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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灯管也十多年没换过了，照射出黯淡浑浊的暖光，他看见梁闻屿眼睫覆盖出半圈阴影，以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对自己说：“我也希望我没有失忆，就不会让你一个人这么辛苦了。” 郁禾风呆愣了好几秒，有些苦自己品尝的时候并不觉得苦，可是一旦被爱人怜惜，一瞬间，沉积多年以为早已遗忘的委屈就都被搅弄了起来。 直到梁闻屿反复地亲吻着他的面颊，喃喃着说了一连串的对不起，郁禾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可是，明明被alpha更高大的身体紧紧环抱着，郁禾风却几乎觉得这个人，陷入了极大的悲恸中，他讶异于梁闻屿为什么会这样，最后反倒来安慰他：“我已经没事了。” 第二天他们就启程前往s市，检查，会诊，开刀，短短3天李春茹就完成了手术，万幸检测出来是良性的，也不必术后化疗。 手术台上躺了一遭，李春茹心病没了，精神状态比在安名市时还要好。 “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郁禾风和郁正阳陪伴在她身边，今天是梁七回国的日子，梁闻屿去机场接人，郁禾舟昨晚守了一夜，如今去酒店补觉了。 李春茹点了点头。 郁正阳道：“这几天小江忙前忙后，操了不少心，等会儿梁七也过来了，你可得别把小孩子给吓到了。” “是小梁。”李春茹没好气道，“这还用得着你说，我心里有数。” 郁正阳总是忘记梁闻屿改了姓，总是叫成江屿，梁闻屿每次也都应了，更加导致郁正阳纠正不了这个口误。 大约是生过一场大病，生死观走过一遭，李春茹看开了很多，她注视郁禾风的眼神不再那么嫌弃和充满失望，只是隔阂太深，一时也化解不掉。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活泼的身影钻了进来，进门先喊了声“妈妈”，声音洪亮清脆，像一颗弹珠弹跳了进来，是郁禾风半年未见的梁七，亮闪闪的一双眼睛，一出场就一扫病房里的沉寂。 郁正阳和李春茹都吓了一跳，梁七扑进了郁禾风的怀里，扬起小脑袋，又喊了一声：“妈妈。” 郁禾风被吓了一跳，心肝都颤了颤，郁正阳和李春茹并不知道这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让郁禾风心里有多惊涛骇浪，他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摸了摸小alpha的脑袋，说：“又长高了。” 梁闻屿跟在后面，戴伦也来了，他们拎着几盒补品，戴伦同郁正阳和李美如都握了握手，自称是梁闻屿的大伯。 梁闻屿拉着梁七带到郁正阳和李春茹面前：“这是你外公外婆。” 梁七立刻喊了外公外婆，清甜明亮，一点不认生，一时间病房里热闹极了，梁七一会儿说怎么从没见到外公外婆，一会儿又讲起自己在英国夏令营的见闻，不出半小时就把老两口的心俘获了。 梁闻屿做事妥帖沉稳，虽然父母都不在了，但是大伯一副儒雅的知识分子模样，涵养极佳，外孙更是钟灵毓秀，嘴巴甜，模样俊，这下郁正阳和李春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等郁禾舟补完觉回来，感觉自己都成了一个外人。 李春茹手术完需要静养休息，半个小时后戴伦就先走了，郁禾风终于有了私下的时间，他最惊讶的就是梁七为什么喊他妈妈，难道……梁闻屿什么都和梁七说了？ 面对郁禾风疑问地目光，梁闻屿只是淡笑。 “父亲让我帮忙，假装是郁老师的小孩，怎么样，我做的不错吧。”梁七其实因为时差很困了，但还是兴奋地摇着尾巴，一副求表扬的小狗样。 郁禾风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蹲下身点头道：“多亏有你。” 梁七扑在郁禾风的怀里，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妈妈？” 抱着他小小的身体，郁禾风心疼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是好，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梁七不可置信地把脑袋从郁禾风怀里拔了出来，乱糟糟地看着他：“私下里的时候，我也喊你妈妈？” 郁禾风又点了点头。 梁七露出大大的笑脸，钻进郁禾风的怀里开心地乱蹭乱拱：“这也太好了吧！” “别把你妈撞倒了，你力气大得很。”梁闻屿一把把小alpha拎了出来。 梁七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也有点心虚的，他也发现自己现在个子长得飞快，被郁禾风抱和半年前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还可以完全缩进去，现在不管怎样半个脑袋还是在外面。 “这次我们就不会分开了吧，戴爷爷说我以后不在英国念书了。”梁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里溢出几滴泪水。 “不会了。”郁禾风帮他把泪水擦干，发现自己竟然站都站不起来，梁闻屿弯腰把梁七抱了起来：“看你困成什么样子了，走吧，去看看我们的新家，以后我们住在一起。” 第六十章 “他已经睡着了。”昏暗的卧室里，郁禾风替梁七盖上被子。 坐飞机，看望外公外婆，又在家里兴奋地跑来跑去，今天小alpha实在是被累坏了，濡湿的头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郁禾风的心都软成了一团，不舍得就这么离开。 梁闻屿也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今天在路上和他聊了会儿，他很喜欢你。” “相信也不会排斥母亲是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他？” 