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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铭之说:“我今天去他工位旁边打印资料,看见他电脑上提交了辞职申请。” 他刚想对汤夏和说最近秦文澈有些奇怪,从楼梯上摔下来好几次,走路也变得慢吞吞的,突然他想到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可能,一种他永远不会想到会发生在秦文澈身上的可能,可他心里又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这一可能不仅是真的,还真实地发生在了秦文澈的身上。 他问汤夏和原来养的狗是什么品种的。 “是一只拉布拉多,秦文澈带回来的。”汤夏和没有察觉到凌铭之突然变安静了,而是在想着秦文澈辞职这件事。他知道秦文澈热爱教学事业,喜欢同学生打交道,如今在学校里也担任着要职,怎么会突然要辞职。他转过头去问凌铭之:“秦文澈还是国际部高三分管校长吗?” “当然是的,”计时器响起来了,凌铭之揭开锅盖,饭菜的香气一时间在厨房有限的空间里弥漫了开来,雾气腾升,“秦文澈的位子没有人可以代替,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国际部教师,对国际生升学规划是最有经验的,每年给学校带来大量创收,不可能是因为工作原因辞职。” 汤夏和一边将西红柿炒鸡蛋盛到碗里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说,秦文澈是不是有了中意的人了?” 凌铭之本想告诉汤夏和,这是一件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他的直觉告诉他,秦文澈并不是不爱汤夏和了。他想起自己心中的那个关于秦文澈的猜想,忍住了自己的直觉,告诉汤夏和他不知道。 汤夏和在一旁嘟嘟囔囔,说“应该是有了吧,不然怎么要辞职”,然后,可能是又想起自己与他离婚的事,在一旁安静下来不出声了。 凌铭之心里像有蚂蚁在爬,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同谁一起分析自己心中的猜想,可却独独不能同汤夏和说这件事。窗外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饭桌上两人都心不在焉,各想各的心事。 年后返校复工后的某一天,学校的人事在群里将秦文澈的个人信息删除了,那天办公室里暗流涌动,所有人看着秦文澈在自己的工位上收拾东西,却不敢开口问清事情的缘由。直到秦文澈的桌子空了,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凌铭之突然站起来,走到秦文澈面前,想要同秦文澈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一处观景台站定了,凌铭之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秦文澈:“你是不是眼睛不好,才要辞职的?” 秦文澈没有想到他会看出来,表情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凌铭之实话实说告诉他是自己猜的,秦文澈紧盯着他:“你告诉汤夏和了吗?” 凌铭之第一次觉得秦文澈的眼神有点吓人,他赶紧摆摆手说:“没有。”秦文澈像松了口气似的,一只手放在露台边缘的台面上敲打着,视线从凌铭之的身上移到了远方的高楼处。 “先别告诉汤夏和。”秦文澈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凌铭之在一旁打量着他,头一次看到秦文澈这么难懂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汤夏和?他有权利知道这一切。而且,你们应当共同去应对这件事,你们不是伴侣吗?”凌铭之难以理解为什么一向理性的秦文澈会作出离婚这种选择。 秦文澈回头瞧了一眼凌铭之,看到了他所有的不解。他把放在台面上的手插回了衣服兜里。 “你不了解汤夏和。他没办法承受这一切的。” 秦文澈不是没有想象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告诉汤夏和他快要失明了,汤夏和会是什么样子。他肯定会站在原地,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结果,抱着秦文澈一边流泪一边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然后,秦文澈就会再一次看到汤夏和脆弱的样子,失去支柱的样子。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汤夏和都是那样易碎的,秦文澈把他捧在手心里,不忍心冒一丝让他破裂的风险。 “我前年的某一天晚上,关了灯后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以为自己得了夜盲,去医院查出来,医生说我得了视网膜色素变性,这种病一开始表现为夜盲,渐渐我的视野就会缩小,最终失明。前一阵子我去复查,医生说还有半年我就会彻底看不见了。” “这些年是我把汤夏和保护得太好了,从未想过我这样保护他的后果是什么,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做他的后盾,他会怎样。”秦文澈的话里多有苦涩,凌铭之站在一旁,没有办法去思考秦文澈的话。他猜出秦文澈生病了,却没想过他会永远失明。秦文澈快要四十岁,在这时从一个群体变成了另一个群体,凌铭之不敢想象他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秦文澈转向他,拍了一下他的肩,重重的一下,像交代后事那般说:“还麻烦你帮我保密,以及照顾好汤夏和。”说完后他先行离开了,留下凌铭之一个人在原地,感受秦文澈的话所带给他的、不可消解的、浓郁的悲伤。 第32章 依赖 Chapter322010年春 汤夏和本来对秦文澈有非常多的怨言,准备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慢慢地暗示秦文澈,可是秦文澈大年初一来把他接走后,汤夏和心里的气一下子消了,没有办法再对秦文澈说出一句怨他的话来。 他回到秦文澈的房子后,躺在床上睡了沉沉的一觉,像经过一场疲惫的旅行后回到自己的家里般感到安心与放松。