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文澈的双手叠放在自己的腿上,神色冷静得仿佛即将要失明的不是他本人一般。他说:“晚上几乎完全看不见。” 医生又细细询问了他的情况,根据他的情况给他的药品作了调整。快要结束复诊的时候,秦文澈终于主动问了医生一句话:“我大概还有多久会彻底失明?” 医生的神色反而显现出一丝轻松来,他指着秦文澈的检查报告说:“你发现得早,干预得早,平时也配合治疗,短时间内你的视力不会全部消失,” 说着,他指了指墙上挂的科普图,扶了一下眼镜说:“但是未来,可能之后的十几二十年,你的视线都只集中在这一小区域。你的眼睛只有在这一小块区域里能感知到光并作出反应,就像你在拿着望远镜看东西一样,除了这一区域,其他的视线区域都是黑的。” “但是,”他手中的细棍移到了墙上的治疗案例图上,“能看到并不代表着能看清。随着年龄增长,你所能看到的这一区域会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会和失明没什么两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秦文澈从医院里出来后打车回了学校,凌铭之刚下课回到工位上,接到了爸妈打来的电话。凌铭之工作后,他的父母跑到沿海城市买了一套房住下了,过着无比惬意的晚年生活。老俩口回渝州办事,正好在凌铭之家住了两天,刚坐高铁回家,到站了给凌铭之来了个电话报平安。 凌铭之他妈提着大包小包的,正在跟凌铭之复盘在渝州几天的生活,不知怎的开始说起凌铭之上高中时的事,说着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哎对了,夏和那孩子呢?这两天怎么没见着?” 凌铭之在电话这头笑了:“他这两天去首都出差了,估计是要在那边跟人做项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妈,怎么突然说起汤夏和了,我是你儿子还是汤夏和是你儿子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上的水杯去茶水厅接水。楼道里人多,他不方便讲电话,接了水后便拐到一旁的休息室里,虚掩着门压低了声音对他妈说:“汤夏和离婚了。” 他妈问:“怎么就离婚了?你不是说俩人很恩爱吗?” 凌铭之在电话这头愣住了。在这之前,汤夏和一直对他说秦文澈“不爱他了”,他见汤夏和如此伤心,光顾着照顾汤夏和的情绪了,根本没有去管秦文澈到底有没有表现出不爱的样子。 现在回过神来细细一想,总觉得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喂?怎么不说话了?这孩子......”他妈应该是回头和他爸埋怨了两句,把举着手机愣在原地的凌铭之的思绪拉了回来。凌铭之赶紧说:“不聊了妈,我上课去了。” 他妈就没再细究汤夏和的事,跟他说了再见后挂了电话。 凌铭之有些魂不守舍地从休息室出来,一下子就和秦文澈撞了个满面。秦文澈提着大水壶在饮水机前灌水,凌铭之从休息室里出来时秦文澈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移开了目光。凌铭之走到水房门口,又折回身子来喊了一句“秦老师”。 秦文澈于是又抬起眼睛去看他,凌铭之站在光下,秦文澈的眼睛眯了眯。 “你真的不爱汤夏和了吗?” 凌铭之是秦文澈和汤夏和爱情的见证人,哪怕信他自己变弯了也不信秦文澈不爱了。 凌铭之直直地望着秦文澈的眼睛,不知怎的,秦文澈的眼神却有些闪避,他转过头去看水壶里的水,一时间没有说话,直到水位上升到壶口,他才拧紧瓶盖,往凌铭之的方向走去。 经过凌铭之身边时,秦文澈说:“麻烦你照顾好汤夏和。” 秦文澈离开了,没有回答凌铭之的问题。凌铭之站在原地,人生第一次感受到爱情对人类毫不留情的撕扯。 秦文澈并非有意偷听,可那扇虚掩的门实在遮不住什么话,从凌铭之的那通电话里,秦文澈得知了汤夏和出差的消息。 他从自己和汤夏和共享地账户里很轻易地就调出了佟令远的联系方式。佟令远一直在渝州活动,想要调查他不是什么难事。一下午他发了无数条信息,收集了真真假假无数条关于佟令远的过去。 联系完最后一个人后,他放下手机,眉头始终紧紧皱着不肯放开。在座位上安静了许久,他重又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你好,我是汤夏和的前夫,方便见一面吗?” 第24章 信的开端 Chapter242009年秋 主持人宣布烟花晚会结束的声音通过音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耳边响起陆陆续续的脚步声,汤夏和自欺欺人地按下了厕所的冲水键,打开隔间的门朝外走去。 他走到宿舍门口时看见凌铭之正气喘吁吁地朝他奔过来,嘴里一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他停住了脚步,向他望去。 “你小子去哪儿了,”凌铭之的语气不无责怪,“让我一顿好找。” 汤夏和奇怪地看着他,只答“我去厕所了”。凌铭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埋怨他去得太久。紧接着汤夏和的手中就被凌铭之塞进了什么。 汤夏和低头一看,是一个信封。上面用隽秀的字迹写着“给汤夏和”。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凌铭之的同时,自己心里也想到了那个可能,而且整颗心脏都为那个可能而砰砰跳了起来。 “里面是秦老师给你写的一封信,今天下午我才拿到,他托我转交给你。” 汤夏和没有立即把信封拆开,而是低头看去,手里握着信封的两端,好像冰凉的牛皮纸都有了温度。 “秦老师跟我说你的爸妈都很忙,忘记给你写信了,怕你没有信收,特地写了这一封给你。” 