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想被何岭南饲养,这个人答应过他。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跳骤然加快,在那股焦急的催促之下,他快步走向何岭南,先一步伸出手—— 指尖碰触到的手掌忽地变成一团沙,簌簌飘散。 他大口地喘气,耳边响起清晰的“滴滴”声,频率不断加快,整个人如溺水一般,胸腔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掼,身体随即泛起剧烈的麻痹。 “再次确认心率!” “放电!” “胺碘酮准备——” 谁在说话? 秦勉努力向周遭看去,外古小巷,医院,行人尽数变成碎沙…… “呼和麓!” 何岭南。 他想张口应他,却在这时无论如何攒不出说话的力量。 何岭南在他眼前一点点碎成沙,视野变成一片漆黑,他站在原地,隐约想起来,何岭南没有养他,何岭南不要他了。 “对我而言,你不过是一个小男孩,和成千上万的小男孩没有区别。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而言,我只是一只狐狸,和成千上万的狐狸也没什么不同。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独一无二,我对你来说也独一无二。” 为什么会记得这段话? 为什么会记得何岭南以怎样的语气念出这段话? 漆黑中慢慢乍出亮光,那道亮光很快覆盖整个视野。 茶叶香气钻进鼻腔,是外古茶叶特有的香味。 风拂过,阿玛拉格红艳艳的花骨朵随之点了点头。 金发碧眼的女游客走出茶餐厅,朝他笑了笑,而后将纸盒掀开,摆在他旁边。 “汪!” 秦勉这才注意到自己左边蹲着一只黄色的狗,身上的毛发秃了好几块,几处还有没脱落的血痂,一看就是跟别的狗打架打输了。 刚烤熟的蛋糕有一股热腾腾的香气,伴着奶油味,他的喉咙条件反射地吞咽口水。 秦勉回过头,向自己右后方看去,那位置并没有预想中的摄影机。 狗还在嗅蛋糕,判断这东西是否能吃。 他看了看已经登上大巴车的女游客,一把夺过纸盒。 流浪狗呜咽一声,两条前腿着急地跺了两下,撩起眼皮定定地盯着他。 不一会儿,狗眼皮耷拉下去,两条眉毛皱成“八”字,衬得圆溜溜的眼睛格外可怜。 秦勉端着蛋糕盒,这个距离去嗅蛋糕,香味比刚才浓好多,他嗅了一会儿蛋糕,撕走纸盒上面的白色油纸,挑中纸盒里兔子形状的蛋糕,小心翼翼包好,而后将纸盒放回狗面前。 这条流浪狗在景区生存许久,深谙生存法则,宁可挨饿,也不能挨打,所以它犹豫着,偷瞄着秦勉的脸色。 蛋糕不是给他的,是游客给狗的,他也是软弱的动物,软弱的动物之间不该互相欺凌。 “你吃吧。”秦勉摸了摸它的头。 狗被他摸了头,蛋糕都不急着吃了,噌地睁圆眼睛,哈赤哈赤朝他吐舌头示好,一下子抬起两条前腿,大概想扒在他腿上,可最终没有,只是原地落下去。 秦勉在这一刻共情到这条狗,狗多么想要被人喜欢,他也一样,多么想要被那个小摄影师喜欢,可是又担心沾满泥的狗爪弄脏了小摄影师的衣服。 狗表达完感谢,将头埋进蛋糕里。 灌木丛里,几条更雄壮的流浪狗虎视眈眈,他坐在这,一直守着这条狗吃完蛋糕。 起身,下山。 怕小蛋糕被挤坏,没敢将它揣进兜,一路用手捧着。 看见自家毡帐,他跑起来,跑到门口,推开门。 毡帐里没有其他人。 笑容僵在唇角,还没开始慌张,身后传来清凌凌的呼唤:“哥哥!” 秦勉转回身,看见一匹白马,琪琪格骑在马背上,白马从草原小高坡一跃跑下来—— 白马让他心口一震,他抬手凑到唇边,吹响口哨。 白马听得懂哨声,立即慢下脚步,踩着稳稳当当的步伐走到他面前。 琪琪格拽住缰绳,从白马上翻下来,看向秦勉:“哥哥,怎么不让小白带我多跑一会儿?” 琪琪格穿着外古袍,顶着他给剪的刘海儿,刘海儿像一把小扇子,全齐齐支棱着,没有一根头发肯乖乖贴着脑门。 “小白……”他开口,脑子却搜刮不出理由,为什么不可以让小白带琪琪格多跑一会儿? 细想下去,仿佛会想起他不愿面对的事情,白光刺进眼睛,他循着光的方向抬起头,乌蒙蒙的云飘过去,露出大半莹白的太阳。 “出太阳啦?一会儿雪又化了!他说雪化就来,这次应该来了吧?”琪琪格兴冲冲拽住白马身上的缰绳,“哥哥,我把小白送回马圈,我们去亭子里等他!” 他们走到的时候,车站亭子一整个被阳光拥在怀中。 马路台阶上附着的薄雪最先开化,水混着冰雪,印着他们融化的脚印。 阳光呈现出一束束的肉眼可见的形状,秦勉伸出手,感触穿透掌心的那一抹微热。 何岭南告诉过他,这叫丁达尔现象。 太阳照在马路边与台阶齐厚的冰雪上,冰层映出淡淡的彩色,像一捧剔透的彩虹。 “哥哥,怎么了?”琪琪格歪过头,打量着他的脸,“你今天看起来好反常呀。” 秦勉眨了眨眼睛,彩虹一明一暗地闪烁。 他不该看到雪,火红的阿玛拉格不可能和雪同在——盛夏和寒冬不可能同时出现。 他终于想起了那些记不清的梦,那些使他呼吸偷停的梦。 梦里一次次地出现过他不敢面对的琪琪格。 “对不起。”他开口。 “哥哥?” “你活着的时候,我有想过一个念头:要是你突然消失就好了。我以为没有你,我一个人怎么都有办法从这地方逃出去。后来,你死了,我才发现……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 秦勉抬起头,看向琪琪格:“对不起。” 