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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垂下眼,看着砧板上的碎番茄在我耳边不咸不淡地问:“是要做番茄酱吗?” “……” 我心情复杂,正要把刀让给他,他徒然握紧了我的手,避开了之前被开水烫红的一点地方:“什么时候弄的?” “刚刚倒水不小心洒出来了一点。” 我都快忘了被烫的事了,还没说完,他带着我的手放下刀,打开水龙头,而后松开了手,让我自己用凉水冲:“家里有烫伤膏吗?” “好像有……”我说着正想去找,被他甩下的一句“待着别动”定住了。 我只好和我几乎没什么痛感了的伤口干瞪眼。 等周途找到烫伤膏回来,我的手都快被冬天的冷水冲麻了,冻红的地方都比烫伤的地方大了,然而正想问他可不可以结束时,他好像已经猜到我要问什么,挂着冷脸说:“继续冲,十五分钟后给你上药。” 我乖乖应了一声,听着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心绪渐渐飘远,刚刚的一切都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以前就是这么管我的。 简直梦回当年。 他接手了我没干完的活,继续做饭。我看着他站在灶台前,将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肩背的轮廓宽厚而沉稳,与少年时的单薄青涩很不同。 还是和当年不一样了。 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厨房都没见他进过几回,现在竟然会主动下厨了。他行云流水般切好土豆丝,我想起平时我切的薯条突然有些脸热。 起锅烧油,下入食材,他游刃有余地翻炒,还会单手颠锅,颈侧牵动的线条没入衣领,在慢慢升腾的烟火气中展现出不动声色的得心应手。 第一道菜出锅后,因为太好奇味道怎么样,我先偷吃了一口,结果真的很好吃,刚刚的动作都不是华而不实的。我内心感慨真是彼一时,此一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国外报了厨神速成班了。 同时心里还有点酸溜溜的感觉,他不再是我最熟悉的人了。 “好吃吗?” “好吃。” 我点点头实话实说,还没从那股酸劲走出来倏然听见他问:“你那个朋友做的菜有这么好吃吗?” “啊?”我愣了愣,“我没尝过。” 周途平静地走过来洗洗手,对我的回答没什么反应,我立马解放般移开了已经要冻僵的右手,然后他拿起烫伤膏扭开盖子说:“手。” 我把手伸过去,他低头抓住了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又把我烫了一遍,另一只手认真地将药膏轻轻涂在烫伤处,恍惚间好像看到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了。 但是药膏慢慢揉开后再次出现的灼烧感让我的大脑顾不上他在笑什么了,手背上像重燃了一道火,神经反射让我没忍住躲了一下,他反应很快地捉住:“别乱动。” “疼。” 闻声,周途瞥了我一眼,已经完全看不出刚刚的笑意了,幽幽地问:“还知道疼,你一个人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我被问得又噎了一下。 “吃饭糊弄一下,受伤毫无知觉,家里柜子到处落灰,活血化瘀的药倒是备了半个药箱,自己都养不好还捡了一只猫回来,等着它以后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吗?” 我一个“疼”字不知道触发到他什么开关了,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抹药一边用极其冷静的语气劈头盖脸说我,给我一种他不是在用手给我上药而是在用刀刮着上的错觉,汗毛都直立了。 “你不让我来找你,我以为你能过上你想要的正常生活。”药抹完了,他仍握着我的手,他的手这么温暖,嘴上却说着冷语冰人的话。 我如鲠在喉。 “正常生活”四个字仿佛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心里。 妈妈在最关键的高三这年检查出恶性脑肿瘤,我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一半留在医院照顾妈妈,一半留在学校学习。前段时间又遇上骚扰自己的变态,精神高度紧张,寝食不安,一度感觉自己要被逼疯,却只能煎熬度日。 后来又在妈妈去世前得知自己是被抛弃的真相,最爱的人其实一直在欺骗隐瞒自己,仿佛黄粱梦醒时分才发现吃下的珍馐一直都是蠕动的蛆虫。 然而对彼此的宣判刚刚落下,疾病和死亡就像天罚赎过她的罪,滋生的恨意还未成形就灰飞烟灭,只剩下无法转移的痛苦让我跌入无间地狱。 什么叫正常生活? 难道我现在过成这样就很惨吗?好像确实很惨,但也没有沦落到去谋财害命、打家劫舍的地步。 或许是周途太擅长成功,从小时候读书开始,到长大出国留学,回来创业开公司都总是顺风顺水。暖衣不知寒人冷,在他眼里我尽力维持的生活也变成了得过且过、自暴自弃,如果我更努力一点就一定会过上正常生活一样。 “我的生活很正常。”我平淡地反驳完顿时感觉他握得更紧了,此刻我冰凉的手和他温暖的手相碰也变得格外难受。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蓦地仿佛听到内心响起“滋”的一声,所有被活埋的压抑情绪死灰复燃,理智告诉我应该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我真的很难受,你说点关心我的话,不要指责我,不要让我觉得我很没用”。 