汤夏和握着信封的那双手攥得更紧了,他听见凌铭之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你爸妈这么忙啊,连学校布置的任务都忘了......你现在不拆开来看看吗?” 汤夏和把信转交到其中一只手上,然后垂下了拿着信的那只手,摇了摇头:“我先去洗澡,马上洗澡时间要结束了。” 如果秦文澈在现场的话,他一定能一眼看出汤夏和的心情,因为汤夏和是那样克制的一个人,就连表达高兴的情感也是克制的。但是,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柔软的眼睛都出卖了他的内心。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抛弃的小狗,忽然又重新得到了人类的爱,本已干涸的内心又涌起一阵泉来,畅快地向前流淌。 这天晚上,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会把夜熬穿,不浪费学农的最后一个晚上狂欢。可是,一想到明天就要回家,大家连日以来的疲惫一下子都释放了出来,没到十二点,宿舍里的人就东倒西歪睡成了一片。而汤夏和睡不着。 他从枕头底下轻轻拿出秦文澈写给他的那封信,打开自己带来的小阅读灯,像是已经知道自己的考试结果很好,所以要一科一科缓慢查看自己的成绩,无限放慢这个让人喜悦的过程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秦文澈写来的信。他把阅读灯的光调到最小,这样它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汤夏和不能一下子就看到信的结尾在哪。就好像只要自己看不到,秦文澈写的话就永远有下一句在等他。 “亲爱的汤夏和同学:见字如面。” 秦文澈的信是这样开始的。 “当我在给你写信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上高中时开始住校,刚开始几周,我的爸爸妈妈比我还不习惯,于是他们就想了一个点子:写信给我。于是大概每周三,当我在吃饭的时候,我的生活老师都会拿着传达室叔叔交给她的信来找我。我爸爸妈妈写的信里都是一些生活小事,但这些小事里总是有我。比如,我的妈妈会写:‘今天早上起来我和爸爸一起去市场上买了一些桃酥,我顺手就去旁边的摊上称了些麻花,老板笑眯眯地问我又买麻花给儿子吃吗?我这才发现你已经不是初中时每天晚上背着书包回家的小孩儿了。’当时我读到这些小事时,觉得文字有时候比话语更能传达爱的情感,因为说话时没有在意的细节,文字里都能细致地体现。” 秦文澈在信里与他分享自己的家庭,就好像汤夏和也是他的家人一样,他会谈论一些平时不会和汤夏和谈论的事情。在家里时,汤夏和总是沉默寡言,秦文澈很多时候想同他说些什么,都被他的沉默寡言泼了一盆冷水。 “如今,也到了我给你写信的时候,我终于能体会到当年我妈妈写信给我时的心情。”秦文澈紧接着写道。 写信时秦文澈是怎么的心情呢?是把自己看作汤夏和的老师、父母,还是其他的身份呢?汤夏和想知道,但秦文澈并没有在信中继续有关心情的讨论。 “这几天,我早上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看你起床没有,往往刚走到你房间门口才想起来你这几天不在家。我大学毕业以后一直一个人住,汤老师刚把你托付给我时我还担心自己没法同你好好相处,然而我们相处了几个月下来,我竟然已经把你当做了这个家的一员。 “你的爸爸妈妈工作非常忙,居然忙得连家书都没有时间给你写。夏和,你心里大抵也是知道这其中的原因的。我不会盲目地告诉你‘要体谅父母’之类的话,因为这就是事实:他们没有尽到父母应尽的责任,你对他们的不满是合理的,正当的。 “但是,夏和,我给你写这封家书并不是因为我可怜你,而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因为别人都收到了家书而你没有收到感到遗憾,我不希望那些本该成为你人生中重要时刻的那些瞬间都不能实现。 “我们相差的岁数不大,把我比作你的父母也许夸张了些。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哥哥,我的父母也是你的父母。” 汤夏和读到这一行字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他感到一种宛如婴儿被包裹在襁褓里的感觉,完完全全被秦文澈的温柔包裹在里面,他感受到被理解,被尊重,被重视。当汤夏和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边缘人物时,秦文澈出现了,肯定了他的存在。 秦文澈是这样结尾的:“我在家里等你回来。”落款是“秦文澈”三个字,一笔一划写上去的,不像平时作业里用永远一样的印章盖上去。 结尾读完,用了好几天的阅读灯也彻底熄灭,汤夏和久违地得到了满足,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秦文澈写给他的那封信,头一次感到无比安心,就这样睡了过去。 夜里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是秦文澈的弟弟,秦文澈的父母真的成了他的父母。他梦到自己成了一个很小的孩子,坐在秦文澈的旁边告诉他自己在学校里得了奖的事情,秦文澈温柔地对他笑,他的父母走过来,爸爸说“夏和今天真棒”,妈妈说“我们夏和比别的孩子都厉害”。 梦里的场景太真实,好像他真的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汤夏和沉浸在这个梦里,久久不愿醒来。当他睁开眼时,那封信就躺在他的旁边,他开始产生了一种迫切的想法,那就是他要快点见到秦文澈,一刻也不能拖延。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0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