琪琪格傻笑了一声,而后小小的嘴角像被无形的线向下拉,随即,整张脸像被揉皱一团的纸,却没有流下眼泪:“我一直在等你说,我不是负担……我真的不是负担吗?” “你不是,”秦勉伸出手臂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细软的发顶,“从来不是。” “哥哥。”琪琪格发出和花花类似的呜咽。 秦勉低下头,看见牵住他的手,那只手肉嘟嘟的,像……小孩子的手。 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变得很小,抬起头,发现琪琪格扎着羊角辫、几缕胎毛贴在圆润的额角,琪琪格笑起来,肉乎乎的脸颊把眼睛顶弯,分明是八岁那年的模样。 “小孩儿!” 耳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秦勉转回头,看见一张另他十分意外的脸。 “何叔叔……”他喃喃道,“你怎么在这里?” “走啊。”何荣耀朝他一招手,“我不是说好把你俩接回去吗,来接你们啦。” 话音未落,脚步跑来,带着一串回声,停在他面前。 看起来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瞪着他,这女孩皮肤很白,脸上冻出两坨红,两条麻花辫输得整整齐齐。 秦勉战战兢兢地牵着琪琪格站起来:“你……你好。” 女孩板着脸,突然举起手里的雪团扔向他。 雪团砸过来,他眯了眯眼,雪在他肩头散开一片冰凉。 一名少年跑上来斥责那女孩:“小满你干什么打他?” 那少年有着比阳光还漂亮的眉眼,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围巾,围巾针脚显然是外古钩法。 秦勉攥了攥琪琪格的手,恍然意识到,这是何小满,还有何岭南。 紧张之下,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被马路牙儿挡住,身体往后栽,那少年伸出手,拽住他手臂。 “这是我闺女、儿子,”何荣耀走到他面前,把一个白色的毛绒兔子玩偶塞到琪琪格手里,顺带把琪琪格整个儿扛到了肩头,“坐稳了,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何小满哼一声甩着麻花辫别过脸。 秦勉的手上没有牵琪琪格,十根手指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外古的阳光给他眼前的少年镀上一层绵软的光,秦勉看着眼前的少年,想笑,扯了扯嘴角,又很想哭。 “你不冷吗?”何岭南歪着头问他。 秦勉动了动嘴,想说话,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何岭南已经摘下脖子上的围巾,献哈达一样挂在他脖子上,慢慢缠了一圈,最后还将前面的围巾竖了竖,盖住秦勉的下巴。 羊绒包裹着他,刺刺地接触着他的皮肤。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他手足无措。 如果知道自己会遇见这样的温暖,那从小到大的每一场冰雪,他都会感到开心。 像每个雪化的中午,在亭子里等何岭南的琪琪格一样开心。 他抬起手摸了摸围巾:“谢谢……谢谢你。” “不客气。”何岭南弯起唇角。 第88章 颊囊里永远有没吃完的小谷子 “当时那把刀离我的手腕只有0.01公分,但是一秒钟之后,刀并没有落下来,因为就在这时,铐住我的ppp炸弹,自个儿开了!”何岭南两腿岔开,椅子背对病床,正对面前仨听众。 两秒后,可乐接上话:“扯呢吧!这不是bug吗?那PPP炸弹还有几秒爆炸,你就算剁了手能赶上趟?” “哥,我记得是DPE……” “能啊,”何岭南冲可乐急了,“你听啥了,不是先说的拆弹员把专用掩体拿过来了吗!” 他两手比划出一个盒:“就这么大,切了胳膊塞进去,把盒锁上往海里一扔,我蹿快点就活命了。” “行吧,接下来到我说了?”可乐凑到何岭南旁边,推推何岭南肩膀,何岭南起身,可乐坐下占住“说书人”专座,深吸一口气:“夜黑风高,那个吴顺逮住我之后,把我脸摁在舱室窗户上,勉哥捅小满第一刀时候,血滋出来,我一下子就傻了,完了,勉哥真把小满杀了——” 何小满双手抱在胸前,打断可乐:“人家都是被骗子骗了,你倒好,主动找的骗子。” “怎么说话呢……”可乐被何小满目光一斜,气势一下弱三截,嘀嘀咕咕道,“我不是担心你么。” 何小满不依不饶:“姑奶奶一个打十个,用得着你担心?” 可乐直起腰,而后又缩缩起来:“你也就能打十个我,打十个勉哥你试试?” “你俩别吵吵……”何岭南伸手拉架。 “对啊,别吵吵了,”一直沉默的纪托附和道,“耽误我听故事。”他看向可乐,“你真以为秦勉杀了何小满,然后呢?” 秦勉盯着雪白的天花板,耳中充斥五百只鸭子齐叫一般的聒噪,一时间以为他是下了独属于他的地狱。 尾指被牵动着晃了晃,他侧过头,这才发现病房里不光有五百只鸭子,还有个不比病床高多少的小女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5 首页 上一页 98 99 100 101 102 10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