对面的梁闻屿却盯着他，探究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是因为不想和以前的我扯上关系么？” “不是。”郁禾风立刻否认，他斟酌着措辞。 既然以后他们要好好过，有些解释是必须的。 “有一次，我替老板临时去学校处理他孩子打架的事……” 听到这里梁闻屿已经明显不快，显然很不满老板的越界，但只能暂且咽下这口气，继续听郁禾风说。 “发现他是被欺负了，但对方家长不听解释。老师劝我们尽快道歉息事宁人。” “那孩子一直在哭，老师、家长都在看我。我说不出一句话，连‘你没错’‘不道歉’都不敢讲。” “最后还是老板来了，跟他们大吵一架，才把事情解决。” 郁禾风有点不确定，又像是在自嘲：“那天我突然想到，如果这是我的孩子，我是不是也保护不了他。” “所以，”郁禾风非常不自信地看向梁闻屿，“我怕他有一天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母亲其实是我这样一个没用的人。” 于是干脆不说了。 他可以是卑微的、低贱的，以梁闻屿情人的身份，以梁七信息素治疗师的身份。 但是如果是以夫人的身份，以母亲的身份，郁禾风羞愧到无以复加。 他宁可当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这是郁禾风第一次把自己如此卑微的心境说给别人知道，还是梁闻屿，他说完以后有些不安，也有些不好意思，谁料对面的梁闻屿比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后只低哑地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还有我在，你怕什么。” 郁禾风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但现在，还有阿屿在。 是啊，现在不一样了。 顿时，郁禾风生出了更大的信心，他抿唇点了点头，梁闻屿拨弄开梁七汗湿的额发，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却很短暂。 “现在先让他慢慢接受，等有一天再找时机告诉他真相。” - 接下来几天，郁禾风每天都带着梁七去医院陪伴外婆，小alpha聪明伶俐，李春茹哪哪都满意，只是觉得太粘着郁禾风了，怕郁禾风太娇惯着他。 “你个当妈的，不能事事都言听计从。” 郁禾风反省了一下自己是否太惯着梁七了，因为梁闻屿曾经也说过他，让他别一天天被小崽子牵着鼻子跑，都上小学了，还要妈妈念睡前故事，不像话，更不像话的是还要陪着睡！ 郁禾风好不容易才能和梁七朝夕相处，一看小alpha光着脚丫子抱着枕头吧嗒吧嗒跑来，别说想听《丑小鸭》了，梁七就是想听《百年孤独》，郁禾风熬夜也要把几个“奥蕾里亚诺”分清。 李春茹这边教训完儿子，转头好外孙拿着一个古诗词卡片来问：“外婆以前是语文老师，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字怎么念？” 李春茹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叫郁禾风去把自己的老花镜拿过来，梁七再趴在被子上撒个娇，李春茹自己也忍不住娇惯起来。 她身体恢复得很好，一周以后就出院了。出院后，老两口还去公寓参观看了看，一百来平，还在s市的市区，老两口十分满意了，觉得争气，两家人还在家里吃了第一顿团圆饭，戴伦也来了，算是宾主尽欢。 饭后李春茹跟郁禾风单独说话，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包。 “妈，你这是干什么。”郁禾风被吓了一跳。 “收着吧，我这场病花了不少钱，你们小两口在S市也不容易，梁七长大更是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她把红包硬塞进他手里。 “当初我极力反对你们在一起，因为你就是个吃了亏都不知道的棉花性子，他年轻时又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她顿了顿，眼神复杂，“但我看错了。” 作为一个beta组合的家庭，生出omega的概率小之又小，因此李春茹格外注重郁禾风的品德教育，从小就对严格哥要求，可偏偏大学刚毕业，他就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Alpha跑了，李春茹气得当场断绝关系，这一别就是十年。 如今，这位一辈子要强的母亲，终于在儿子面前放下了身段，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郁禾风低头，看着那只沉甸甸的红包，眼圈一下红了。 “对不起，以前不懂事，给你和爸添了那么多麻烦。”他轻声说，“这钱你们攒得不容易，还是留着养老吧。我跟闻屿都有工作，他最近在跟朋友合伙做点生意，我们日子不算难。” 其实都是假的，房子都是这个月才租的，但孩子对父母总是报喜不报忧，郁禾风坚持把钱还了回去，他知道李春茹每月的退休工资并不高。 “收下，我不想再说第三遍。”李春茹把钱给了郁禾风，最后道，“寒暑假，带梁七多回来看看。你爸很喜欢他。” 李春茹想在房间里安静地歇一会儿，郁禾风轻掩上房门，一抬头，看见梁闻屿就站在门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这几天辛苦你了。”郁禾风说，梁闻屿找来梁七演戏，又搬出戴伦这个长辈，哄得郁正阳跟李春茹服服帖帖，操办得滴水不漏。 “说什么呢，你妈就是我妈，天经地义。” 郁禾风把钱给了梁闻屿，梁闻屿垂眸看着红包，没说什么收下了。 送别父母后，欢欣之余，郁禾风也感觉压力陡增，李春茹这趟肯定是花了不少钱，给的红包只能抹个零头——那种医院的花费郁禾风略微知道，可是他每次去问梁闻屿，得到的答案都是钱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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