但感性让我来不及思考就选择了一种非常糟糕的方式,把想说的话都反着说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怎么生活?” 他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了。 熟悉的风雨欲来的感觉让我心中警铃大作,“完了”两个字刚大写加粗呈现在脑海里时,突然传来的敲门声解救了我。 太及时了,陆立枫。 我差点感激地热泪盈眶,马上趁此挣脱他的手转身就走。 然而只走了两步,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阻止了我的脚步,身后的人用一只手臂横拦着我,我的腰随即陷入灼热的铁箍,他像猎人擒住猎物那般不容挣脱地钳制了我。 我后颈一凉,寒意窜上头皮。 “没有资格?你朋友都记得我是依白的哥哥,”背后传来冰冷的声音,“你不记得了吗?” 第44章 “嗡”的一声,我刚刚快速修建起来的理智轰然倒塌了,所有神经系统都仿佛瘫痪,不知道过去了几分几秒才声若蚊呐地说:“记,记得。” 周途虽然听见了我的承认,但好像不想就此放过我,手臂依旧箍着我,隔着衣料渐渐渗入滚烫的温度。腰间有些敏感的软肉直发颤,我继续磕绊地说:“我,我……去开门。” 他不为所动。 我实在没辙了,小声地说:“哥。” 他终于放开了手。 我马上溜之大吉,去给陆立枫开了门,他提着袋子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依白,你脸怎么这么红,做饭做热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烫得吓人,赶紧接过东西转移了话题,“谢谢了,大冷天的辛苦你跑一趟,你先喝口水歇歇,等会儿饭就好了。” “不客气,能帮上忙我很开心的。” 其实让陆立枫买的东西除了一双新拖鞋,其他的都是菜和肉,原本以为只有自己吃饭就随便买了买,现在家里一下多了两双筷子,即使不会做都必须做丰盛点了,但我没想到现在掌勺人变成了周途。 刚刚那一幕还在脑海里没有翻篇,我硬着头皮踏入了厨房,汤锅里炖着莲藕排骨汤,一进去就闻到了空气里飘着的藕香,我正打算把新买的食材拿出来处理,周途头都没偏一下用另一口锅一边炒菜一边说:“放着吧,我自己来。” “好。”我如获大赦般回到了客厅的沙发坐下,陆立枫在一旁玩手机,电视里播着刚刚开播不久的春晚,温暖喜庆的氛围让我慢慢放松下来。 思绪回笼后,我回味了一下刚刚喊的一声“哥”,太久没说出口了竟有些生疏。敲门声打断了我们差点吵起来的前奏,他说的话又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一时间让人又惊又恐,反应过来后仿佛中了彩票,尽管心中的喜悦如山洪爆发,也要不形于色,不言于表。 等饭菜都上桌后,周途在我身边坐下,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今天时间太晚太仓促了,很多菜都没有做到位,招待不周,见谅。” 我拿起筷子,看着一桌无论是从卖相还是摆盘来说都仿佛是从米其林星级餐厅搬出来的菜沉默了。 “太谦虚了,这一桌子菜这么丰盛,感觉周途……哥有这手艺不去开饭店都可惜了。”陆立枫马上夸赞,只是在称呼时差点嘴里打结了,可能还是觉得直呼其名不太礼貌。 他微微站起身,左手不便,只能一只手捧起杯子向周途敬酒,他的杯身略低于周途的酒杯,轻轻相碰了一下。 周途浅浅一笑:“都是家常菜,小陆不嫌弃就好。”他浅酌一口,神色自若地说,“听说你平时特别照顾依白,作为依白的哥哥真的很感谢你,今天一定多吃点,别客气。” 你在哪儿听说的? 我愣了愣,暗自腹诽了一句。 “没有没有,都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其实依白也帮了我很多,我们是互相照顾。说起来当时遇到依白也巧……”陆立枫主动活跃气氛,将我们以前相处的趣事娓娓道来。 周途耐心聆听着,在听到他晚上打篮球不小心砸到人,结果发现砸到了我后笑容就变淡了一点,听到后来我们关系越来越好,不知道为什么春风拂面的脸色越来越黯淡,嘴角也渐渐平了。 我轻咳一声,拿起公筷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块清蒸鳕鱼,僵硬地转移话题:“你们尝尝,这个鱼特别好吃。”然后我笑着对没有反应的周途说,“大厨也快尝尝自己的手艺。” 周途瞥了一眼陆立枫碗里的鱼,最后慢慢吃了。 饭后,陆立枫本来想抢着收碗,被我婉拒了,然后我和周途去收拾好了餐桌,正要洗碗,他走了进来说:“你手烫伤了,我来吧。” “没事……”我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他不太好看的脸色,只好退一步,“好吧,麻烦你了。” 周途挽袖子的手停了停:“……不麻烦。” “我在旁边帮忙放碗可以吧?”我觉得他又做饭又洗碗太辛苦了。 “嗯。” 洗完后周途先出去了,我把碗都放进碗柜才从厨房走到客厅,一眼就看见他远远地在沙发一头随意坐着,陆立枫坐在沙发中央盯着电视里播放的春晚看,但显然没看进去,一直在缓解尴尬地抖腿。 这宛如划分楚河汉界的座位让我根本不知道坐哪儿比较合适,纠结了一会儿,我转身去看小姨了。 一倒好粮,刚刚还在纸箱里睡觉的小姨闻声蹦出来,马上把身子停在碗前闷头开吃,不知道的以为它下一秒就要饿死了。 “它叫什么名字?”身后响起陆立枫的声音,他走了过来和我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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