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把秦文澈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窗外凋零的树木开始冒出绿芽的时候,汤夏和知道,又一个冬天过去了。春天是朝气蓬勃的季节,也是传染病高发的季节,校园里就更是传染病横行。这个春天,秦文澈没能逃过病毒的侵袭,扎扎实实地病倒了。 他下午就开始感觉到有点不太舒服,浑身无力,下班回到家后,感觉腿脚酸软,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汤夏和下了晚自习后在学校门口等秦文澈来接,左等右等都没能等到,心里开始担忧起来,害怕秦文澈出了什么事,心急如焚地跑回家中。客厅的灯还开着,汤夏和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沙发上的秦文澈。 “秦文澈!”他不知道秦文澈怎么了,立马冲到沙发边上去探秦文澈的鼻息。秦文澈此时醒了,睁开眼看到眼前的汤夏和,第一个想法就是看向客厅的钟表。 “怎么十点了,”他用手揉着太阳穴,“抱歉,我好像感冒了,睡得有点久。” “怎么感冒了?”汤夏和刚刚放下的心此刻又悬了起来,他伸手去探秦文澈额头上的温度,滚烫的。他心里一惊:“你发烧了。” 秦文澈说“不碍事”,然后从厨房里拿出下班回家后剥好的柚子让汤夏和吃。汤夏和根本没有闲心吃柚子,不断地问秦文澈“吃药了吗”“喝热水了吗”,担心之意全部写在了脸上。秦文澈感受到他的不安全感,扯出一丝笑来对汤夏和说:“不用担心,我多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也快去休息吧。”说完这些他就用尽了全部的精力,回房间睡觉了。 汤夏和拿起沙发上秦文澈在吃的那些药,发现那些药都是一些药性较弱的,翻了翻药箱,发现家里连温度计都没有,于是重新又穿了外套,拿上手机,带上零钱,出门找药店买药。药店本就关门早,这个点更是没有几家开着的,汤夏和跑了附近的好几家药房都关门了,想到家里正因发烧而面色潮红的秦文澈,他就更加着急起来。万般无奈之下,他突然想起自己原来的家里有一些对症的药,一路小跑跑回了渝海边上于秋华的住宅。 将近十二点,这处住宅仍是空无一人。汤夏和打开门后直奔家里的医疗柜。柜子第一层是家庭用药,他挑了一些退烧药和抗生素放进书包里,刚准备离开,却注意到了柜子第二层的药品。 他伸手捡起一盒药,药名他从未听过。他将盒子翻到背面,查看它的具体疗效。 “本品用途:主要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中度狂躁症,药效:镇静,抗焦虑。常见不良反应包括体重增加,血糖血脂异常等。” 这是什么?汤夏和毫无头绪。为什么自己家里会出现这种药?时间紧迫,他来不及细想,迅速关上了药柜,离开了这间房子。 刚往回跑没几步,汤夏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秦文澈打来的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难受,秦文澈的声音听起来不如往日那样平缓:“你在哪儿?” “我刚刚跑了趟药店帮你买药,马上回来。”汤夏和解释道。紧接着,他听见秦文澈第一次用生了气的语调对他说:“我是不是说过晚上十点之后不能一个人出门?汤夏和,你现在是不是不听我的话了?” 汤夏和心里慌了起来,毕竟惹怒从不生气的人是一种罪过。他一路狂奔回家,却看到秦文澈站在单元楼楼下等他。他朝秦文澈小跑过去,秦文澈的手拉住他的,说不上谁的更冰凉。汤夏和感受到秦文澈呼吸的热度,心里有些难过,责怪自己做了出去买药的决定却没有跟秦文澈讲,害得他生着病还要担心自己。 秦文澈夜里烧得有些厉害,起来又发现汤夏和不在家里,他担心得心跳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没有忍住自己的担心对汤夏和说了重话。此时此刻,汤夏和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提着药,一双眼睛充满了害怕地看着他,秦文澈心里又被自责充满了。他心里很少被这样复杂的情感折磨,也不会忍不住对谁说出指责的话,对汤夏和,一想到他的父母是怎么对他的,他就更是一句都舍不得对他说。他告诉自己是肉体上的不支带来了精神上的折磨,低头低声对汤夏和说“对不起”,嗓子被扁桃体堵住了,呼吸也不通畅,任凭汤夏和又用冰凉的手去探他的温度,拉着他上楼。 回家后汤夏和拿温度计帮他测了体温,秦文澈一吹风已经烧到了39度5。汤夏和担忧地看着他:“秦文澈,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 秦文澈摇摇头说自己睡一觉就好了。汤夏和把自己刚刚带回来的药按剂量拿给秦文澈吃,秦文澈服下了,汤夏和说:“今晚你睡到主卧里来吧,这样会舒服一点。” 秦文澈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进了主卧。汤夏和从橱柜里又拿出一床被子给秦文澈盖好,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躺在秦文澈身旁。 秦文澈因为生病睡得很沉,汤夏和夜里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就要醒来量一下秦文澈的体温。有一阵子秦文澈的温度又上去了,汤夏和就去卫生间洗了凉毛巾,敷在秦文澈的头上帮他降温。 夜里他看着秦文澈的睡颜,只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担心和心疼。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明显、直观的心疼,就像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对秦文澈的爱意一般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消化这感情。 他看着秦文澈的眉眼,陷入了深深的思虑。 第二天早上秦文澈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汤夏和和他的两个大黑眼圈。汤夏和的手上拿着毛巾,秦文澈的额头感觉凉爽了许多,想来汤夏和没少给他做物理降温的功夫。汤夏和对他说:“你醒啦?”然后把温度计递到他的手上。秦文澈病了一场,没有往日那样有精神,躺在床上接过汤夏和抵递来的温度计,眉眼温柔地看着汤夏和把自己的那床被子整理好,叠起自己的睡衣,然后跑过来读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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