和的手,捏住他的腕骨处,轻声说:“抱歉,刚刚......我只是不太确定你是否喜欢我。” 汤夏和冲他笑了一下,只是如果秦文澈在场的话,他一定一眼就能识破汤夏和面对佟令远时的笑容和他对酒桌上那些人的笑容没什么两样。他对佟令远说:“我知道的,我刚离婚,你不信任我是正常的。给我些时间吧。” 佟令远的手从他的腕骨处移到肩胛骨上,一下子将他揽进怀里,汤夏和闻到了他胸口处古龙香水的味道。他听见佟令远对自己说:“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这时候乖得不像样子。” 汤夏和闭上了眼睛,小声在心里说,有。秦文澈说过很多次他“乖”,每一次都是笑着说的,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这样对他说了。他喜欢从秦文澈嘴里听到这样的字眼,因为这意味着秦文澈是喜爱他的,不会抛弃他的。然而,秦文澈从来不用这个字来和汤夏和调情。 想到这里,汤夏和感到一阵难过,他吸着佟令远身上有些用力过猛的香水味,为自己再也不能从秦文澈口中听到那个字而感到难以接受。 南方的秋冬总是多雨的,前些天还有些夏季的燥热,周末里一场大雨下下来,路上的行人都穿起了厚外套。汤夏和拖着行李箱去机场那天佟令远开着车送他,在检票口处佟令远在汤夏和头上落下一轻吻,汤夏和乖顺地对他说“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站。 细密的雨滴落在窗边,汤夏和透过雨痕看向地面上化成点的人们,心里有些烦躁。真正的佟令远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汤夏和说不清,就像他也说不清对于佟令远来说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但是现在至少有一点汤夏和很确定:佟令远不像他刚接近他时那样人畜无害。 他与佟令远在一起实际上是对佟令远的利用,同样,佟令远在这段关系中也在利用他。只是汤夏和暂时还不知道佟令远从他身上想要获取什么。 魏澜曾经跟他说:“百分之九十的感情都是相互利用。”从前汤夏和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从未觉得自己和秦文澈的感情中有着一方对另一方的利益上的目的。事情就像秦文澈告诉他的那般简单:他们像两块磁极相反的磁铁般相互吸引,然后靠近,与对方的性别、身份和社会地位没有关系。但是在佟令远身上,汤夏和很清楚自己是带有目的的。然而佟令远也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汤夏和其实不爱他。 飞机即将起飞,顶头的灯灭了,汤夏和闭上眼睛,试图不再去从蛛丝马迹中去寻找佟令远从他身上索取的东西,也试图说服自己佟令远说不定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具有目的性。只是他感觉自己的心沉浮着,仍在深水里挣扎着,摆脱不了对佟令远的愧疚感和不适感。 “这里能看到吗?这支笔现在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吗?” 医生站在秦文澈的视野中央,他的手上拿着笔,伸长了手臂。秦文澈看不见那支笔,他做出了尝试,可事实是他的视线里没有那只笔。 “和我预估得差不多,这两个月内你的可感光视线范围又缩小了一点。夜间视力怎么样了,能看清物品轮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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